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在川》季九枝

34、34

　　有白羽程的加入和青舟市公安局的指导，《破罪》拍摄得比最初预想的还顺利很多。

　　当青舟的树都抽出嫩芽，星星点点的绿意缓缓蔓延的时候，拍摄也接近了尾声。

　　今天要拍摄的是一场爆破戏份，是程升这个角色的最后一场戏，也是许在川的最后一场戏。

　　这场戏，作为卧底重新获取了老大信任的程升，在警察男主的安排下促成了一场交易，程升的任务就是将交易地址提前传递给男主，以便警方人赃俱获。

　　没想到老大早就知道程升被策反，不但给程升提供了假消息，还在交易现场提前安装了炸弹，试图将程升和赶来的警察一锅端。

　　但程升在紧急传递真实地址后也意识到了老大的安排，为了拖住老大，也为了给妹妹完成报仇，他直接选择了暴露身份，与老大对峙拖延时间。

　　老大何等精明，马上意识到了程升的目的，正欲加速离开时却被程升用刀抵住了脖颈。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程升是什么时候动的，凉薄刀刃逼近脆弱脖颈的时候，他浑身冒出了冷汗，试图与程升谈判。

　　此刻程升的情绪是复杂的，他很想直接一刀下去，了结了老大，但他知道，如果这样的话，他的私仇是报了，却可能无法把整个团伙端了。

　　他记得男主的话，这样的犯罪团伙，在社会上多待一天，都是对普通民众的威胁。

　　他想到了被欺负的妹妹，如果这个团伙不打掉，那又会有多少人陷入妹妹这样的境地？

　　他知道，他不能自私。

　　于是他克制住了心中杀戮的冲动，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老大做了两手准备，控制炸弹的遥控器，除了做炸弹的那个人，老大身上也藏了一个，看着警察冲过来，看着老大掏出了遥控器，程升大惊，朝警察大喊“别过来”！

　　两个人的话，一个都走不了。

　　程升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他眸中划过一丝坚决。

　　将老大朝警察方向狠狠一推。

　　这个人不能死，他要活着接受法律的审判，他要把他那个犯罪团伙，全都供出来，他们所有人，都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程升最后看了一眼似乎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的男主，无声用口型说了一句：“照顾好我妹妹。”

　　而后便义无反顾地朝炸弹的方向奔去，用身体抱住了那个炸弹。

　　“嘣——”

　　所有人都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开，因为程升的提醒，过来的警察大多是擦伤和挫伤，没有生命危险，老大也在最后关头被程升推了出来，被警察控制住。

　　留在这场爆炸里的，只有程升。

　　只有程升。

　　-

　　这场戏的情绪很复杂，也很强烈，对面部的微表情要求也很高，不欲打扰他们拍戏，秦山月绕到了道具组。

　　爆破道具不能出一丝差错，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最后确认。

　　就在这时，负责爆破的工作人员突然轻喊一句：“糟了。”

　　秦山月拧眉：“怎么了？”

　　那工作人员有些无措：“我不记得爆破道具旁边的那堆纸箱有没有拿走了，如果没拿走的话感觉有点危险。”

　　可是前方在拍戏，他如果过去了再回来，可能顾不上这边，这边不能离人。

　　秦山月松开了眉头：“我去看看。”

　　那工作人员如获大赦：“谢谢小秦姐，不过可能得辛苦你跑快些，我看戏份进行得差不多了。”

　　秦山月点点头，往爆破道具的地方小跑过去，尽量避开拍摄范围。

　　那堆纸箱果然没拿走，好在都是已经展开压平并且已经捆好的小纸板堆，秦山月单手可以拎动。

　　她拎起纸箱快步往外走，庆幸那个工作人员想起来了这件事。

　　刚跑开几步，秦山月突然感觉有些嘈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还没待她反应过来，一阵轰鸣声响起，有一股灼热的气浪仿佛要把周围的空气都撕裂。

　　几乎是瞬间，她就反应过来。

　　是爆破了。

　　这么快吗？她自认刚才小跑挺快，这么快就已经拍到爆破剧情了吗？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秦山月正要加快脚步离开，就感觉那种灼人的气息从身后狠狠拍来，有尖叫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混乱的跑步叫喊和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

　　她只觉耳内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时而尖锐如电流，时而嗡嗡如蜂鸣。

　　被热浪推搡着跌跌撞撞往前跑的时候，她看到有浓烟升起。

　　秦山月绝望地想，完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有人从前方跑来，伸手抱住了她的肩，带着她转了一圈，她整个人被紧紧地环在这个人怀里，清晰地感觉到面前人心脏的疯狂搏动。

　　此刻，这个人背对着她来时的方向，将后背挡在了她的面前，将她的头按进了怀里。

　　秦山月此时什么都看不到感觉不到，只闻到面前熟悉的皂香。

　　周遭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心脏的咚咚跳和急促的喘息声。

　　突然，连续的三声“砰”从她刚刚过来的方向响起，秦山月眼眸瞪大，尚未反应过来，两个人便都被气浪掀翻在地。

　　落地的瞬间，秦山月被眼前人带着翻了个身，想象中撞击到地面的疼痛没有到来，只有柔软的触感和一声沉重的闷哼。

　　“……别怕。”

