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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昨日回响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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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亭云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望着窗外斑驳光影,始终想不通自己是怎么坐上来的。
时间倒推十分钟,也就是陪洛景鸿走到公交车站时。
颜亭云是想要告别的,可洛景鸿看着公交站牌,愁眉苦脸地绊住她的脚步:“好像已经错过末班车了。”
颜亭云低头看了眼腕表,比对站牌时间,也垂下了嘴角:“嗯,最后一趟是两分钟前发的车。”
洛景鸿蹲在她脚边,拽着她的裤脚没有松手的意思:“那怎么办?”
颜亭云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哪家少爷下乡来体察民情了。
颜亭云好脾气地解释:“一路绿灯的情况下,从发车到这里,最快也要十五分钟。”
“那这十五分钟怎么办?”
颜亭云纳闷:“什么怎么办?”
洛景鸿低下头,闷声闷气道:“我有点饿了。”
颜亭云:“找个塑料袋。”
“找塑料袋干嘛?”
“先兜点西北风垫垫。”
洛景鸿:“……你真幽默。”
颜亭云不说话了。
洛景鸿自觉无趣,起身坐在长凳上,摊着两条长腿,眼中骤然放空,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颜亭云撇撇嘴,背着书包,转身远离了站牌。
四周静悄悄的,像极了那栋孤零零的房屋。
洛景鸿仰天叹气,正愁从哪条街乞讨来钱多,一个猫爪小布丁便出现在他眼前。
“给。”
洛景鸿抬眼,猫爪主人来自他未来的枕边人。
被洛景鸿盯着,颜亭云忽然有些不大好意思。
“路边有卖的,顺手买了一个。”
她别过脸,耳根却泛着红。
“谢谢。”洛景鸿舒颜,不见方才郁色。
“没事,我不爱吃甜食。”
见他接了,少女紧绷的双肩瞬间松弛下来。
洛景鸿捧着布丁,在颜亭云期待的目光中拆了,
浓郁奶香在苦涩的口腔中扩散,唇齿之间,尚弥留一丝酸涩。
“怎么了?”
颜亭云不理解青春期的人都是这么容易掉眼泪吗?
颜亭云从书包中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想开口安抚,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隔着袖子,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洛景鸿一激灵,扭头看向她,抽噎着说:“颜亭云,我好难过。”
颜亭云迟疑:“为什么?”
洛景鸿两下将小布丁吃了个干净,抽出纸巾擦脸,哽咽道:“我没把无限额的黑卡带过来,不然不会让你陪我在这里吹冷风了。”
颜亭云:“……”
刚才什么值钱玩意污染了她的耳朵?
无限额黑卡?
颜亭云:“什么叫没带过来?”
洛景鸿:“忘在国外了。”
颜亭云:“下次不许忘了。”
洛景鸿:“哦。”
颜亭云正想找个借口远离这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留子,好巧不巧的,公交车来了。
洛景鸿挂电话后便说要去佳阳小区找亲戚。
颜亭云听着这小区名耳熟,也好像听人说起过13路车直达,便带着洛景鸿来公交车站碰运气。
没想到真让他们碰上了。
向公交车司机确认后,洛景鸿招呼颜亭云上车。
颜亭云摇头:“你自己去吧,我——”
抬眼撞见洛景鸿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颜亭云嘴角抽了抽,后半句话生生压了下去。
洛景鸿拮据地摸了摸比脸干净的裤兜,朝她委屈道:“姐姐,我身上没钱。”
颜亭云:“……”
不是你真有病啊。
就连司机隔着防护门朝他们喊:“哎,你们小两口闹脾气回家哄去,不坐车我关门了啊!”
“坐坐坐!”
颜亭云没办法了,迎着头皮上了车。
用买布丁剩下的零钱投了币,一抬眼,洛景鸿还抱着扶手眼巴巴盯着她。
他不是狐狸精。
他是狗成精。
颜亭云咬着后槽牙想。
车上人少,空位还是比较多的。
颜亭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抱着书包琢磨下一步的去处。
洛景鸿俨然没颜亭云那么多愁丝。
见颜亭云坐下,洛景鸿赶忙坐在颜亭云后面的空位上,捧着没吃完的小布丁继续啃。
“颜亭云……”
“你认识我?”颜亭云扭过身看他,一副审讯洛景鸿的架派。
洛景鸿点头如捣蒜:“你是我老——家亲戚的孩子的同学。”
“谁同学?”
“认识方婧吗?”
颜亭云眼中闪过一瞬犹豫,好几秒,才点了下头:“嗯,同班同学。”
洛景鸿:“我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弟弟。”
疑惑持续到方婧家门口。
颜亭云本不打算陪洛景鸿进别人家,但洛景鸿不知道又被戳到哪块心窝,一听颜亭云要走,说什么都不愿意上楼了。
颜亭云没办法,只好被他拽着进了电梯。
主要原因还是洛景鸿手劲太大了,颜亭云挣脱不开。
洛景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遥远的“谁啊”。
“是我!”
