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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二年(一) ...

  •   曲溯阳从小到大,身边保持联系的异性不多,只有两个,周镜霜是最亲密的那个。
      另一个是儿时发小,也是邻居,叫夏菱,周镜霜也认识。

      但他和夏菱是纯粹的朋友关系,他第一个喜欢的,唯一一个在一起的人,只有周镜霜。
      他不太懂,邵应礼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确实因为夏菱吵过架。

      高考结束后,他被周远安夫妇收养,从朝城搬去岭安,此后只有每年清明回来给阿嬷扫墓。第一年回来时,他发现夏菱休学了,在当地一个工厂打工。

      夏菱高考成绩不差,上了临市一个211大学,那一年他们的联系不多,压根不知道她休学的事。
      老友重逢,叙旧过后才知道夏菱的妈妈生病住院,医药费沉重。她是单亲家庭,平时只靠妈妈开店赚钱,妈妈一倒,家里的主心骨就倒了。所以她不得不休学,给夏母赚医药费。

      无论是从小长大的情谊,还是他舍不得夏菱被埋没,白白浪费十二年苦读,他决定帮她筹集医药费。

      和周远安借钱是当时最能解决燃眉之急的方法,但自他去到周家,闲言碎语不断,周镜霜也因为收养一事疏远他,所以一开始他没考虑过借钱。

      大一课少,所有闲暇时间他都去兼职,家教、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什么都去干,中途被周镜霜撞见过,和她一起的同学知道他们的关系,当面讽刺他怎么同样是周家的孩子,他过得那么潦倒。

      他没有搭理那人,只巴巴望着周镜霜,只要她问,他就会告诉她为什么他要这样不分昼夜地挣钱。他发过誓,不会再隐瞒和欺骗周镜霜任何事。
      但她没问,只冷冷看他一眼,就和同学离开了。

      他拧着超市收银员红色马甲的衣角,瘦削的背脊藏满落寞和伤心,呆呆望着她走远的身影,很快有人来结账,他又开始微笑着提供服务。

      可这样日夜不休地挣钱,还是抵不过医院每天的流水清单。半年过去,夏妈妈手术在即,手术费还凑不够,不得已,他去和周远安开口。

      手机收到周远安的转账信息时,他意识到他在周家格格不入的原因,他们简单的几步操作,是他和夏菱努力多少个日夜都赶不及的。

      他没有时间自卑,把钱给夏菱转过去,在夏妈妈手术前一天回朝城,给夏菱搭把手。一周后,夏妈妈情况稳定,他赶回岭安,刚到学校就等来周镜霜的质问。

      她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以上位者的姿态质问他,“之前你说来周家不是为了钱,那现在在做什么,拿着周家的钱去资助你的小青梅啊?”

      这句话让曲溯阳的自卑与羞耻达到顶峰,他生气,但不能朝周镜霜发,他有苦衷,但无力辩驳,只能咬牙,忍着委屈低声说一句“不是”。

      周镜霜步步紧逼,“好,你把钱拿回来,我就相信你不是。”
      “不能拿回来,那是夏姨的救命钱。”

      周镜霜一愣,她记得夏菱的母亲,一位很淳朴的妇人。结合之前曲溯阳到处兼职,她明白了大概,但那一刻的嫉妒和火气完全掩盖了她的恻隐之心,“夏菱知道你没钱,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明知道这么一笔钱,你肯定会找外公,她还是选择找你,你们是合计着把周家搬空,去过逍遥日子吗?”

