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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这个黏人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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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迟意从门诊楼出来,外面的阳光压得她眼皮抬不起来,她取出墨镜带上,随便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盯着手上捏着的病历单出神。
本来还有一个月才到复查的时间,但是不知道最近是否让眼睛受了刺激,总是时不时发痛,她便趁着现在有时间提前来医院看了看。
迟意兀自坐了一会儿,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只好起身打车回家。
有了官方介入,经过警方调查后,警情通报连同澄清信接连发出,网上舆论风向也彻底调转。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暗地里的水军运作,以及不少网媒达人出面帮迟意这个无辜的记者说话。
听何云煦说,好像还有流量明星帮忙转发了澄清警情通报,希望粉丝也能帮忙扩大宣传,制止谣言传播。
粉丝的战斗力不容小觑,所以事情解决得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迟意顺路买了菜,回出租屋做晚饭。
锅里正咕噜咕噜炖着肉,外面传来低低的敲门声。
迟意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小小的敲门声变成没有章法拍门声,一声一声急促地响着。
是谁家的孩子走错门了吗?不过这个小区一直是年轻人更多,她搬来这么久倒没见过小孩子。
她边想着,边擦干了手,过去开门。
迟意低头,往后退了一步,意外道:“你们怎么来了?”
小莲站着爸爸腿边,翘着两个小小的辫子,满怀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和阿贝贝,脸颊浮现出浅浅的梨涡,仰脸说:“姨姨,睡觉。”
何云煦拍了拍莲莲的后脑勺,示意她进去,然后才对迟意说:“不能来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迟意侧身让他们进来,重新锁上门,“只是我没做什么准备。”
何云煦把大包小包往客厅一放:“不需要准备,我们自备了。”
他拎起小莲晃了晃,把她脚上的拖鞋晃了下来,把人丢到沙发上。
小莲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摆弄她手上的玩偶。
“小莲想找你睡觉。我们吃过晚饭来的。”何云煦闻到了厨房的饭香,转头问,“你在做饭?”
迟意“嗯”了一声,说:“今天出去买了很多菜。”
他倚在沙发上,慵懒地摸了摸小莲的头发,“那你去忙吧,我们会自便。”
迟意看他们完全一副主人家的样子,放心地回到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看见小莲一个人窝在沙发上乖乖咬着兔耳朵,不见何云煦的人影,皱眉走过去,将小莲抱进怀里问:“爸爸呢?”
小莲用小手指了指她卧室的方向。
她领着小莲走过去,就见到何云煦随意地在她房间里左碰碰右翻翻。
迟意有些生气:“何云煦,你怎么能留宝宝一个人?”
何云煦收回手,走回到门口,若无其事道:“这么小的地方,我有注意她。”
他朝小莲伸手:“过来。”
迟意眸色沉沉地望着他,突然将小莲拉进怀里,脱口而出道:“如果你不想好好照顾宝宝,可以由我来抚养她。”
何云煦面色一冷,眼含怒色:“你——”
他语锋一转,逼视她的眼睛:“呵,你以为你在她眼里又算什么?”
“我又不在乎!”迟意瞪回去。
“你简直……哈,你为她什么都能做,可她恰好什么都不缺。不过是一时起兴陪陪你,你真以为自己对她特别吗?”何云煦下颌绷紧,一字一顿,“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也不想再也见不到她吧?”
说完,他大步走出去。
小莲还没办法完全理解大人的谈话,只是敏感地感到迟意僵硬苍白的情绪,小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仰脸喊:“姨姨……?”
