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番外(一) ...

  •   周镜霜第一次听到别人评价自己是个冷心冷眼的人,是在她父母的葬礼上。

      她的父母,从事着在外人眼里很体面、值得尊敬的职业,父亲是考古学家,母亲是无国界医生。这样两个一年到头在外漂,常年分隔两地的人,周镜霜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一起,恋爱、结婚、生下她。

      外婆说,他们是自由恋爱,感情很好,结婚后也想过为家庭牺牲其中一方的事业。最初是母亲决定让步,最后父亲不同意,称他们还年轻,应该为自己的梦想拼一拼,不然苦学那么多年是为什么。他们有在拼搏事业的同时维系彼此感情的信心,事实是他们也做到了。

      “那我呢?”
      周镜霜时常这样问外婆。

      他们在忙碌之余能好好经营他们的感情,可他们似乎忘记了还有一个家庭,一个女儿。
      偶尔也想起过,电话里和她承诺会调出几天假回去看她,但是时间一延再延。每次她期待满满地等父母归来,最终总是等到两人愧疚的道歉,大失所望。

      所以她是外公外婆带大的,感恩于两位老人的付出,也念及周家只有一个独生女,夫妇二人让她随了母姓。

      就这样到周镜霜上初中,或许是外婆和他们聊了这个问题,夫妻俩决定一方放弃事业,回国陪伴女儿。无国界医生的工作危险性比较大,深思熟虑下,周母决定当时手头项目结束,就回岭安找个医院工作。

      回家前,夫妻俩想先见一面,为缩短见面时间,便折中找了个城市。可两人双双出意外,死在去见彼此的路上。
      那年周镜霜上初二,迎来暑假,周母也是打算趁这个时间和女儿培养感情。

      接到这个消息,外婆大受刺激昏厥,外公忍着悲痛去应付亲友和媒体,而周镜霜,一滴眼泪没掉,也没露出悲伤,只关心外婆什么时候醒来。

      外婆醒后,抱着她哭,呜咽说着“我们霜霜命苦”,一夜之间,白发生出好多。父母出殡前,她给外婆穿衣梳发时哭了,是为外婆迅速的消瘦和细细密密的白发。

      在殡仪馆,她看着灵堂上父母的遗像,看着装有两人遗体的棺材被盖棺钉钉,看着满堂人一脸哀恸祭拜父母,很奇怪,她也没有哭。
      她对父母的印象很模糊,如果他们不说,她只会以为那是两个意外去世的可怜人。

      从墓园回来,外公外婆忙着操办斋席感谢前来帮忙的亲戚,周镜霜就坐在角落里的桌子,靠着被外婆接来陪她的杜月清,呆呆看着来往的人。
      没多久就听到两个不太熟的亲戚在小声交谈,说话间还频频看向周镜霜。

      “这姑娘,年纪轻轻,心可真硬,我来了三天,就没看她掉过眼泪。”
      “谁说不是呢,周丫头知道了,得有多心寒。”

      “可我听说她从小是外公外婆带着,估计和她爸妈没感情。”
      “没感情也不是这样,就算一条阿猫阿狗去世,都会掉几滴泪,更何况是给自己生命的人。”

      周镜霜听着,心里没多大波动,倒是杜月清给她抱不平,说她知道她难过,想哭就哭出来。

      可周镜霜知道,她就是不难过,只有看到外公外婆难过的时候,她才会难过。但她也在心里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心太硬了,那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给予她生命的人,她为什么一点不悲伤他们的离去。

      葬礼结束后,周镜霜经常在想这个问题。
      而外婆却以为她受打击太大,又恰逢外公工作忙碌,她需要帮衬,不得以下,外婆和她商量,打算送她去朝城,一个老朋友那过暑假。

      她不想外婆操心,于是答应。
      就这样,她第一次离开家,去一个南方城市。
      第一次见到了曲溯阳。

      外婆送她过去,担心她住不惯,特地留了一周陪她。
      到的那天下午,曲溯阳不在,阿嬷说他去挖红薯和菱角了。
      或许是想让她先了解一下曲溯阳,他还没回家,阿嬷就讲了好多关于他的事。

      曲溯阳比她大一岁,因为晚读书,两人现在同级。
      曲溯阳性格很好,很会照顾人,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听到外婆说她学习成绩忽上忽下,阿嬷就说曲溯阳学习还不赖,可以趁这个机会两人交流交流。

      曲溯阳……
      周镜霜……
      两个长辈的聊天话题一直围绕他们两人,周镜霜听得昏昏欲睡。

      直到阿嬷最后说了一句,周镜霜才被夺去注意力。
      阿嬷说,我们家小阳也是可怜孩子,很小就没了爸妈。
      周镜霜眼睛一亮,像走散很久突然找到队伍继续飞行的大雁,“他的爸妈也死了吗?”

