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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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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黑云蔽空,伸手不见五指,这正是个适合发生些“故事”的夜晚。
提灯的小吏踩着谨慎的步伐,一点一点地在漆黑的走道上挪动,晃悠悠的手臂拎连带着提灯里的烛火一起随他的脚步一动一颤,“……嘶……今晚怎么这么黑……该死的……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儿……”
低声抱怨两句,小吏不敢放松,瞪大了眼睛,就着昏暗的灯竭力想要看清楚黑暗中的每一处细节。
天牢,关押重刑犯的死地,这里面关着的每一个人都罪大恶极其罪当诛,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放跑其中任何一个,那要关在这天牢里的人就会换成他,
小吏不敢懈怠,尽职尽责沿着自己负责的路线巡逻。
忽然,一声“叮铃咣啷”的响动,他的脚尖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清脆的撞击声沿着空旷的通路层层飘远,诡异空洞得一如小吏此刻几乎停跳的心脏。
他缓慢地低下头,用提灯一照,挡了他路的是一截手臂粗的锁链,在烛光下幽幽泛着冷光,
小吏彻底摒住了呼吸。
他已经认出,这锁链本该和铜铸的锁一起呆在牢门上,把囚犯牢牢缩进他该呆的牢房里才对,
链子在这儿,
那锁呢?
小吏僵硬地抬起提灯,动作迟滞宛如将死之人,被吓到恍惚的脑子根本不敢往下想,
那被囚在牢房里的罪人呢?
颤巍巍的烛光尽职尽责,照亮小吏面前大敞开的牢门,和空无一人的囚牢。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瞬,尖锐地惊呼刺破整座牢狱:“……越狱!有人越狱了——”
冷昭正在屋檐上飞奔,更准确地形容,他正在逃命。黑色的影子身轻如燕,脚尖轻点,每一次起落都会把大片建筑甩在身后。
然而这样厉害的轻功却没能助他逃出生天,追在他身后的影子们同样快如鬼魅,像是一群正在围猎的髭狗闻着血腥味蜂拥而至,紧紧坠在猎物的身后不落半步。
冷昭能够感觉到,随着他逃往城外,追在他背后的黑影们似乎放缓了对他的步步紧逼,他没敢停下,更没敢回头,速度不减地越过城墙,头也不回地奔向旷野,
追兵还没追上来,冷昭的心却一寸寸沉了下去。他很清楚,追兵并非善类,绝不会有心慈手软的可能,眼下的异常只能说明一件事。
“大人,城外已经布置完毕。”
“再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万无一失。”
“是。”
重重黑影于荒野间显现,错落而立,将猎物围在中心,堵死了他全部的退路。
冷昭面无表情地拔出了防身短匕,腕上悬着的半截铁链荡在空中,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路上他已经隐隐有所察觉,这些人不想在城中多生事端,一直在把他往城外赶,而他若想挣得一条命来,唯一的出路竟也只有往城外逃,
两相一和,倒显得他自投罗网,自己把自己送进了这绝命罗网中。
冷昭握紧了唯一的武器。
他孤身一人,还受了伤,强行催发出来的内力激荡不稳,后劲空乏,反观敌人,人数众多,配合默契,更有不知数目的追兵还在后头,冷昭的目光掠过黑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平静的心湖漾起波澜,几乎要苦笑一声了——
为了杀他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居然舍得派出这么多高手,未免太大材小用、太看得起他冷昭了。
很明显,有人不这么认为。
援军就位,无声的指令在黑夜中蔓延,收到命令的黑影们不再沉默,在骤然紧绷的危险气息中,狩猎的髭狗们向包围圈中的猎物露出了獠牙——
狭路相逢,谁能活到最后,谁才是胜者!
