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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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镜霜回家了，留下护工。
曲溯阳病情加重后，晚上都是她和护工两个人一起陪护，甚少出现只有护工的情况。
曲溯阳丢了睡意，躺在床上琢磨。
她在生气，曲溯阳很确定，但应该不是因为离婚协议书的事，毕竟下午托咸水粿的福，短暂三天的冷战破冰。
或许是邵应礼的出现，揭起往日的错过和遗憾，影响了心情。可是也不应该，下午她看见邵应礼的反应就是很单纯朋友重逢该有的反应，况且最后说的那句话是骂他的，所以还是在生他的气。
可他做错什么了呢？
曲溯阳没能想通，迟迟酝酿不出睡意，翻来覆去，在寂静的房间里轻声叹息。
护工阿姨今天睡得浅，听见声音，以为他有什么事，忙起来问他哪里不舒服。
大晚上扰人清梦，曲溯阳过意不去，和阿姨说没事，让她回去继续睡。
阿姨不放心，给他喂点水，又问他饿不饿。
不问还好，一问曲溯阳倒是觉得饿了。晚上吃得不多，周镜霜是打算睡前给他喝些汤的，汤送来，她走了，他也就忘了。
“那麻烦您了，帮我热一下汤。”
“不麻烦。”阿姨摇高病床，记起周镜霜的嘱咐，给他拉高被子，“太太说了，您起来一定要盖好被子穿好衣服，千万不能着凉。”
“嗯，我记着呢。”
阿姨手脚麻利，很快温好了汤，曲溯阳不要她喂，她也尽职地坐在床边陪着。
“哎呦先生，您可不能喝这么快。”阿姨按住曲溯阳的手，要他放慢速度，“医生说了，吃得太快也会喘，您慢点喝，我不困。”
曲溯阳擦了擦嘴角，苦涩地笑，白炽灯映出偏白的脸色，几乎和手中的搪瓷勺子一个颜色。他觉得生病后的自己，像珍贵的、备受关注的国宝，所有人都在小心呵护他，为他奔波劳累，甚至委屈自己去照顾他的感受。
周镜霜尤其。
日子短不觉得，时间一长，他变成一个累赘，一个绑在他们脚上的铅球，一根拴在他们腰上的粗绳，阻挡他们的路程。
曲溯阳从小和阿嬷生活，独立惯了，成长过程中，他也努力让自己变强大，让人可以依靠，多年前周镜霜依赖的曲溯阳，进入周氏独当一面后，让外公外婆放心的曲溯阳，才是他想成为的曲溯阳。
但这半年，身体条件急速衰退带来的各种转变，让他无所适从。终日躺在床上，挂水吃药，不能轻易下床，不能轻易走动，不能工作，连简单看个文件都看不了多久，严重时候饭需要人喂，澡需要人洗，甚至翻个身都需要人翻。
他变得这样无用，负累重重。
即便已经设想过这一天的来临，也做了许多准备来应付这一个羸弱的身体，可没有用，一个身体从年轻健壮走到孱弱多病，他应该料到是一个怎样结果。
他不为病痛而痛苦，只是心疼身边为他担忧忙碌的人。尤其是周镜霜，从前他总憧憬着和她冰释前嫌，再度回到高考前的生活，现在却希望她能再冷漠点，再狠心点，再讨厌他点。
“先生，汤快凉了，您在想什么呢？”
思绪被拉回来，曲溯阳摇头，认真喝汤。
阿姨收拾碗去洗，曲溯阳犹豫一会，还是向阿姨讨教：“阿姨，您说怎么知道一个女人为什么生气。”
阿姨关掉水龙头，回头笑着调侃：“先生说的是太太吧，刚刚她走的时候好像是有点心情不好。”
“是。”曲溯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知道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女人生气，无非几个由头。一个是钱，一个是情，钱先生和太太都不缺，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吵架。情呢，先生处处依着太太，自己还躺医院呢，每天都不忘关心太太。太太呢，虽然看起来冷淡，但还是很在意先生的，所以我觉得啊，你们的感情也没什么问题。那会不会是因为别人？”
“别人？”
“对，下午先生和太太的朋友来过之后，太太送完他回来，心情就不太好。”
“邵应礼？”
或许真是因为他。
“那您还……”他还想问问阿姨有没有注意到周镜霜的其他反应，就被隔壁突然响起的哭声打断。
他被吓到，心脏猛地一颤，随后跳动得厉害。他立马拉起脖子上的氧气带，塞进鼻子，匀速吸氧。
缓过去了，才让阿姨出去看一下隔壁发生什么事了。
阿姨还没走到门口，房门被推开，是曲溯阳的助理，徐作。
徐作记着周镜霜的嘱咐，原不想进来，但听到里头的动静，还是担忧地进来看一眼，“曲总，您还没休息？”
“徐作，你怎么在这？”
徐作讪讪的：“是夫人让我今晚帮忙陪护一晚，怕有什么事，阿姨一个人忙不来。”
曲溯阳低头笑了笑，还是牵挂他的，这样哄起来容易些。他还没忘记隔壁的吵闹，问：“隔壁怎么了？”
“隔壁的大爷突然发病，抢救无效，去世了。”
曲溯阳的笑凝在嘴角，目光黯了黯。
他没记错的话，隔壁大爷的症状，和他相差无几。
*
董毓书一早起床，在家里瞧见周镜霜，很是惊讶。
