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案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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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殊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他看见青天白日之下，街上行人一如往常般过着自己的日子。
偶尔，会听见街头巷尾、茶摊棚下的议论。议论的仍是那篇诗稿，内容却变了，周殊听在耳中，思绪万千。
距离卫景和黎寻告别已过三日。
卫景执意要投案自首，希望能得到些处罚，也还挚友一个公道；但衙门不受理，黎家也不屑于此。
——黎家和卫家相争，要的是利益；衙门要是想判罪，需要有指控和证据。卫景什么都做不到。
他在衙门待了两天，等得官府的人不耐烦了，放任卫家来人把他们的长子抓了回去。但卫景不知何时找了人，在他被抓回家后，向全城人散布出了自己诗稿来源的真相。
到头来，除了闹出更大的乱子，他们的努力算什么呢？
周殊没法继续往下查，他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为了外人的事，把周家搭进去。即使他想查，又能查出什么？查到了又能怎样？谋反吗？
朝堂再怎么黑暗，也还是给大楚留了一副太平盛世的皮囊。他难道要掀开表面，让所有人都陷入动荡与恐慌？
不可能。
周殊无知无觉地走到豪纵间，照常要了个位置，看时间离入夜还早，只点了一瓶桃花酿并一份大方糕。
自斟自饮之际，回荡在雅间内的琴音忽然停了。周殊隐约捕捉到熟悉的话音，转到一楼，楼梯口正有人对郑轻衣和账房先生鞠躬。
抬起头，那人露出卫景的样子。
“卫景？”周殊走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是你啊，周公子。轻衣先生和方兄与我有交，对阿寻也照顾颇多，我来见他们。”卫景说着，忍不住咳嗽两下。
“你家里人……”
“我和他们说清了。”卫景看起来仿佛已大彻大悟，人消瘦了，神情略显古怪，但精神比起几日前好了不少，“我不参加科举了。我在城里找了些店面，把我以前的一些想法卖了出去，赚到的钱足够我把自己从家里买下来。”
周殊第一次体验到那种别人对他的用词的怪异感受——那些个怪词好巧不巧地只听懂了一部分，所以格外迷惑。
从家里买下来是什么意思？
“以后……就当我也被他们一道逼死了吧。这笔钱足够还他们的养育之恩了。”
听见这话，账房先生皱了眉头。他按住卫景的肩膀，扯开他的衣领，只见脖子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
“你干了什么？不对，这伤口似乎是……”
被剥开的绷带下是很明显的刺伤，看起来像是什么锥子一样又尖又细的东西。
卫景目光涣散地摇摇头。
“他们怎么会想害我呢？可能我确实是疯了吧。”他自嘲地说完，又对周殊拱手笑道，“多谢周兄先前救我出来，否则我现在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周殊摆手，神色黯然，“我也没做到什么。”
“周兄谦虚了。他日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周兄。”
“不必如此。”
“还是要的。”
账房先生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我没什么能力，但还是很有想法的。好主意也是值钱货啊。”
和卫景道别，周殊又回到楼上的位置。喝完了酒，吃完了糕点，太阳已经下山。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去了大理寺。
“我有事见周奉图周大人。”他出示令牌，向门口的卫兵说明。
卫兵进去通报，很快便回来引路。
周奉图这几日还是没回家，大理寺的工作十分繁重。自周奉图给他令牌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请进。”
周殊和周奉图隔着一张长桌对视，后者笑着对他一抬手，“你来了啊。先坐吧。”
周殊依言坐下，张嘴想问，“你——”
“我为什么让你去查这个案子，你是想这么问，对吧？”
周殊无言以对。他没想到，周奉图会问得这么直白。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吧。我身在朝中，很多事做不了。那孩子，如果放任他留在那种地方，恐怕活不久。”
“那种地方？”周殊重复道。
“你应该看得出来，他们家里藏了些什么吧？”
周殊颔首。他知道卫家隐藏了些东西，但具体藏了什么，他就看不出来了。
周奉图意有所指地说：“有些人总是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即使是柳丞相也做不到，卫家人却有这样的自信，也真是可笑。那可是引狼入室的大问题。”
“引狼入室？”
“不必担心。”周奉图不动声色地说，“他们自取灭亡罢了。”
周殊见他没再往下说，顿了顿，忍不住问：“我可以问你一些很敏感的问题吗？”
“你直说便是。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行？”
这是真的。周奉图对他不比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差，而周殊也是像对待父母那样敬重周奉图。
周殊深吸了口气，声如蚊蚋，“你是不是，和暗卫有关系？”
周奉图狡黠地笑了一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猜？”
周殊再次深深地吸气。
说了这种话，和直接承认也没什么区别了。
难怪他成天想着退休！暗卫可是著名的高危岗位啊，不只高危，还是毫无报酬与生活保障的无名英雄，换了谁不想早点走。
“既然如此，你其实早就知道黎寻的案子是怎么回事了？”周殊问。
“是。暗卫不能在这件事中出手，否则无论哪一方都会被打草惊蛇。而我一来武艺不精，二来身份不能以身涉险，只能放任这件事。大理寺这边，买卖官职的事，和黎寻案有关的部分由我单独负责。我一直装作没有意识到那边的问题，所以委托偶然之下入局的你查案，那些人不会发现什么，再好不过。