前后左右各有黑影腾身向他扑过来,冷昭浅浅吸一口气,下一瞬,人已经闪身消失在原地,几声闷响在同一时间炸开,当他落回原点,短匕已经饮过了血,
袭击的影子们一个接一个掉在地上,几下抽搐,便安静地失去了所有生机。
杀了人,赢下第一次交锋,冷昭的气息没有一点波动,他任由自己的血和着敌人的血淌过刀刃,一刻也不敢放松精神,
黑云遮月,荒野间浮着一层惨淡的黑,树影扭曲似鬼影,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血来,这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在这远离人烟的荒野,一出沉默的戏剧正拉开帷幕,静默的杀手们像是真正的影子,不在乎受伤,不在乎痛苦,冷漠的眼睛冰冷而专注,瞳孔中只映出一人的生死,
压上性命,冷昭就是这舞台上绝对的主角,要么活着离开,要么永远留下,
进攻、进攻再进攻,以血谱出的戏曲不知疲倦地上演,直到台上的演员皆以死亡谢幕,这场浸透了血腥的戏才会落下帷幕。
不知过去多久,不知死了多少人,也不知自己流了多少血,冷昭一刀刺出,贯穿最后一个袭击者的心脏,杀手身体还温热着,摇摇晃晃地摔落在地上,
冷昭手上脱力,任沉重的刀从手上滑落。最初的短匕崩裂了刀刃,在激烈的混战中早就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这把随手抢来的刀也在触地的瞬间刀身断折,再无用处。
冷昭踉跄两步,淌过血泊,
“……叛徒、……不得好死……悬镜台……不会……放过你……”
那个杀手还没死,冷昭面无表情,越过杀手,一步步向前,把满地狼藉、把那诅咒般的低语留在身后,
他艰难地把自己挪进阴影中的树林,背靠着一颗半枯的树缓缓滑落下去。
粗粝的树皮硌着后背,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会牵扯到全身的伤,连绵又激烈的痛让他的四肢止不住地痉挛,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血浸透,过度失血正在带走身体的温度,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得和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们一样冷,
他杀了所有追杀他的黑影,自己也付出了不轻的代价。
短暂的喘息之后,冷昭挣扎着重新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山林更深处走去——远处的天空依旧晦暗,长夜还未结束,在下一批追兵赶到之前,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用身体撞断拦路的枝桠,失去轻盈的脚步重重踩过腐叶,留下模糊的脚印,止不住的血更是在他身后滴了一路,这些痕迹会成为追杀者的引路标,让危险如影随形,但冷昭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顾虑这些,
内力耗尽,身受重伤,血流不止,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如战鼓垒响,覆盖了他全部的感知,痛到极致后他反而不再能感觉到伤口的疼和身体的冷,失去知觉的躯体像被设定好的木偶,机械地执行意识最后下达的指令,
往前走,
一刻都不要停。
体力、意志被消耗到极限,反应被无限削弱,当身体自空中坠落、又在突出的巨石和野蛮生长的灌木上接连撞了好几下之后,冷昭才后知后觉,他这是一脚踩空,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风在耳畔呼啸,天空正在远去,
他本就伤重,若就这么跌下去,牵动全身伤势,必不会再有力气爬起来,荒远山林,渺无人烟,大概直到他流干全身的血,静悄悄死在这儿,都不会有人发现。
冷昭指尖微颤,换来锁链撞击的轻响,受伤太重,能走到这儿已是极限,他早就失了自救的力气,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候,那杀手临死前的话不期然在他耳边响起,“……叛徒……不得好死……”
空洞森然似来自九幽地狱的绝命诅咒。
无光的黑暗中,冷昭无声地微微笑了起来,他这样的人,失了身份,成了叛徒,和曾经的同僚刀兵相向,这其中或许就有和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一起出过任务、互相照应的朋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为了逃命杀出天牢,又杀了那么多人,如今已是逃无可逃,那么就此死在这儿,也该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吧。
冷昭闭上双眼,任由自己坠落,
黑色的流星划过夜幕,转瞬即逝,而在那流星坠落之处,熹微的晨光刺破笼罩天幕的黑暗,一如既往照耀大地,新的一天已然降临。
“嘎——嘎——”
林中飞鸟盘桓不散,引颈长鸣。
一座无名的木屋中,刚刚晨起的青年被窗外的热闹吸引了注意,他推开窗,遥望向不远处正在被鸟鸣惊醒的山林,认出了半空中灰色的飞鸟,喃喃道:“那是……朝廷的信使……有人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