周镜霜正从厨房里端早餐出来，看见董毓书，放下东西过去搀她，“外婆，我做了早餐，您看看想吃什么？”
餐桌上的早餐很丰盛，白粥、小米粥、包子油条、虾仁肠粉、还有一碟晶莹的水晶虾饺。有种广式早茶的架势。
董毓书盛了碗白粥，坐下来，喝一口问：“霜霜，你昨晚在家睡的吗？”
周镜霜夹个水晶虾饺放在盘子里，“十点多回来的，您已经睡了。”
“和小阳闹矛盾了？”董毓书一下瞧出端倪。
周镜霜也不隐瞒：“嗯，我单方面生气。”
“这回是因为什么？”
董毓书看着两人长大，看他们从以前的两小无猜到高考后决裂，到大学期间、婚后的不冷不热，再到曲溯阳病倒，两人关系微妙转变。她太清楚他们的性格，一个骄傲，不肯轻易低头，一个习惯让步，过分在意到有些自卑，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周镜霜像小时候被外公训斥，找她诉苦撒娇，挽住她的胳膊，有些委屈：“他很笨，总是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做些我不喜欢的事。”
董毓书笑了，摸摸她的脸颊，顺着她的话说：“哦？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我们霜霜不高兴？你和外婆说，外婆去教训他。”
周镜霜自然不会将离婚协议书的事说出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清楚他误会她和邵应礼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面对别人的追求和喜欢时，总是能做到坦荡。像高一情窦初开喜欢了一个男生，察觉到后她就去告白了，没学别人来什么暗恋，被拒绝也就伤怀几天。后来别人喜欢她，追了告白了她就拒绝，不给别人留有幻想。
可是从高考后他们决裂，她辛苦策划的向曲溯阳表白的计划胎死腹中后，一碰到曲溯阳，她就变得扭捏。好似直接点，她会变成下位者，丢了掌控全局的能力。
但外婆不是曲溯阳，她可以没有顾忌。
“他觉得我，不喜欢他。”
董毓书温柔地反问：“不被感受到的，没有说出口的，怎么能叫喜欢呢？”
周镜霜一时无言。
“你觉得你这样成天守在病房，不辞辛苦去各地祭拜保他平安，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就表现得很明显了？可是霜霜，或许在小阳眼里，这是同情呢？你别忘了，抛开初高中那五年，你们之间的隔阂，存在了八年。”
周镜霜靠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霜霜，外婆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让你变得那么讨厌小阳，这些年也想过劝劝你，让你们把话说开，可小阳说，他不愿意强迫你，愿意等你解开心结接纳他，所以外婆才没有插手。你也说了，小阳觉得你不喜欢他，那就是说，你是喜欢小阳的。喜欢为什么不去说呢？人生有多少个八年可以浪费，况且小阳的身体，又能等得了多久？”说到最后，董毓书轻声叹气。
周镜霜抬眸，有一丝无措：“外婆，这些年我做错了吗？”
董毓书摇头，“造成一件事的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错不全在你。或许你需要和小阳谈谈，总归不要留下遗憾是不是？”
董毓书点到为止，吃完早餐，让阿姨打包桌上没吃的东西，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一桌东西，大半都是曲溯阳爱吃的。
周镜霜上楼换衣服，经过书房时，忍不住驻足，推门进去。
他们结婚后，曲溯阳一直在家里住，周镜霜因为读研，有时会住学校，因此三楼的书房是曲溯阳在用。
周镜霜坐到办公桌前，用自己的生日打开抽屉密码锁，拿出最底下一个厚本子。
曲溯阳的字很好看，写出来的佛经也很好看，满满一本都写完了。每一页下面都有时间，周镜霜第一次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是从她大四那年出车祸后的半个月，一直写到她身体恢复。
半年，180多页。
本子里还夹着好几张平安福，其中有一张白纸，写了一行字，但是被涂掉了，周镜霜端详许久，才依稀辨出两个字。
一命……
后面几个看不清。
周镜霜第一次看到这些是曲溯阳住院的两个月后，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去打听他做这些的详细情况，在徐作那得到完整答案。
过后不久，她也开始到各地寻找据说灵验的寺庙，求神拜佛。
最后她找到了云岩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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