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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说(三) ...

  •   周镜霜生病了。
      可能是奔波一天,劳累所致,也可能是不适应这边的气候,穿的衣服也少,着凉了。

      早晨起来,脑袋昏沉,肌肉酸痛,喉咙也痛,浑身没劲,胸口还有些闷,有种不安的情绪在胸膛间流窜。寺庙准备的白粥一口喝不下,舌尖尝到一点就反胃,嘴里没味道,粥太寡淡。

      杜月清往粥里加了点盐,看着她吃下小半碗,才拿了感冒药给她,“要不先休息一天吧,来都来了,不急这一时半会。”
      周镜霜灌下大杯水,缓解喉间的干涩:“没事,只是小感冒,吃药就行。”
      拧不过她,杜月清只好时刻关注她的状态。

      去找住持,住持说诵经一事已经准备好,需要她先去各处上香,再回来大殿。上香可以点清香,也可以上贡品和纸钱,随她心意。

      周镜霜大老远跑一趟了,自然想做得周全些。卖贡品的店在山下,她和杜月清一道下去,按主持建议,买了一些新鲜水果。四袋水果提上山,周镜霜觉得各处肌肉更酸了。

      带上师傅们帮忙折的纸钱,周镜霜从大殿开始跪拜。大殿中有三座神像,每一座都需要一份贡品和纸钱,上一次香。大殿后有两座稍小的殿,一共四处。其他神像则错落分布,有需要往更高处爬的,也有需要往低处走的,左右皆有,合起来一共十二处神像。

      到最后一处,恰好是有一棵榕树可以挂祈福带的。周镜霜上完香,先靠着墙壁休息片刻,等头不那么晕了,才往放着祈福带的桌子走去。
      红色的绸带,半指宽,上面是空的,旁边有笔墨,香客可以自己写,也可以请师傅代写。

      周镜霜学过书法,也想让佛祖、各路神仙感受到自己的诚心,提笔在绸带上写下八个字: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再根据师傅的指示,在最上面写下曲溯阳的名字。

      师傅帮她系上带子,递回去说:“祈福带可以求多条,施主看看还需不需要。”
      周镜霜看着那八个字,摇摇头,“下次吧,太贪心,神不会应验的。”

      杜月清也写了一条给家人。师傅让他们把祈福带放到桌上,跪拜一次,再自己挂上榕树。

      榕树下有一架人字梯,应该用了许久,生锈的地方不少,踩上去,晃得厉害。周镜霜还晕着,几步台阶的晃动,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她强撑着够到一根树枝,稍微压弯,将红绳绑上去。她打了三个结,这样风刮得再大,也不会轻易掉落。

      系完下去,刚往下踩一级台阶,又晃个不停,这回重影消失,她的视线慢慢变黑,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

      周镜霜感觉自己清醒了,又像在做梦。
      她还在云岩寺,就在昨晚住的禅房,但她看到神了。

      应该是吧,小时候和外公看《西游记》,神仙就是这样,驾着祥云,穿得缥缈,周身散光,悬在半空中,俯瞰凡人。
      但不像影视片里的,这位神并没拥有人类一样的脸庞,她形容不出神的长相,只觉和刚刚跪拜的神像不无二致。

      周镜霜闭上眼睛,又睁开,神还在。
      周镜霜上前去,神没有躲开。她很惊喜,更多是庆幸:“神真的存在。”

      世人信鬼神,有不如意就希望神佛能保佑自己安然度过,也惧鬼神,一点邪灵传说就吓得屁滚尿流。周镜霜从前不信也无惧,但死亡面前,束手无策,神佛是唯一的寄托。她信,但她依旧不惧,她时时刻刻都在幻想能见到神,诉说她的心愿。

      她像先前跪拜神像一样,庄重虔诚地跪下,叩首,起身,来回三次,直起身,双手合十,将她求的愿说出口:“求神保佑我的丈夫曲溯阳,重病能有所好转,身体健康,无灾无难。如若他寿命已至,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换他活下去。”

      神开口了,声音像在空旷山谷,传出去碰到山壁,又传回来:“十年换一年,也愿意?”
      周镜霜没有迟疑:“愿意。”
      神又说:“你的寿命是到82岁,你想换几年?”