“不好意思了，没有事先和你商量。你背后是我，那些人不敢对你怎么样，但我怕你不会伪装，知道真相后万一落入对方手里，你的神色很可能会不经意间给对方一些暗示。”
周殊对于自己被家人利用这件事没什么想法，反正他安然无恙。加上有暗卫一路上暗中看顾，想来自己压根没有出事的可能。
“算了吧，到此为止。但是，我这样，岂不是属于涉足朝堂了？”周殊问。
“涉足什么。你只是偶然间想要查一桩影响你去喝酒寻乐的案子，谁能证明这和朝廷有关？”周奉图温和地注视着周殊。后者立刻明白：他已经把这一切安排妥当了。
“再有，我一直觉得，家里人和胡先生对你有点太过担忧了。你不是花园里必须被人精心伺候的娇贵的牡丹，你是能长在室外凌霜傲雪的腊梅。年轻人就该出去闯荡一番，反正京城里有我和你爷爷给你撑腰，怕什么。
“小树呀，你若是不喜欢，出去闯荡时记得离纠纷远一点即可。像这次一样的事，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一个不再利用他的、正式的承诺。周奉图对他的态度在大楚这样尚属于封建社会的地方，属实很好了。
周殊低下头看着地面，交扣的双手，大拇指不停地来回扳动。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事？”
“黎寻的死，是受你们操控吗？”
周奉图脸上的笑意落了。
少年却不看人脸色，他执拗地问：“这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良久的沉默。
周殊抬起头，有些强硬地与周奉图对视。
后者无奈地笑了。
“你想要听我讲到多详细的地步？可以和你言明的，我会尽可能说明。”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
周奉图：“好。黎寻的死，黎家的态度，其背后确实有人操纵。而且不止是一方的人。这两桩案子明面上只有一方势力，背地里真正分下来，已经超过了一掌之数。”
周殊听了，顿时有些头疼。
这背后哪儿来的这么多利益可图！难不成那些大人物，一个个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我这边没有相关的计划，黎寻一案的出现是意料之外。不过……在我这边，卫景其实是被放弃的人。有人借黎卫两家闹事，我们最好的应对就是按兵不动。
“他们是诱饵啊，放任黎寻和卫景的死，继续布局，和幕后的那些人慢慢耗下去，这才是明智之举——”
周殊无言以对。设身处地，如果是他在周奉图的位置上，他只能选择放弃救助。
“但是，无论如何，那是个活生生的人。更何况，他品性不错。”周奉图眼中隐约有种莫名的情愫，他一时竟没看懂那代表了什么。“怎么能把别人的生命当做筹码……”
周殊轻声说：“我也不喜欢这样随时可以把人当做弃子抛弃的地方。”
“那就去改变它？”周奉图拿起茶杯，对着周殊遥遥一举，潇洒一笑，“加入我们大理寺吗？按规矩，你的出色表现值得一个从九品的官位。”
周殊摇头。
如果今天的谈话中并无虚言，今天这一趟他已经听到了最大的好消息：黎寻一案，并不是皇座上的那位想要做什么，而他的小叔也不是坏人。
不过他仍不喜欢这种一片黑暗的官场，只想尽可能地远离这些纷扰之事。
哪怕不是游手好闲、成天寻欢作乐的日子也行，周殊只想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远点。说起来，卫景似乎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
决定了，明天就去抱他大腿！
桌对面的周奉图不知道周殊一瞬间闪过这么多心思，还在那里自顾自地感叹：“可惜了。要不然咱们上阵叔侄兵，说不定也是一段佳话。”话落，他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您不是还有堂兄堂姐嘛。我就不打扰啦。”周殊玩笑般地说着，溜了出去。
“哎——”周奉图还想说什么，却没叫住跑得飞快的周殊。
他安坐在案前，又想起了远在边关的儿女。“那两个兔崽子啊……”周奉图笑骂了一句，“一个跑去当了将领，一个怕哥哥出事当了军医，过年也不知道回家，真是让人不省心。”
说着不省心，谈起那两人时，周奉图却是一副引以为傲的表情。
提壶给自己倒好茶水，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了一个茶杯。茶汤在杯中荡漾，周奉图将第二杯茶放到了离他稍远的桌边。
“是个好孩子，对吧。”
戴着鲜红鬼面的人从房间的暗影中现形，他无声息地拿走那杯茶，走回暗处，将面具移开少许，露出有些苍白的下半张脸。他吹了吹气，小口啜饮。
“这次的意外多亏了他才顺利解决。那些人没发现问题，卫景也保住了性命。”周奉图说。
鬼面人没应声。
“他在新计划中吗？”
鬼面人动作一顿，抿了抿唇，还是没说什么。
“必要时，你会把这么好的孩子也舍弃掉吗？”周奉图并不在意无人回答，因为——
“不会。”
“我就知道你不会。”周奉图的笑脸终于露出疲态，“唉，如果大哥还在就好了。繁杂的工作、身为家主的考量、不得不做的牺牲，还有这么优秀的小孩……”
他伏在案上，闭着眼睛，恍惚间回到了很久以前。
鬼面人慢慢地喝完了那杯茶，冷漠低沉的声音像一泓清泉流淌而过：“只要他不走进我的计划，我绝不让他成为棋子。”
“是吗……那就好……”周奉图的呼吸逐渐绵长。
连日工作，又担心周殊的安全，他很久没休息好了。
鬼面人再次从暗中走出来。茶杯无声息地在桌上出现，而周奉图身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一张薄毯子。
“周殊。”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走出房门，看向了一片沉寂的黑夜。
恍惚间，他看见冲天的火光，看见敌人的刀锋，看见天空中有一轮将逝的满月。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案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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