      外婆捂住她的嘴,朝她摇摇头,“霜霜,不可以这么说,这是哥哥的伤心事。”
      说着,外婆想起同样遭遇的女儿女婿,开始感伤起来。

      周镜霜一面安慰外婆,一面却在想,曲溯阳没了父母,他会伤心吗?
      这个疑惑一直持续到傍晚曲溯阳回家。

      他拖着两袋东西,大的一袋是红薯,小的一袋是菱角,刚进大门就高兴地和阿嬷报备,春季的红薯长得好,种的几块地都长满了。清理好身上的沙土进屋去,看到两位谈笑风生的老人和面容寡淡的女孩,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阿嬷拉他过去,给他介绍:这位是周阿嬷,是她多年的好友,小姑娘是她的外孙女,叫霜霜。
      因他有着和她相同的遭遇,周镜霜难得的,第一次对一个陌生同龄人露出真心实意的笑,依着两位长辈的意思,喊了声溯阳哥哥。

      曲溯阳是独生子,同一辈的也没人喊他哥哥,突如其来一声温声软语的哥哥,让他一阵失神,直到阿嬷提醒他,他才反应过来要回应。想伸手和她握个手,又想到自己的手又是挖红薯又是挖菱角,摸过沙捞过河,还流了汗,触感和味道肯定不好。他使劲在裤子两侧擦,最终还是没有递出去,亲切笑着应了她那声哥哥。

      曲溯阳担心城里来的周镜霜不适应乡下生活,处处暗中帮助她。她没有影视剧里演的那些,大小姐到了农村,高人一等、挑三拣四的脾气,她很有礼貌,很随和,问什么都说好,只是人看着一直像在放空,晚饭吃得也很少。

      吃过饭,照朝城人的习惯,要冲一泡工夫茶,两人坐在各自阿嬷身边陪着,间或有亲戚来串门,几个长辈天南地北侃得欢。

      而周镜霜还是那副呆呆的,像被哪路神仙吸取魂魄似的,眼睛盯着某一处,一动不动,放空神游。曲溯阳给她端茶,第一杯她喝了,往后的就不喝了,说太苦。

      这边的茶是这样,喝不惯的人会觉得苦。曲溯阳想顺着话尾问她喜欢什么茶,她又开始放空神游了。他把话默默咽回去。

      夜深人散,曲溯阳收拾好东西,打算去院子里运动一会再洗漱睡觉,热身运动刚做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转身去看,周镜霜披散着头发,趿着拖鞋出来。

      “认床,睡不着吗?”曲溯阳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不是。”是饿了,躺下去肚子就开始叫。

      反正是假期,睡不着也没关系,于是邀请她,要不要在院子里吹会风,夏天晚风很舒服。
      周镜霜点头。
      曲溯阳搬了两张竹凳子。

      刚认识不久,又是异性,找不到什么话题聊,说什么都会觉得尴尬。不过夏菱教过他,不知道聊什么的时候就聊吃的。
      曲溯阳尝试着开口:“晚上吃饱了吗?要不要吃点宵夜?”
      “吃什么?”

      “烤红薯和菱角,可以吗?”见她眉微皱,曲溯阳抓紧补一句,“吃过这些吗?不喜欢可以换别的。”反正朝城多的是小吃。
      周镜霜摇头,“吃过烤红薯,烤菱角没吃过。”

      “那可以吗?”
      “可以。”
      “好,等我一会。”

      曲溯阳把晚上洗好的菱角挑出几个嫩的,放到盐水里泡一会。然后找了几块砖,在院子背风的角落,搭了个小小的灶,起火,先把红薯丢进去,隔十几分钟再把菱角用锡纸包好,也丢进去。

      食物打开了话题,等待的过程,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都是一来一往的问答,大多是周镜霜提问,他回答,问题问得随意而生硬,像是在为什么做铺垫。

      他找来火钳,给红薯和菱角翻面,等红薯的香气飘出来,他听到周镜霜问:“曲溯阳,你的爸爸妈妈也去世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听错,曲溯阳觉得爸爸妈妈四个字,她说得别扭极了。她父母的事他听阿嬷说了,阿嬷还叮嘱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惹她伤心,但她先问了,他犹豫要不要接。

      周镜霜以为触到他的伤心处,有些愧疚,讪讪地笑:“抱歉,我不该这么直接的。”
      “没关系,没什么的,”曲溯阳安慰她,“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你伤心吗?”

      曲溯阳往小灶里加了些干树枝,火焰升高,嗞嗞地响,火光照亮他的脸,很平静,没有提及往事的悲伤。过了好一会,他才回答:“如果我说我没有多大感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

      以为她会不理解,哪知她立马搭腔,语气还夹着意外的兴奋:“怎么会?我才不会这样觉得。”
      她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猜测和不清楚缘由的评判。

      曲溯阳从她的话里得出一些猜测,小心验证:“你也不伤心吗?”

      周镜霜摇头,把困扰自己大半个月的疑惑分享给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外公外婆很伤心,来吊唁的亲戚很伤心,可是很奇怪,我没什么感觉,只有看到外公外婆哭的时候会难过。他们说我心肠硬,你说是吗?
      ”
      同样缺失父母的曲溯阳能体会她的感受,“我父母也去世得很早,从小是阿嬷带的我,有时候不小心提起他们,阿嬷也会很难受,但我和你一样,我不会因为他们没有抚养陪伴过我而生气,也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去而悲伤,父母对我而言……似乎只是个代号。父母很重要,但对缺失陪伴的孩子来说,或许也没那么重要吧。”

      周镜霜安静听着,视线慢慢从一堆火焰转移到他身上。他只比她大一岁,但无论是人,还是说话做事,都给她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老成。相较之下,她缺了父母的陪伴,但有外公外婆细心呵护,也有优渥的生活环境。而曲溯阳只有阿嬷,生活条件一般,同样的遭遇,他承担的或许比她多得多。

      但她欣喜于他们对待父母的相同态度,“所以,我们没有错对吧?”
      “当然!”他把被烤黑的锡纸夹出来,“有错的孩子怎么能吃到这么香的菱角呢?”

      周镜霜笑出来,连日的阴郁消散。
      红薯和菱角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后来周镜霜想,她能那么快和曲溯阳相熟,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给予他和外公外婆同等的信赖,源头大概在这。

      一个夏天有凉风的夜晚,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一院子飘散不去的香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下本开《红树林列车》,一个有点浪漫有点酸涩的故事!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