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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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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南城,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蝉鸣从校道两侧的梧桐树上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震得人耳膜发胀。路景舟拖着行李箱,沿着南城一中那条笔直的水泥路往里走,白色短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闷。
他眯起眼,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白晃晃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直线距离三百米,宿舍楼在校园最深处。
“这学校修这么大干什么。”他嘀咕了一声,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得更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南城一中,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高中,本科升学率常年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清北录取人数连续五年位居全省前二。路景舟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这所学校的所有公开数据翻了个遍——这是他多年转学生涯养成的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先把底细摸清楚,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站稳脚跟。
父亲路明远在电话里说得很轻描淡写:“只是暂住一年,等你爸工作稳定了再说。”
“暂住”两个字,路景舟太熟悉了。
从小学到初中,他转过四次学,住过三个城市,换过五套出租屋。每一次都是“暂住”,每一次都是“等稳定了再说”。后来他渐渐明白,所谓“暂住”就是“不知道要住多久但先凑合着”的体面说法,而“稳定”这件事,在路明远的字典里大概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所以他学会了不抱期待,学会了快速适应,学会了走到哪里都能像一株野草一样扎下根去。
但这一次,路明远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把他塞进了南城一中。这所学校的竞赛资源、师资力量、升学平台,都远比他原来那所普通高中要好得多。路景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这是一个机会。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路面的接缝,发出单调的“咕噜咕噜”声。路景舟正低头看路标,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下意识抬起头来。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七月的南城,下午两点半,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连操场边的塑胶跑道都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这种时候,正常人要么在空调房里睡觉,要么在教室里自习,没有人会傻到在太阳底下跑步。
但那个人在跑。
路景舟停下脚步,眯着眼看过去。
烈日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跑道的远端掠过。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T恤,跑得不快不慢,步频稳定得像节拍器。他跑过路景舟视野的那几秒钟里,路景舟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轮廓——肩背线条利落,手臂摆动有力,整个人的姿态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感,仿佛他不是在跑步,而是在执行一项与自己无关的任务。
然后那道身影就消失在了操场另一端的拐角处,只留下一片被阳光蒸腾得微微扭曲的空气。
路景舟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没兴趣知道。转学生的第一要务永远是找到教室、宿舍和食堂的位置,而不是在操场上跟一个大中午跑步的怪人浪费时间。
但不知为什么,那道背影在他脑海里多停留了几秒。
清冷。疏离。像是在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砌了一堵透明的墙。
路景舟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加快脚步朝宿舍楼走去。
行李箱的轮子继续“咕噜咕噜”地响,蝉鸣声越来越响,南城的夏天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金色的网。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道跑道上渐行渐远的背影,会在接下来的三百多天里,一次又一次地闯入他的视线,直到再也无法忽视,再也无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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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南城一中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房,外墙刷着“厚德楼”三个褪色的金字。路景舟在楼下看了一眼分配名单,找到自己的房间号——401,四人间。
他拖着行李箱爬了四层楼,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在了。
那是个戴眼镜的圆脸男生,正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脸热情过头的笑容。
“你好!你就是新转来的同学吧?我叫赵一鸣,也是高一(1)班的。”圆脸男生站起来,伸手就要帮路景舟搬行李,“来来来,我帮你,你睡靠窗那个铺,我隔壁,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
路景舟被他这股热乎劲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扯出一个礼貌的笑:“谢谢,我叫路景舟。”
“路景舟?这名字好听。”赵一鸣一边帮他搬箱子一边絮絮叨叨,“你是从哪儿转来的?听说你是强化班的?成绩是不是特别好?我跟你说,咱们班有两个大神,一个叫裴砚,永远年级第一,一个叫林知意,年级前三,你要想追上他们可不容易……”
路景舟把书包放在靠窗的上铺,一边铺床单一边听赵一鸣说。他听到了“裴砚”这个名字,也听到了“永远年级第一”这个评价,但没太放在心上。他转过这么多次学,每个学校都有所谓的“大神”,而他每一次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挤进年级前列。
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铺好床单,路景舟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的一角,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那道身影已经不在了。
“对了,”路景舟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学校有人大中午在操场跑步吗?”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是裴砚吧?他就那样,怪人一个。大夏天跑步,大冬天洗冷水澡,从来不跟别人说话,上课也不回答问题,老师都拿他没办法。你别理他就行了。”
又是裴砚。
路景舟“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整理自己的行李箱,把那几本从旧学校带出来的课本一本本码在书架上。
行李箱的最底层,压着一张路明远走之前塞给他的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好好学习,钱不够跟我说。”
路景舟把银行卡收进钱包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缺钱,也不缺父亲给的承诺。他缺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这些。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悄然开始。路景舟抬起头,透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玻璃窗,看到操场上空有一只鸟孤零零地飞过,很快就被热浪吞没了。
他想,南城真热。
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热。
而这种热,还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