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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禁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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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一刻就飞拥上来,大颗大颗地落泪,窈青眼睛也发涩,虽说她来了这里不过一年,可脆桃玉扇都是真心对她的,不曾假意谄媚过,现下打算要走,这些又如何割舍得下?
“别哭了,玉扇,得空了便可来找我,我家就在福华长街,”她说罢,又腾出手来握住她们两人的,哽咽道:“我不在这里,你们就不必整日伺候,想来也是不忙的,可以来找我说说话儿。”
她越说越发抑制不住眼泪,泪花泛起,扑簌簌落下。
这空档间,庸蝉前来,将那封和离书呈上:“大人叫属下将和离书给您送来。”
男子出现,三人倒不好继续落泪,只得掩下伤悲,装作若无其事。
“大人呢?他缘何不来?”窈青接过那一纸和离书,不是休书。
晚间的夕阳抹得血红,是专属于夏日的一种颜色,映在天边,将人眼都映红了。
单薄的身形着了一层绯色凉衫,罩在身上,不至于甚热。
那张和离书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像是什么都没有拿着,却比什么都要沉重。
庸蝉回道:“大人说公务繁忙,就不过来了。”
庸蝉面对她一如从前,没有因为她即将离开就改变辞色,这里的人都是,没有因为身份地位就改变对她的态度,可是这里却不是她的归宿,她不属于这里。
“哦,好罢...”她落寞许多,直挺挺的杨柳腰也不禁弯下去几分,将手里的包袱揣得更紧了。
既然如此,他不来见便不来见罢,也许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窈青心想。
看这样子是到要送她走的时候了,玉扇眼泪直落,“小夫人……”
她实在是舍不得小夫人走,这一年多的相处,就是晚间她负责守夜,一觉醒来,身上也会莫名多了件薄衫。
问过脆桃,说不是她盖的,所以玉扇总想不通,小夫人是如何做到不动声色,便能将衣裳披在她身上的。
别看大多数时候是她和脆桃照顾小夫人,可实际上,还是小夫人照顾她们居多,她通情达理,看上去柔弱,可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
“小夫人!”她又忍不住唤了一声,也不去擦自己脸上的泪,而是紧紧抓住她手不放。
窈青被她弄得泪光满眼,印照着远山的夕阳,边笑边哭却异常美丽,替她擦着泪,“玉扇,你比脆桃姐姐要活泼许多,是个直率的人,可更要坚强,我离开了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
她不希望自己的离开会带来不开心,就算是分别,大家也要笑着说再见。
那些平淡日子中,很多东西都会被遗忘,就像海浪淘沙,只有闪光点才会长久地保留,那那些黯淡无光的呢?是否要更加被人记忆?
“小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会将您直接送过去。”庸蝉面无表情,将马车上的帘子拉开,请她上车。
窈青这才将手放下,转身上了车。
那是一辆普普通通,无光无华的车舆。
直到坐稳,那帘子也被庸蝉放下,她就这样隔着帘子,对脆桃道:“脆桃姐姐,谢谢你曾经帮我。”
脆桃浑身一震,她竟然还记得,忙在马车启动前张口,“小夫人尽管放心去,玉扇我会照顾好的,绘雪阁我也会打理好的。”
车里无声,不知是否听见,那马夫也上了车,扬鞭一吁,便也愈来愈远了。
“小夫人!……”玉扇红着眼想要追上去,被脆桃拉住。
天边的夕阳落成一半,宛如通红的鸡蛋,贴在那里,云霞亦是红色,对面的雕楼上霞光漫天,恰巧看不清人影。
笃笃的马车声愈发遥远,窈青坐在车里这才敢哭出了声,这次回去,是再次和曾经的自己见面,可这次,就没有人会陪着她了。
曾经福华长街的点点滴滴再度袭来,熟悉而未知的恐惧就在那里等着她自投罗网。
马车走了许久,穿过热闹的大街小巷,人流从她身边经过,直到擦干了泪,平复好心情,福华长街就到了。
听着耳熟的叫喊声,这是京城里不会听得到的,他们有一口乡音附着其上,总是那样熟络,窈青出声吩咐:“就停在这里罢,剩下的路我认得。”
天边的夕阳渐落,不再那样闷热,天光也淡了下去,对她却没有什么区分。
马夫确认她真想自己落脚走,便也就停车靠近街角。
一下来,一股热流扑面而来,是儿时熟悉的气息,窈青总觉得又是另一种心境,分别的悲伤渐去,随之而来的是释然。
爹爹,她去了京城一遭,那里很好,繁盛欣荣,人人衣锦食肉,软裘快马,可是终归不属于她,她也不适合呆在那里,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故所。
这里说来好笑,偌大的一块土地,她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留存下来,所以,人啊,这一辈子到底要做什么呢?
