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长空》阖昙

27、27

　　从敦普城回来后，周小童陷入了无尽的迷惘，他不明白为什么齐晋良经理不肯告诉自己他的父亲到底是谁？还有已经过世的母亲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起过父亲。如果真如齐晋良所言，父亲是个很好的人，那为什么所有人包括自己的母亲都不愿提起自己的父亲呢？
　　这个疑问困扰着周小童，令他时常精神恍惚。终于有一天，他感觉自己无法维持日常训练了，于是请了几天假期，回到了醉川市里的公寓躲了起来。
　　关于父亲的信息周小童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现在齐晋良是唯一知道父亲身份的人，但却始终不肯透露，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公寓里闷了三天的周小童接到了熊兆伦的传讯，要他上午去趟辉隆公司。
　　已经逐步接手公司业务的熊兆伦现在是辉隆集团的实际掌权者，以前的卢老则负起了指导的责任，算是半退休状态。
　　来到当初面试的辉隆公司，周小童在顶楼办公室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熊兆伦，他的心中不免生出一番感慨，他一直认为熊兆伦更适合当一名翱翔天际的飞梭选手，而不是枯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要承担的责任。我生来就要继承这份家业，只是我跟父亲有约定，他允许我当一名飞梭选手，但期限只有十年，十年过后，我就要回来打理家业，现在十年的时间已经到了，我是该承担自己的责任了。”熊兆伦看出了周小童的疑惑，随口道出了原委。
　　周小童同情地看了看熊兆伦。
　　两人坐在沙发上，换上淡蓝色制服的熊兆伦让周小童看着有些不习惯。
　　熊兆伦刚坐定就问道：“美丽跟我说，最近你一直郁郁寡欢，话都不肯说，还老是闷在公寓里，你这是怎么回事？”
　　最近周小童很少联系熊美丽，他怪异的行为自然引起了熊美丽的担心，熊美丽将此事告诉了自己的哥哥，这才有了熊兆伦找周小童谈话。
　　“没什么。”一脸错愕的周小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是···只是···”
　　熊兆伦盯着周小童，等着对方给出答案，可周小童始终说不出缘由。他摆了摆手，“你跟美丽没有问题吧？”
　　周小童立即摇了摇头。
　　“那就好，只要你们之间没有问题就好。”熊兆伦身体前倾，郑重地说道，“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她虽然有时候刁蛮任性了些，但为人还是挺不错的，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她，不要让她受任何委屈。”
　　周小童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确实还是很喜欢熊美丽的。
　　“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毕竟我们以前可是最有默契的搭档，千万不要生疏了。”
　　“我明白了，伦哥。”
　　熊兆伦站起身来，拍了下周小童的肩膀，笑着说道：“等你年底跟美丽成婚后，你就得改口叫我一声大舅子了。好了，我这里事务繁忙，就不留你了。”
　　周小童跟着站起来告辞。
　　从辉隆公司出来，周小童站在楼底下仰望着这座高耸如云的大厦，心中百般滋味，能认识熊兆伦和熊美丽兄妹俩是他最大的运气。
　　这时，一名头戴浅灰色鸭舌帽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周小童的面前，他挡住了周小童的去路。
　　周小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
　　男子脸上的皮肤耷拉松弛，身材形如骨架，以至于白色的短袖衬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如同挂在衣架上。
　　“你好，方便请我吃顿午餐吗？”男子微笑着说道。
　　周小童顿时有些糊涂了，他分明不认识此人。
　　“就当可怜下一个孤寡的老人。”男子耍无赖地说道。
　　周小童觉得对方可能是个神经错乱的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来，准备塞给对方。
　　男子摆了摆手，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你请我吃顿午餐，我帮你解开心中的困惑，这样的交易很公平吧？”
　　看着对方高深莫测的样子，周小童犹豫了一下，最终答应了男子的请求。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专做家常菜的餐馆，男子只点了两道素菜和一道清蒸鱼，加一份米饭。
　　男子摘下鸭舌帽，露出稀疏的白色头发，他将帽子放在餐桌上。周小童看着他身上严重松弛的肌肤，猜测他以前应该是个身材肥胖的人，现在这个模样可能是突然暴瘦下来导致的。
　　“我叫乔茂兴，你可以叫我老乔。”男子自我介绍道。
　　“我跟你以前认识吗？”周小童问。
　　老乔摇了摇头。
　　周小童有些泄气，敢情遇到骗子了。
　　老乔看着周小童失望的表情，像是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前两天我遇到了一位很久没有见面的老友，我们俩坐一起吃饭，聊起了以前很多美好的往事···”
　　周小童一听，心中来气了，他不明白眼前的无赖到底要说什么。他不耐烦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掏出一些钱，往餐桌上一放，正准备走人。
　　“听完再走吧，对你有好处。”老乔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或是乞求的神色。