      “不是的镜霜,我只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才找外公借的,我以后会还给外公的。”
      周镜霜自嘲地笑,“你对夏菱还真是情深意重,又是不要命地挣钱,又是放下自尊找外公借钱,好一对青梅竹马。”

      从这次谈话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跌至冰点。曲溯阳找了很多机会求和,被她一一拒绝。
      至今他都不清楚周镜霜是因为他帮夏菱生气,还是因为他拿了周家的钱,坐实“便宜孙子”“没安好心”“争夺家产”的罪名。

      可邵应礼的话,又让他疑惑了。

      “曲溯阳,曲溯阳?”
      曲溯阳身体一颤,从回忆中抽身,定睛一看,周镜霜伸手在他眼前挥着。

      周镜霜问:“一大早上心绪不宁的,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在想一个项目。”

      周镜霜板起脸,“说了多少次,放假不要想工作。”
      曲溯阳把择好的韭菜递给她,“嗯,不想了。”
      周镜霜拿进厨房洗。

      曲溯阳靠向椅背,想继续回忆先前被打断的思绪,刚起个头,厨房里传来声音。周镜霜说,外婆问菱角要怎么煮,煲汤、煮粥还是焖排骨。

      曲溯阳起身走向厨房,接过周镜霜洗好的菱角,说:“煮粥吧,外婆还要包饺子,粥配饺子,吃清淡点。”
      “好,你来做?”
      “嗯,我做,你去帮外婆。”

      曲溯阳把菜篮放到盘中沥水,菱角一个个拿到砧板上切小,比较老,切开刀上沾了丁点黏黏的粉。
      倒是很久没吃菱角,让他想起以前在老家,农田的池塘中种了一池菱角,他时常和小伙伴下去摘,摘完裹上荷叶,和番薯一起烤着吃。
      后来池塘被填了,那块地被地产商买去,建成了商品房,为此夏菱还难过了许久。

      菱角。
      夏菱。
      曲溯阳握刀的手一顿。

      周镜霜其实不止一次因为夏菱而生他的气。

      第一次说起来不算因为夏菱,是他记错了她回来的日子,一早和夏菱去摘菱角。傍晚和夏菱有说有笑回来,见到坐在门口石阶上的人,才知道自己搞错时间。

      等了太久,又伤心又生气,周镜霜见到他们,二话不说,抱着书包就要离开。曲溯阳去拦她,被她反手用力一推,摔到井边,磕到额头,破皮流血。

      夏菱当时不清楚缘由,只知道周镜霜对他动手,不由分说就把周镜霜骂了一顿。
      挨了骂,周镜霜火气更大,丢掉书包就和夏菱干了一架。

      他费了好大劲,最后还是请来阿嬷,才把她们分开。
      至此之后,两人就一直看彼此不顺眼,每次一碰面,不是吵得天昏地暗,就是用各种方式让曲溯阳选边站,一度令他陷入里外不是人的窘境。

      曲溯阳想,邵应礼那句话的意思,是周镜霜曾吃过他和其他女人的醋。

      那个人会是夏菱吗?可他和夏菱的确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夏妈妈身体康复,她回去上学后,他们的联系渐少。

      另一个让他觉得惶恐的问题是,周镜霜那时是喜欢他的吗?

      *

      年初八,外婆要去寺庙上香求平安福,外公要去钓鱼。四人兵分两路,周镜霜陪外婆去上香,曲溯阳陪外公钓鱼。
      初九是大多数人返工的日子,因此今天来福济寺上香的人不少。

      周镜霜搀着外婆,避开人群,从步梯外的盘山路上去。这条路微陡,也远了些,好在人少没车,比步梯好走。
      外婆是寺庙师傅相识,被师傅接去上香诵经。

      以往和外婆来寺庙,周镜霜都是找一处人少的地方等着。去年因为曲溯阳,去了不少寺庙烧香,这回来也准备了贡品和纸钱,打算给寺庙里的神位上香。

      这边的规矩没她之前去的寺庙复杂,只是人多,一圈拜下来,也耗了一个小时。回到大门前,外婆已经在等着了。

      瞧见她,外婆很高兴地把手中的签文给她看,说是给她和曲溯阳求的,师傅说是上上签,签文也很不错。

      周镜霜看一眼竹签,笑问:“那您没给您和外公也求一支?”
      “我们老了,活到哪算哪。”

      周镜霜蓦地想起在云岩寺发生的事。神实现了她的愿望,曲溯阳康复了。

      “外婆,”周镜霜扶着她往旁边的林荫道走,“如果真的存在以命换命,我没有给您和外公换,您会怪我吗?”