长街中不知是何时挂上了灯笼,灯笼下模糊光影,还有孩童没有归家,反倒是聚在一处,围着个婆婆买麦芽糖。
“我这个能拉这么长的丝!”小孩脏兮兮的,衣衫补了几处,可不妨碍他脸上生花,和同伴吹牛。
那黄澄澄的糖又粘又黏,两只小木棒一搅就拉得好远,多搅几次便愈发白起来,让他们玩得不亦乐乎,而那婆婆得了空,推着小车要走。
几个孩子没有注意,玩闹间,一人的麦芽糖被抢,他忙上去追,后头两个也紧随着一起跑,顿时那灯笼下便真实空了起来,窈青站在那里听了好久,也慢慢走开。
那里终究只剩下台阶灯笼和街道。
她循着最后的光影,一路来到宁婆婆的那个小院,小院门扉上已经长满了青苔,还有底下的草,墙上的叶,还有一层厚厚的灰。
没一会儿,她伸手将掏出来的钥匙插进锁眼,“啪嗒”门锁也就开了。
短短走上几步,这里一切她都记忆尤深,那口井,那个小池塘,那个菜地,都是她和卫子舒的回忆。
可窈青又不禁想,又有几时,是他装作卫子舒的模样,陪在身旁呢?
沿着那三台土阶上去,便是里屋,窈青小心将那夜剩下的蜡烛点燃,灯火的微微光亮点燃了黑夜。
中间的那张陈旧桌案一如那晚,酒盏不动分毫,只剩下一滩干涸的酒渍,她照样坐在那个位置,坐了好久,最终用一模一样的动作伏倒在案上。
时间恍如回到那夜,对面一张布帘的隔间静悄悄,随门外的风而荡漾出波澜,依稀可见隔间里的铜镜、衣柜和矮榻,还多了一层时间留下来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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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中,下了早朝,议事堂内多了人,褚石溪伛偻肩背,手握玉笏,面容整肃:“陛下,事关慕深前被构陷一事,老臣正要就此上报。”
小皇帝冕旒摇动,劝道:“朕知道褚太傅曾与其深交,想来是认为其背负冤情,可是案件早早便已经定性,此时再想翻案也无用。”
褚石溪同慕深交好他不是不知,更遑论今日特地前来为其洗刷冤屈,可慕深所犯之事事关皇陵先祖,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实在无法宽恕。
他正要挥手强制褚石溪下去,谁知褚太傅急忙谏言,长眉紧蹙,“此事另有蹊跷,还请陛下听臣细细地讲来。”
小皇帝果然心一冷,见他呈上证据及词供,将大半年前那事详细说来。
“若非是殷季迁用了慕深的官印,代替其与九洲台签订契约,在其中中饱私囊,被彻查出来后全推在慕深身上,否则如慕深这样的老臣又怎么会做出贪墨之举呢?”
褚石溪将调查出的事情详细尽说,最后恳声替慕深求情,“慕深是一心为国,绝不会做出徇私之事,这也是为何老臣要回京的缘故,便是要替他洗尽冤情。”
他与慕深深交,自然心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若不是从殷季迁这里调查,恐怕还迟迟不能寻到证据。
如此,便是他们判错了人,审错了人,流放错了人?小皇帝只觉颜面扫地,从心底燃起大怒:“大胆殷季迁,这是在玩弄皇室,损我皇家威仪,不可轻饶!”
面前褚石溪噤声不语,只听小皇帝下令,“现在,朕命令禁卫军立刻将其逮捕,封锁参政府,上下人员不得出入!”
看样子慕深是有机会重回京城了,褚石溪心头的重石一轻,可算没有白费这些努力。
果不其然,天子的命令迅如雷电,禁卫军立刻出兵,将参政府团团包围,“都让开!皇家禁卫军执令,不得妨碍!”
他这金甲队一出,清了场子,一条街上就是围观群众也不敢多留片刻,生怕一齐被逮了去。
重重兵马包围住参政府,哪怕一只鸟儿都难以飞入。
执行禁卫军长腰间束剑,锋利非常,轻易不出鞘,一旦出鞘,必取人命。
一伙队伍横冲直撞,闯入了府里,将下人赶作一团,先看管起来,不准有所动作。
就在前厅内,当人冲进去擒拿时,一身影背对,好似早已知晓有这样一日,略显悲凉。
“殷季迁,还不束手就擒?”侍卫长冷笑,堪堪要拔剑押他。
壁挂前,他幽幽转身,手里悄然紧握着一块墨青色石头。
“我同你们走便是。”
一向凌厉的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为了他那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