　　迟疑了片刻，周小童无奈地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这时饭菜上桌了，老乔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他吃的很少，几乎每道菜只浅尝几口，但对清蒸鱼却情有独钟，就着米饭多吃了几口。他的胃口显然很小，不一会就放下了碗筷。
　　“你不吃点吗？”老乔问。
　　“我不饿。”
　　“等不及了吧？”老乔擦了擦嘴，静坐了会，像是在整理思路，终于他开始说话了。“好多年前，大概是三十多年前吧，至于具体时间我忘了。我那朋友在一支飞梭队当经理，他那支飞梭队在当时几乎没有什么名气，而且还一直挣扎在次级联赛中。后来有一年，不知怎么的，运气爆棚，竟然被他混到了高级联赛，拥有了参加分站赛的资格。也是在那时候，他邀请我去当首席技师，我当时在飞梭界也算小有名气，本来没必要屈就自己的，但碍于和他之间的关系，再加上我随心而为的性格，于是我就去了。然而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即使整个队伍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和改变，但总是不能取得好的成绩，还时常游走在降级边缘。这种情况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周小童首次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老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小童，缓缓说道：“你应该听说过旭骜这个名字吧？”
　　周小童怔了下，没有回答。
　　“关于他的事，你知道多少？”老乔问。
　　“最近听美丽···我女朋友的父亲讲过。”
　　“熊协清啊。”老乔低头望着桌上残余的菜肴，“他把关于旭骜的事全都告诉你了？”
　　“你认识他吗？”周小童反问道。
　　老乔点了点头，跟着叹了口气，“再熟悉不过了。”
　　周小童凑上前去，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旭骜的事？”
　　老乔抬头再次看了一眼周小童，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忽然他笑了一声，“一下子扯远了，还没有把之前的故事讲完。既然关于旭骜的事熊协清都跟你说了，那我也就不废话了。”他调整了下坐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但有些事，我相信熊协清还是不会跟你说的。”
　　周小童茫然地问道：“什么？”
　　老乔一字一句说道：“关于旭骜的死因。”
　　“他不是挑战‘地狱之门’失败，出意外死了的吗？”
　　“世上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但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两个。”此刻的老乔不再是之前的无赖状了，他变得很认真的样子。“旭骜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他驾驶飞梭的技巧无与伦比，在当时，哪怕放到现如今都罕有对手。与那些恃才傲物的人不同，他对人永远抱有热情，即使对手向他请教问题，他都会不吝赐教。很多人都喜欢他，跟他相处你会觉得每天都会活得很新鲜。这样的人难免会遭人嫉恨。”
　　思绪仿佛飘到了久远的以前，老乔的眼睛落寞无光，“二十六年前，旭骜以一波九连胜的疯狂战绩结束了分站赛，准备参加第二十六届飞梭总决赛。然而，有个人却常年生活在旭骜的阴影下，他想要取代旭骜，但碍于天分不足，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嫉妒的心理每天都在折磨着他，他不想生活在旭骜的阴影下，他更不想看到旭骜创造奇迹，于是他想到了勾结一名负责飞梭管理的人员，在旭骜参加比赛的飞梭上做手脚···”
　　听到这里，周小童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不知怎么剧烈地跳动起来了。
　　“···那名管理员的儿子在空间站服役一直回不来，他答应事成后帮管理员将儿子接回来。管理员最后竟然答应了。”此刻老乔的脸上充满了哀伤的神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吗？旭骜当年参加比赛用的飞梭两边的长度其实是不一样的，就一点点差距，完全看不出来，但是就这么一点点，最后要了旭骜的命。”
　　周小童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几下，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像是条件反射。他忽然又觉得很冷，冷得刺骨。
　　“事后，没人知道其中的奥秘，主谋和帮凶都逃过了罪责。那时候，我想他们能够感受到一时的庆幸，但接下来是长久的心里不安。数年后，主谋在试驾一艘新型飞梭时突发意外事故，最后导致全身瘫痪。而帮凶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他患上了一种罕见的怪病，每天生活在痛苦中，死神的脚步声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着。”
　　周小童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名濒临死亡的可怜人。
　　老乔笑了笑，脸上没有一丝生气，“你已经猜到了吧，主谋就是你未来的岳父熊协清，而我就是那名可怜的帮凶。”
　　周小童感觉心里堵得慌，一时有口难开。
　　不知过了多久，服务员收走了餐桌上的残羹冷炙，端来了两杯热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周小童有气无力地问道。
　　老乔喝了口热茶，喃喃说道：“我没有多少时日了，就想着临走前见见老朋友，回忆下以前的一些人和事，还有我不想带着这些秘密离开这个人世。”他看了一眼周小童，“而且你有权力知道这些事情。”