      外婆捂着她的嘴,连着呸了好几声:“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没遮没拦的。”
      周镜霜蹭着她撒娇:“我就是打个比喻嘛。”

      外婆瞪她,“在神佛面前,这些话怎么能乱说?”
      “那我们小声说,他们听不到的。”

      外婆无奈地笑,“你啊。”她抬起手,让周镜霜看她手上的老年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呢?要换也该是我们老的,换给你们年轻的。我们活到这岁数了,好的坏的,什么都经历一遍了,你们不一样,二十好几的年华,还有大把事等着你们去做,怎么能为了留住我们这些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做这样的事呢?”

      “外婆……”
      外婆拍拍她的手,“年轻人孝顺,希望老人能多活几年,我能理解。但是霜霜,人老就要走到死亡,这是自然规律,是不能违背的。”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不能违背,几个词像重锤,一锤一锤落在她心上。
      “那……如果违背了呢?”

      “大概就要用同等价值的东西去偿还吧。”
      周镜霜沉默下去。

      “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我们不去担忧死亡的来临,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周镜霜收起思绪,“嗯。”

      他们走到一棵大榕树下,和云岩寺那棵一样,这棵榕树也挂满了祈福的红丝带。买祈福带的人排了长队,外婆问她要不要也去写一条。
      周镜霜点头。

      排了二十分钟才轮到他们,周镜霜只要了一条,求长辈身体健康,万事无虞,在最上面的空白处写下外公外婆的名字。

      外婆问:“就要一条吗?不给自己和小阳也求一条?”
      周镜霜搁下毛笔,“去年去了好多寺庙,给曲溯阳求了不少,这次就不给他求了,不能太贪心,您和外公健康平安,我就放心了。”

      外婆含笑点头。
      求祈福带的步骤倒是和云岩寺一样,也要自己挂上去。周镜霜爬上梯子,外婆在下面扶着,说小心点,不要和小阳一样,也摔下来。

      周镜霜愣怔,手一松,祈福带掉下来。
      她爬下梯子,捡起祈福带,没急着上去,问外婆:“您说,曲溯阳在这里摔过?”

      “是啊,就是你出车祸那会,做完手术昏迷了好久,我就想着来寺庙给你祈福。一开始是我自己来上香,后来小阳也跟我一起,甚至比我还迷信,去了好多地方,就和你去年一样。福济寺我们来了两次,第二次小阳也来挂祈福带了,不知道是休息不好还是怎么,刚挂好就从梯子上摔下来,给我吓得腿都软了。”外婆拍着胸膛,一副心有余悸模样。

      周镜霜拳头紧攥,追问:“摔了之后呢?”
      “住持打了120,送去医院,好在没什么大碍。后来没多久,你也醒了,我和你外公还说,小阳心诚,摔这一跤,把你带回来了。”

      “他摔倒时,还有后来,有什么异常吗?”

      外婆想一会,说:“倒没什么异常。哦,我记起来,不是小阳摔倒,是你醒来的时候,病房里飞进来一只蝴蝶,你昏迷了好久,没看到其他东西,当时你还很高兴,那只蝴蝶也很有灵气,绕着病房飞了好几圈。”

      外婆这么一说,周镜霜也有印象。那是她醒来的第二天,身体还很虚弱,清醒的时间不长,每次睁开眼,就是病房单调的白色。那天外婆开了窗,她吃早饭的时候,一只蝴蝶飞进来,没有靠近她,就是绕着病床飞,最后在床尾停留几秒就飞走了。

      “外婆,您还记得那只蝴蝶的样子吗?”
      外婆摇头,“外婆眼花,也没走近去看。”

      周镜霜没再问,攥紧祈福带,重新爬上去系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二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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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红树林列车》,一个有点浪漫有点酸涩的故事!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