门开了,一个穿着毛绒睡衣的短发女生白着脸出现在二人面前。
洛景鸿一个弹射起跳,蹦到颜亭云身后,警惕道:“你是谁!从我姐身上滚下去!”
“这是面膜,没见过市面的东西。”方婧翻了个白眼,目光落在颜亭云身上,“颜亭云?你怎么也来了?”
“是我带她来的。”洛景鸿接话,伸着脖子好奇往屋内张望,“刚回国不认路,就临时找了个向导。”
方婧看向一旁不说话的颜亭云:“真的?”
颜亭云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目光将她上下看了个通透,藏在衣袖中的手掌早已捂出汗,黏糊糊蹭在指尖上。
声带振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声调:“嗯。”
方婧说:“让我们年级第一给你带路,你小子有福。”
说完,转身进屋。
洛景鸿忙跟进去:“我运气一直挺好的,抽卡从来不吃保底。”
“这叫傻人有傻福——洛景鸿!换鞋再进屋!”
颜亭云却在门外踌躇,“我,我先回去了。”
洛景鸿耳朵灵,一听这话,紧急掉了个头,裹着风冲了回来。
“外面怪冷的,进屋暖暖身再走。”洛景鸿目光诚恳,搁置在身侧的手蠢蠢欲动。
颜亭云只怕一说要走,洛景鸿就要将她扛起来连人带包扔进去。
犹豫间,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女声:“景鸿?你不是在国外上学吗,什么时候回国了?”
好吧,这下彻底走不了了。
突然回来的方家夫妇打断了颜亭云的计划。
方父去厨房起火做饭,方母先下楼买了趟大罐饮料,回来后简单收拾后就拉着洛景鸿一番关怀。
方婧搬了个马扎,抱着垃圾桶嗑瓜子。
方母:“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通知我们一声,我们好去给你接风。”
“刚回来哈哈,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洛景鸿目光飘忽,打着哈哈回道,“回来得也着急,连我爸妈都不知道。”
“我没记错洛叔叔他们最近在出差吧,估计也接不着你。”方婧抓了把瓜子放在颜亭云面前,“倒是你,穿这么少,我还以为你护照到期了被遣返回来了。”
颜亭云小声道谢。
“你提醒我了,我护照跟着包一起掉河里了。”洛景鸿说,“不过我的护照还有一年有效期,过阵子再去补办一本就行了。”
“证件补办事小,不过……”方母上下打量他,“怎么没见你拿行李?”
“还没邮回来。”洛景鸿搓了搓手,憨笑道,“阿姨,这次多亏这位颜同学我才能找到这里来。”
颜亭云正默默和瓜子大眼瞪小眼,忽然被点名,惊出一身冷汗。
“姓颜?”方母想了想,问,“青青,我记得你们班有个次次考试年级第一女孩,是不是也姓颜?”
“颜亭云。”方婧吐掉瓜子皮,扬了扬下巴示意,“就是她。”
“哎呀,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啊。”方母眉眼舒展,转而面向颜亭云,“太厉害了啊,人也文静,以后想考华归还是清远啊?”
方母的掌心暖暖的,灼得颜亭云脸上都有些烫。
只希望手上的汗不要弄到阿姨手上。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再想想,到时候肯定是各个大学抢着要你。”方母说,“瞧这天也黑了,吃完饭阿姨开车送你回家吧。”
提到回家,颜亭云笑意淡了些,垂下眼,闷闷应了一声。
“方阿姨。”洛景鸿突然插话,“颜同学的手机没电了,还有多余充电线吗?”
“有。”方婧起身,“我的卧室里有一条,亭云,你跟我进来吧。”
颜亭云有些懵,却还是从包里掏出冰砖似的手机,乖乖跟着她进了卧室。
方婧坐在书桌前翻找抽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把门关上。”
颜亭云关好门,静静站在书架旁。
方婧的房间温馨,暖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偌大的书桌上还铺着没写完的练习册。
一部看起来很新的手机弹出一条又一条消息,方婧拿起来扫了一眼,回了几个字,转而看向颜亭云:“手机给我。”
手机过手时,暖色灯光划过屏幕,照出一条条细小的伤痕。
颜亭云下意识要收回手,方婧更快一步,将手机一把夺了过来。
“别在那里罚站了,”方婧拍拍床沿,“过来坐这里。”
“不了,我坐车坐了挺半天,腿有点麻。”颜亭云婉拒。
“麻了更不能站着了,”方婧并没有戳穿她劣质的谎言,“过来坐吧,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颜亭云拧不过她,只好坐过去。
只坐了边沿。
“周六日住学校还是住我家?”方婧开门见山。
颜亭云低头想了想,说:“明天我回学校住,跟宿管阿姨说一声就好了。”
“今晚呢?”方婧一针见血。
颜亭云哑然。
沉默好半晌,颜亭云低声说:“回家。”
方婧刷着手机,漫不经心:“也行,不过这么晚了,你回去他们应该不会给你开门吧。”
话落时,许多令人难以启齿的过往闪过脑海。
颜亭云抓紧了衣摆。
即使用尽全身力气,颜亭云仍是控制不住地恐惧。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我家有一处闲置房,”方婧放下手机,抱臂望向天花板,“就在连廊另一侧,已经收拾出来了,拎包入住。”
“可是我身上没钱。”颜亭云小声说。
“没关系,两天而已,作业记得给我抄抄”
颜亭云:“……”
从卧室出来,方母已经去厨房忙活了,洛景鸿怀里抱着一只靠枕,被电视里的相声逗得前仰后合。
颜亭云慢慢挪过去,坐在他一侧。
“你们聊完了?”