　　“我来了。”

　　“同桌。”

　　清清浅浅的气息吐在面上。

　　时光回转，秦山月仿佛又想起了高三国庆，广场的汹涌人潮里，少年隔着手机，无比清晰且坚定地告诉她：“别怕”。

　　然后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紧张惊惧中拉了出来，告诉她，他来了。

　　秦山月突然就落了泪。

　　眼泪打在面前人的衣襟上，周遭一切混乱，有不少人往这边奔了过来，秦山月却完全顾不上。

　　她抬眼看着许在川那张苍白的脸上一片黑灰，一道又一道细小血痕遍布其上，看着他双眸闭上，声音都在打颤：

　　“许在川，许在川。”
　　“你醒醒许在川。”
　　“你醒醒。”
　　“你说话啊许在川！”

　　众人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被底下人用手牢牢护在怀里的秦山月，此刻正轻轻拍打着那个人的脸，一遍一遍哭着呼唤他。

　　秦溪之从远处跑来，急切地拨开人群，只觉内心像是被火烧一般焦灼。

　　今天局里让他到现场看看进度，才刚走进剧组，便听到巨大的声音传来。

　　他对这种声音何等熟悉，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爆破。

　　但是田导提前和他说过，今天要拍一场爆破戏，他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只是当意识到周围人群突然急切跑动起来，他才感觉事情不对劲，匆忙间拉住一个人细问一番，才知道爆破不知怎的提前了一分钟。

　　“有人员伤亡吗？”

　　秦溪之一边往爆破地跑一边问那个工作人员。

　　“不……不知道，但是，小秦姐在那边。”

　　“你说什么？”

　　秦溪之声音一下沉了下来。

　　“小秦姐过去确认爆破点旁边的易燃物了，爆破发生的时候，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爆破范围。”

　　那个人声音中也染上了些焦虑。

　　秦溪之顾不得那么多，加快速度往爆破点冲。

　　他跑的时候，只感觉浑身都在颤抖。

　　在人群面前停下的时候，秦溪之感觉颅内嗡鸣声突然响了起来，连带着拨开人群的手都更抖了一些。

　　走到人群最前方，他就看到了哭喊着叫人的秦山月。

　　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冲刷出了两道狼狈的痕迹。

　　秦溪之长长舒出一口气，却在意识到将秦山月护在怀里的人是谁的时候，心再次提起。

　　他看着周遭呆滞的人群，一股怒气涌了上来。

　　“都愣着做什么？报警，救人！”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打电话的打电话，拿急救箱的拿急救箱。

　　秦溪之快步走了过去。

　　许在川费力睁开眼，看着面前哭着的秦山月，艰难地抬起手给她擦眼泪：“别哭呀。”

　　“我没事的，同桌。”

　　“就是……有点累，所以眯了会儿。”

　　“你没事……就好。”

　　秦山月泪更汹涌，已经走到这边的秦溪之把秦山月扶起，安抚道：“山山，已经叫了120，你先别慌。”

　　秦山月从许在川身上下来，跪坐在一旁：“哥……”

　　周围一片狼藉，她喉咙仿佛被堵住，再说不出一句话。

　　救护车呼啸而来，医生护士将许在川轻抬到了担架上，也是在这个过程中，秦山月看到了许在川的后背。

　　整个后背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破开的地方边缘卷曲焦黑，应该是被爆破产生的那股灼热的气浪冲击到的，衣服布料下，洇满了红色的痕迹。

　　是血。

　　秦山月几乎要站不住，整个人都快要软倒在秦溪之的身上。

　　-

　　当晚，一条名为“破罪剧组爆破事故”的热搜带着许在川和秦山月的名字一起登了顶。

　　忽略外界居高不下的讨论度，已经处理好伤口的秦山月坐在手术室外，像是一尊呆滞的雕像，看着“手术中”三个字，一动不动。

　　秦溪之陪在她身边，还有田知安和白羽程，几个人都没有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中”的灯终于灭了，几个人精神一凛，站起身围了过去。

　　“患者没有生命危险，先办住院吧。”

　　听到医生肯定的话，几个人提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秦山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口：“可以去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可以，但是只能进去一个人，穿好防护服。”

　　其他几人看了眼秦山月，都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

　　秦山月换好防护服，隔着玻璃看见里间病床上的许在川。

　　他皮肤本来就白，经过这一遭更显苍白。

　　长长的睫毛垂下，整个人像没有生气一样。

　　秦山月闭眼，眼泪从眼尾沁出。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许在川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着玻璃另一侧的她。

　　视线对上，她好似隔着玻璃，看到了许在川眼中的缱绻和温柔。

　　他在冲她笑，无声安慰：“同桌。”

　　“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