　　老乔戴上帽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在经过周小童的身旁时，他停下了脚步，有些不忍的样子，最后他叹了口气，扶着周小童的肩膀，绵软无力地说道：“那时候的人都喜欢用化名，旭骜的真实名字叫周小丰。”说完径直离开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了餐馆里，有一部分落在了周小童的身上，他浑然未觉，整个人如同石雕一般端坐着，一动不动。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阳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直到变成余晖。
　　下午接班的餐馆服务员注意了周小童好久，她一度以前这人是机器人，因为她没有看到周小童动弹过一下。老板过来推了她一下，示意她让客人买单走人。
　　服务员这才肯定窗边的顾客是一名活生生的人。她意兴阑珊地来到周小童身旁，淡淡地说道：“您好，请问还需要些什么吗？”
　　周小童被服务员轻轻碰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似乎想起些什么。他随手掏出一些钱，放在餐桌上，正要站起来，突然双脚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服务员急忙扶住了他。周小童看到服务员染的一头红发，心中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异常疼痛。他轻轻推开了服务员，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餐馆。
　　走到街上，周小童失魂落魄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不知道去哪里好。又过了很久，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咬了咬牙，骑上悬浮艇，周小童向醉川东郊驶去。
　　到熊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小童随手将悬浮艇停在一边，来到大门口，验明身份后直接闯了进去。
　　主宅门口，身穿白色短衫的熊美丽披着一头红发跑了出来，她的脸上洋溢着惊喜，但当她看到周小童愤怒的神色时，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小童。”熊美丽紧张地问道。
　　“你父亲呢？”周小童直接问道。
　　熊美丽从没有见过周小童如此模样，她慌了神，不由自主地指了指主宅西翼，“他在书房。”
　　周小童看了眼西翼的灯光，一声不吭地走进了主宅。
　　熊美丽愣了下，等反应过来后，急忙跟了上去。
　　在书房门口，周小童听到身后慌乱的脚步声，他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身将门关上，将熊美丽挡在了门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周小童没有去理会，他看到书房内熊父熊协清正端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本相册，一套机械手臂负责翻动页面。
　　熊协清有些惊讶，他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男子。
　　“你早就知道我父亲就是旭骜，是不是？”周小童厉声喝问。
　　门外敲门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更为惊讶的表情出现在熊协清年迈的脸上，他舔了舔嘴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周小童向前走了两步，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告诉我，我父亲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这一刻，熊协清不敢直视周小童的眼睛，他垂下了头，沉默不语。
　　“到底是不是？”周小童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不由得提高了嗓音。
　　机械手臂将相册收了起来，熊协清面无血色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他无力地说道：“你见过乔茂兴了？”
　　仿佛被一道雷电劈中了，周小童怔在原地，跟着像是被绊了一下，他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上。他扶着一侧的墙壁，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是我的嫉妒毁了你的父亲，这是我犯下的罪孽，如果你要惩罚我，我没有任何怨言。”熊协清移动轮椅缓缓来到周小童的面前。
　　周小童似乎在熊协清的脸上看到了懊悔、痛苦、还有惋惜。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刻体内仿佛埋藏着一颗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书桌上的一个相框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看到相片上熊美丽站在山岗上，对着远处呐喊，一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模样。这正是他喜欢的模样。
　　抓着门把手的手丝毫使不上力，周小童扳动了好几下，这才将门打开。熊美丽痴痴地站在门口，绝望的表情让人心碎。周小童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她身旁经过，默然无语。
　　好久好久，两行泪水从熊美丽脸庞上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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