“嗯。”颜亭云说,“你怕你姐?”
“我这叫谦让,”说着,洛景鸿朝她身后张望,确认无人,松了口气,大着胆子说,“这是绅士行为。”
颜亭云点头表示存疑,随后也不说话了,和他一起看电视消遣。
洛景鸿的笑点实在是低,相声演员抛个网络烂梗他都能笑出眼泪。
颜亭云看了好半天愣是没笑一下。
时间变得无聊且漫长。
颜亭云看着看着便走了神,彼时胳膊一热,扭头看,原本还有一段距离的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近,趋近于负值。
偏偏洛景鸿还不自知,还要拉着颜亭云一起笑:“哎你看,他好蠢。”
颜亭云不觉得电视里的人蠢,她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前半生连和男生做同桌的机会都没有,偏偏一个人一个晚上,就轻易破了她的防线。
这个人还是个精神不稳定的少爷留子。
没关系,过了今天,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颜亭云如此安慰自己。
颜亭云不动声色,一边假笑附和,一边往一侧挪动。
“洛景鸿,你翻栏杆,是为了捡你的证件吗?”
洛景鸿的大脑还在消化电视里的冷笑话,被颜亭云这么一问,一时没转过弯。
“应该是吧。”
颜亭云皱眉:“你的包真的掉河里了吗?”
颜亭云的语气严肃,全然没有开玩笑或闲聊的意思。
洛景鸿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顷刻间收了笑,端正坐好:“你怎么会这样想?”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切发生的太巧合了。
颜亭云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状似天真的少年,种种怪异的行为,无一不是针对她而立。
洛景鸿似乎很了解她。
知道她会为他驻足,知道她会心软,甚至掐准了时间,偏偏赶在她最想死的时候出现在那里。
一切的巧合使颜亭云遍体生寒。
她突然想起,当年姥姥去世,素未相见的父母也是如此“巧合”地出现。
他们热情地为她介绍大城市的风光,供给她温暖的房间,带她吃了从未吃过的美食。
然后带着她走入一栋别墅区。
一个看起来穿着很整洁的管家接待了他们。
那一天,颜亭云听到了最恶心的商谈。
也是从那一天起,颜亭云被家人贴上了价值的砝码。
一切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
长久的饥饿化作一把钝刀,搅动胃里酸水。
然后,带着腐蚀性的刀一下下砍向心脏。
“亭云?”
“别这样叫我。”颜亭云捂着嘴,强压喉间恶心。
大脑忽冷忽热,连带着心脏也止不住颤动。
怎么办。
到底怎么样,才能忘掉那些事。
如果当时她装傻没有抗争,是不是还能坐在家中,和父母维持表面的和谐关系?
颜亭云控制不住思绪,任由纷乱的记忆挑起躁动的情绪,化作潮水填补所有感官。
世界蒙上了雾霾。
“她怎么了?”
“低血糖。”
“我有巧克力。”
“那玩意太苦,找块水果糖就行。”
“家里没有,白糖行不行?”
“……”
“颜亭云,张嘴。”
颜亭云怔愣,本能张开了嘴。
冰凉的硬物渡入口中,短暂的几秒,唇齿间化开一股草莓的清甜。
朦胧的视觉被甜味擦净,强有力的心跳声逐渐代替耳中嗡鸣。
电视仍在作响,他们也依然围在身边,只是颜亭云再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了。
方母伸手探了探女孩额头,皱眉说:“好像有点烧,我去拿体温计。”
方婧看着昏睡过去的颜亭云,忽然有些想笑:“洛景鸿,你和她很熟吗?”
洛景鸿噎了下,说:“现在不熟。”
“我没别的意思。”方婧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她不喜欢被人同情。”
洛景鸿垂眸,怀中的女孩就连睡觉都是拧着眉。
她那么瘦,厚重的校服光是摸着就硬得膈手,她又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她不接受别人的同情,所以筑起高墙,将一切真情假意拒之门外吗?
可高墙之内的颜亭云又是靠什么,才能独自熬过二十年的风雨。
洛景鸿想敲开她的高墙。
即使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拒之门外,即使现在的颜亭云厌恶他。
“我知道。”洛景鸿说,“直接带她去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