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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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霜，节哀。”
“是啊，老人生前没受什么折磨，安安稳稳地走，还有你们陪在身边，算很有福气了。”
这些话周镜霜近几日听到太多了，她勉强弯起嘴角，朝他们鞠躬还礼。
几位亲戚走远了，话却不断。
“到底是亲手带大的，那时候她爸妈去世，她眼泪都没掉一滴，哪像现在这么魂不守舍的。欸~也是个可怜孩子。”
过来找周镜霜的曲溯阳听到他们的私语，打断他们还欲说下去的话，“两位婶婆辛苦了，斋席准备好了，快上桌吧。”
“哎好，小曲，照顾好你媳妇儿。”
“会的。”
送走他们，曲溯阳朝周镜霜走去。她穿着白色素衣，单薄素净的衣衫衬出她的消瘦，短短几天，她瘦了一圈，现在立在灵堂前，一阵风好似就能将她吹倒。
曲溯阳看得心疼，但他没办法分担她的哀痛，只能陪在她身边，像当年阿嬷去世，她寸步不离守着他一样。
“霜霜，”他用力握住她的手，“我熬了排骨汤，喝点好不好，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好。”她的声音很嘶哑，是在外婆去世当天哭哑的。
曲溯阳把她带到房间，又下去厨房盛了碗汤端上去。
周镜霜靠在床头，见他端来了，主动接过碗自己吃，一勺接一勺，汤很快见底。她递回给曲溯阳，问还有吗。
她不吃饭曲溯阳担心，现在愿意吃了，他也担心，抬手替她擦擦嘴，说：“你这几天没吃什么，不能一下子吃太多，胃会受不了。”
周镜霜摇头，眼泪被晃落，“可我饿了，外婆在的时候，最牵挂的就是我有没有好好吃饭，要是她知道我这两天没吃东西，该多担心。”
“霜霜。”曲溯阳站起来，将她抱到自己怀里，“想哭就哭吧，没关系的，哭累了我抱着你睡觉，睡醒饿了我给你做东西吃，想外婆了我再陪你去看看她。”
“可我不能哭了，”话说着，眼泪却还在不停掉，“外公还在，我还得照顾他。曲溯阳，其实我很幸运，很多人在亲人去世后，会追悔还没好好陪他们，还有事没和他们一起完成，可我不会。外婆去世那天，我就在想还有没有什么是我们来不及做的。”
她终于露出点笑容，“没有，她想做的，我想做的，都和她做了，最后的时间，我也一直陪着她，我其实，是没有遗憾的。”
“那很好啊，”曲溯阳垂头轻吻她的头发，“生死面前，能不留遗憾是最好了。”
“可我好想她。”她揪紧曲溯阳的衣服，缩在他怀里，哭湿他胸前一片衬衫。
她哭累了睡过去，曲溯阳等她睡安稳才下楼去。好在有徐作过来帮他盯着现场，他短暂消失一会也没事。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曲溯阳把里头交给徐作，到外面迎送宾客。走到大门口，外公已经站在那了。
一夜白头原来是真的，曲溯阳站在后头，望着他比以前花白的后脑勺，沉思良久。等进来的亲戚喊他一声，他才回过神，和人点头致意，朝外公走去。
“外公，您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
外公恍惚一瞬，这两天他时常这样，别人喊他总要反应一会。他摇摇头，说：“不用，休息够了，最后一程，总该由我送她。”
“那我陪您。”
“好，对了，霜霜，还哭吗？”
“嗯，刚刚哭了一阵，睡过去了。”
外公长叹一声，拍拍曲溯阳的肩膀，“有你在霜霜身边，我就放心了，这些天多照看她，外婆这边有我。”
“好。”
出殡的日子定在七天后，墓地外婆生前就选好了，在周镜霜父母墓地的旁边。
亲友、商业伙伴一路跟着周家人送到墓园去，下葬后外公不愿离开，让曲溯阳和周镜霜去送宾客和回礼。
等两人忙活好，外公还在墓前坐着。
周镜霜蹲到他面前，摇摇他的手，“外公，我们回家吧，天不早了。”
外公呆滞的，好一会才将视线移到周镜霜脸上，“好，回家吧。”
他佝偻着背，由两人扶下去。
外婆是朝城人，外公是岭安人，照理说女人嫁到哪，红白事都应该照着夫家那边的习俗，但外婆的丧事是外公一手操办，几乎是照着朝城的习俗。
结束那天，他在客厅用投影仪放了外婆最爱的一部潮剧，捧着和外婆的合照，高兴道：“瞧，你生的时候跟着我，我不让你吃苦，走了我也让你走得体面，我没有辜负你吧？”
“毓书啊，你等等我。”
两件事办完，外公的精神也被抽去大半，在床上浑浑噩噩躺了好几天。稍有好转后，他把周镜霜和曲溯阳叫到跟前。