      周镜霜快速思考,她今年26,还剩56年寿命。
      她向神提出一个请求:“可以告诉我,我外公外婆的寿命吗?”
      “外公88岁,外婆89岁。你和两位老人很有福气,最后都是安详离开,不受病痛折磨。”

      周镜霜心一颤,想起医院里的人。他们有福气,曲溯阳不是,被病痛折磨,没一个好日子。
      周镜霜在心里做了一道算术,最后告诉神:她愿意换50年,留6年给自己。

      50年,曲溯阳可以活五年,她可以活六年。外公外婆相差一岁,若按神所说,他们会在自己交换之后,寿命终止的前两年离开。六年,她还可以做一些事——和曲溯阳再生活五年,为外公外婆送终,再为自己的事业贡献六年。

      神问:“你想好了?”
      周镜霜没有畏惧,坚定点头:“是,想好了。”

      *

      周镜霜从人字梯上栽下来,撞伤了额头。醒来后摸到额上绑着绷带,隐隐有些湿润。
      杜月清被她吓得失了半魂,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哪知她醒来,二话不说要下山。

      “现在下山做什么?”杜月清气急败坏,“你感冒没好,脑袋还伤着,怎么下山?而且还有一场经没诵。”
      周镜霜拂开她拦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下去再上来。”

      “什么?周镜霜,你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周镜霜套上羽绒服,绑紧鞋带,执拗地说:“你就当我摔坏了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听起来很离谱的梦又如此真实,也是大半年来她四处苦找灵验寺庙,唯一希望得到的结果。
      她不知道该如何同杜月清解释。就算解释了,杜月清也会觉得那只是梦。

      就当她魔怔了吧。
      周镜霜在出寺庙前拉了个师傅询问,从山下到山上最高那座神像,是不是一共1825步阶梯。
      师傅回答是。

      她站在原地愣神几秒,望着那条长长的阶梯山路,有落叶,有碎石,有树枝,最后庆幸地笑了。
      杜月清问她怎么知道是1825步。

      周镜霜回想神最后留下的话,小声呢喃:“神说十年换一年,一阶梯一天,五年,1825天。”
      杜月清只看到她翕动的唇,没听清内容。
      周镜霜不再解释,深吸一口气,朝山下走去。

      寺庙大门距山下有1000多级台阶,正常人往返一次都疲累不已,周镜霜带着未痊愈的感冒,撞伤的额头,再加上从山下上来,三步一跪拜,走至一半,便已累得大喘气。

      杜月清以为这是她从寺院里师傅听来的祈福方式,不好阻拦,只贴身守着她,以防她一个腿软摔下去。

      再次抵达寺庙门口,周镜霜累得靠在印有云岩寺的大石上。额头缀满汗,纱布都浸湿了,双颊泛红,人看着憔悴。

      她捶着左胸口,早上感受到的不安在这趟爬行中愈加明显。
      “要不要休息会?”杜月清给她擦汗,担忧地问。
      周镜霜摇头,异于平常的不安信号让她忐忑,“我给曲溯阳打个电话。”
      没打通,昨晚最后发的微信也没回。

      杜月清安慰道:“可能是在做检查还是挂水什么的,不方便看手机。”
      “嗯。”周镜霜收起手机,深呼吸几次把胸口憋着的一股气驱散,“还有几百步,我自己去吧,你去歇会。”

      杜月清白她一眼,“我怕你没爬上去,先摔下来。”
      周镜霜笑笑,半靠着她进寺庙。

      爬完最后一步台阶,两人皆瘫软在地。杜月清常年在外跑,身体素质比周镜霜好些,还能接住摇摇欲坠的她。

      周镜霜靠在杜月清肩上休息,有一瞬间似乎体到,曲溯阳濒临窒息的感受。输送空气的通道被灌进沙土,注入水泥,像干涸的河流,终有一天会皲裂坍圮。

      她又给曲溯阳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以往离开的时间比较久,给他打电话,他都会接,从没像今天这样,一早上都没个消息。
      转而给外公打去电话,接通了,说曲溯阳早上挂的药有安神成分,睡了一早上。
      不安的感觉才慢慢淡去。

      她累极,将身体大部分重量交给杜月清,闭眼均匀呼吸。忽然,鼻尖上有些痒,她睁眼看,视线里是一层模糊的淡蓝色。
      “是只蝴蝶,”杜月清伸手帮她赶掉,“好像刚刚在山下就一直跟着我们了。”

      蝴蝶还没飞走,绕着周镜霜飞。
      周镜霜仔细去瞧,想起前几天在医院住院部外的草坪上见过同样颜色的蝴蝶。也有点不同,好像颜色深了点。
      她倾着身体去看,还没看清,蝴蝶展翅飞走了。

      因这点小插曲,诵经一事挪到下午。吃过午饭,周镜霜睡了两个小时午觉,起来感觉身体稍微好些。

      照着师傅的安排,跪拜、诵经、求签。几十只竹签在竹筒里上下晃动,在师傅们诵经声音停的瞬间,掉出一支有个“下”字的签。

      周镜霜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竹签,红色的“下”在暗色的地板上格外晃眼。她拾起来,在杜月清的安慰里,把它放进去。
      “没事,这不重要。”她在向杜月清解释,也在安慰自己。

      一切事情办完,主持师傅额外给了张平安福,让她回去放在曲溯阳身上,周镜霜在功德箱里投了一沓纸币,以示感谢。

      周镜霜打算晚饭前离开,杜月清担心她的身体,执意中断旅行和她回岭安。折腾到凌晨一点,两人才抵达医院。

      从机场出来前,周镜霜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定了房,让杜月清先凑合休息一晚,白天再回家。她则在酒店房间里洗漱好,稍作休息就去医院见曲溯阳。

      凌晨的住院部很安静,护士站一个值夜班的护士在打盹,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最后一间病房。
      隔壁的病人这个点还在咳嗽,周镜霜经过时,见到家属在给他喂水。

      她推开曲溯阳的房间,护工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睡觉,她没打扰,小心翼翼走到另一边,看见正在安睡的曲溯阳,这两天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人放松,身上各种痛都明显起来。感冒的喉咙痛,摔伤的额头痛,爬山的腿脚痛,出去两天,整个人像被卸了重装一样,没一处好的。
      疲惫也渐渐浮现,坐了没一会,就趴在床边睡过去。

      再次醒来,身体更痛了,像在经历被卸的过程。
      额上有温热的触感,抬头一看,是曲溯阳在抚摸额上的绷带。

      他白着一张脸,神色担忧,说话没什么力气,又透着明显的自责:“镜霜,怎么出去一趟,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周镜霜起身,眉头一皱,咽下将将出口的“嘶”,故作坚强说没事,站起来却晕一下,被打热水回来的护工扶住。
      曲溯阳更担心了,按下床头铃:“先去检查一下,看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只是没睡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额头上有伤,如果是撞到,要看看会不会脑震荡。还有,你在发烧,要赶紧退烧。”
      周镜霜欲辩驳,护士恰好走进来。

      曲溯阳抢在她前头开口:“先去看医生,看完我有事和你说。”
      周镜霜知道她不去看,他是不会放心的,便跟着护士走了。

      额上的伤做了CT,轻微脑震荡,没有头晕恶心的症状,不严重,感冒挂了水,顺便在输液的椅子上浅浅睡了一觉,拔针的时候感觉好转不少。
      记挂曲溯阳要和她说事,周镜霜匆匆吃了份小馄饨就回病房,曲溯阳也在吃饭。

      她接替护工的活,让护工去休息。
      吃完,周镜霜收拾好床上桌,回到病床边,和曲溯阳面对面。
      “要和我说什么?”

      曲溯阳犹豫了许久,周镜霜就等着,也没催促,直到他自己想好怎么说了,拉开旁边的抽屉,拿出一张纸。
      纸上“离婚协议书”几个黑色大字,让周镜霜喉间一哽。

      那碗十块钱,十五颗被她没有嚼碎就囫囵吞下的小馄饨,此刻好似堵满她的喉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神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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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红树林列车》,一个有点浪漫有点酸涩的故事!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