“外婆走后，忙着很多事情，还没和你们好好聊过。”他握住他们的手，“生老病死，人间常事，你们也不要太过伤心，生活还是得继续。外婆走前和我说，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虽然早早失去女儿，但有孙女孙女婿一直陪着，她比别人幸福很多。她还说，她这一走是轻松着走的，霜霜有小阳照顾，我有你们照顾，她不用牵挂什么，走得很安稳。”
话说得长，外公咳嗽起来，周镜霜站起来拍他的背给他顺气，好一会又听他道：“小阳，公司我就全部交给你了，霜霜志不在此，外公只好自私一点，让你揽下这个责任。以后怎么运转你自己决定，你想亲自管也行，交给你培养的职业经理人也行，我只有一个要求，让周氏继续下去，它是我和你外婆一辈子的心血。”
曲溯阳握紧他的手承诺：“我会的外公，我一定让周氏越走越好。”
“好，外公相信你。霜霜，来，”他把周镜霜牵到面前，擦掉她的眼泪，“怎么又哭了？傻姑娘，都会走到这一步的，外婆没有遗憾地走，你也要开开心心送她走，再哭她该担心了。”
“我知道的外公。”
“以后和小阳好好的，我交代你那些叔伯了，要是小阳欺负你，就叫他们给你撑腰，就算……就算外公外婆不在了，你也不要害怕。不过我相信小阳是个好的，他会对你好的，你有时也收收性子，别太折腾他。”
曲溯阳摇头，“没有外公，霜霜对我也很好。”
外公笑了笑，“总归是你们小两口的生活，有分寸就好。好了，我累了，再睡会，你们也去休息吧，忙了这么久。”
周镜霜扶着他睡下，“外公，您想吃什么，我晚上给您做的。”
“都好，都好，欸，做个鱼头汤吧。”
“好，您先睡会。”
周镜霜和曲溯阳离开房间后，外公从枕头下拿出相片，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压到胸前，流泪道：“毓书，等等我啊。”
*
2015年的春节，是周镜霜过得最冷清的一个。
曲溯阳花心思做了一桌菜，桌上摆了四个碗，却只有他们俩。
周镜霜拿起筷子，久久不动。曲溯阳夹了块排骨到她嘴边，温言哄道：“年夜饭，曲太太多少给点面子，看看哪道不好吃，明天罚我重做。”
周镜霜被逗笑，睨他一眼，说“哪有人大年三十讨罚的”，张嘴吃下排骨。
见她笑了，曲溯阳继续说着俏皮话：“能得夫人一笑，怎么罚都值。”
玩闹过后才稍稍有了年夜饭的氛围。
周镜霜卸下沉重心情，让曲溯阳给她满上酒，准备好好品尝他忙活一下午的成果。
没吃多久，门铃突然响起。
曲溯阳去开门，外面站着邵应礼、杜月清和徐作，见到他齐道一句新年快乐。
“你们怎么来了？”
杜月清急匆匆换鞋进门，“不找你，找我们家霜霜。”
曲溯阳哭笑不得，把剩下两人迎进来。
周镜霜看到他们也很惊讶，八点不到，年夜饭应该还没吃完。
杜月清黏糊地挨在她身边，哀怨道：“我爸妈年夜饭都没吃完就去过二人世界，把我给抛弃了，只能来找你求安慰。”
周镜霜故作失望，酸溜溜道：“原来是被抛弃了才想起我呀。”
“才不是！要不是怕曲溯阳追杀我，我一定把你掳去玩。”
曲溯阳配合地接话：“那我会报警。”
杜月清：“你看你看，男人就是小气。”
被无故牵连的邵应礼和徐作对视一眼，前者无奈地摇头，“可别连坐啊。”
邵应礼这一开口，曲溯阳立马抓住机会调侃：“师兄，怎么不带师姐一块过来？”说完朝周镜霜挑挑眉，周镜霜忍俊不禁。
“你们夫妻俩在这等着我呢。”
周镜霜：“纯粹是为你的人生大事着急，你看，年一过，你都三十了，同样快30，我和曲溯阳结婚好几年了，你也加把劲儿。”
邵应礼叹声气，转头锤一把徐作，“就不该听你的过来。”
徐作无辜道：“你追不上媳妇儿，怪我咯？”
“你瞧你跟的什么老板！”
几个人笑开，冷清的餐桌一下热闹起来。
酒一瓶一瓶开，菜没吃多少。周镜霜拿勺子轻敲杯子，勒令：“别光喝酒，吃菜呀，曲溯阳辛苦做了一下午的，不吃完不准走。”
邵应礼：“哟哟哟瞧，果然还是自家老公重要，也不管我们撑没撑着。”
周镜霜丢他几颗花生壳，“你喝，接着喝，待会醉了我立马给林师姐打视频。”
邵应礼就瞪她：“最毒妇人心！”
玩闹到半夜，每个人都有几分醉，周镜霜不放心他们回去，上楼收拾了几间客房，和曲溯阳一起，把人一个个搬上去。
邵应礼喝得脸通红，嘟囔着自己没醉。
周镜霜被他搞得心累，半是威胁半是诱骗把人弄上床，见他安分下来准备离开，他突然出声，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红包。
“来师妹，新年快乐，第八个红包了，希望，”他打了嗝儿，“希望明年我能给两个。”
说完又睡过去，手垂到床边。
周镜霜笑了笑，“谢谢师兄。”
她弯腰，伸手去拿红包。
手背上一些小小的、棕色的斑点，和微微有了褶皱的皮肤，叫她的手僵在半空。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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