迟意立刻蹲下来,与她平视,摸了摸她的脑袋和脸颊,急促地轻喊她:“宝宝。”
小莲顺着她的手心侧起脸,一双剔透的眼珠微微眯着,是被顺毛很舒服的表情。
她很喜欢被迟意抚摸。
迟意心头软乎乎的,将她抱进怀里,摸着她的头发,懊恼于自己刚才突然变得这么冲动。
她刚才那样,会吓到她的。
迟意领着小莲回到沙发上,温声细语地询问她要不要吃一点东西。
小莲摇摇头,说自己饱。
迟意把家里还剩下的一些野莓洗净端过来,因为个头小小的,小莲抓了两个含在嘴里完全没有负担。
何云煦余光扫见,轻嗤一声,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他双腿交叠地靠在沙发上,占了小小空间大部分位置,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画面。
迟意语气有点生硬:“我去做饭,你看着她点。”
小莲被留在了沙发上。
她不喜欢一个人,脸颊鼓鼓地爬到何云煦身边,小脑袋紧贴在他的手臂,很乖地看电视里播的恐怖片,只是看起来有些倦倦的。
何云煦知道是上次的测试透支了她的精力。
她毕竟只是个小孩子,能有那样惊人的爆发力,除了她身上解不开的秘密,必然需要以透支身体为代价,这也难怪她过去一直沉睡。
小莲嗜睡是从离婚之后不久有的症状。
那时她还太小了,正是对父母依赖的时候。
突如其来与母亲的骨肉分离,加上毫无预兆的断奶,让她整日整夜哭闹不休。
彼时他却沉溺于感情失意的剧痛之中,痛苦不堪,自顾不暇,在她最需要他给予安全感的时候,疏忽了对她的照顾。
直到某一天,哭声停止了,她安静地睡在摇篮里,睡了一天、两天……
他在婴儿床旁俯身,不停试探着她的呼吸,身躯颤抖,巨大恐慌轰然袭来。
他不能失去她。
以后没有什么比他的宝宝更重要了。
他之前怎么能、怎么可以忽视了她?
他怎么能看轻了她的眼泪?以为婴儿的泪水就不如大人的沉重……所以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他带她看了无数个医生,国内没有救治的办法,他带她去国外。
国外没有办法,他资助专门的医学项目,出钱建实验室招募专家研究。
没有资金,那就想办法创业筹钱。
科学没有用,焚香拜佛,占卜问卦,他什么都信。
他的宝宝一天一天长大。
他的内心却一天一天,扭曲翻滚地加倍痛苦着。
本来她会有更完整的家庭,更健康的身体。
本来她不用一天做好几次检查,时不时抽血、打针。
本来她该更幸福、更快乐。
那段时间,深渊一样的焦虑和自责,几乎压垮了他。
兄长们也被他吓坏了,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那段地狱般的生活,时至今日,已不想回忆。
很快,两年过去了。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国。
——不管是出于他自身事业发展的需要,还是为了莲莲好,他都必须回去。
最重要的是,尽快地让母女俩见一面,这可能是莲莲病情的唯一突破口。
即便两年以来他一直回避这件事,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可能带来转机。
但是还不能太快。
要先确定她的状态,确保她不会给莲莲带坏才能让她们接触。
托人在国内打听的道士有了眉目。
如果他能给出一些办法,他可以信一信。
结果刚回国就在道观里猝不及防地和迟意碰面了。
她竟然会出现这种地方,说实话真的很意外。
不过在看见她身边那个男人,他不免带上恶意地揣测,这也许是她新的猎物。
即便她看起来比过去更平和松弛,从内而外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宁静。
即便她依旧如过去表现得很爱很爱那孩子。
他依旧怀疑她真的爱莲莲吗?
也许真的有人能让她无条件地深爱着。
但在这个房间里,她一个都不爱。
*
迟意从厨房出来,在沙发坐下,小莲感受到动静,扭过头冲她张开了手,张嘴:“要抱抱。”
声音里充满了信赖。
她将小莲抱进怀里,凝视着她的扑闪扑闪的睫毛、乌亮明媚的眼睛、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忍不住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脸蛋,小莲咯咯笑着推了推她的脸。
迟意望向何云煦的方向,见他入神地看电视,又低头摸摸宝宝,过了会儿又抬起头,很犹豫地想要和他沟通。
她本来也没有想和他起冲突,他今天能带宝宝来,她心里很开心来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她这样反复踌躇,何云煦沉不下气,抓了她个正着,语气冷淡:“你有什么想说的?”
“哦……”迟意捏着小莲的头发,抬头问,“其实我做好饭了,你要不要再吃一点。”
何云煦原本做好了与她争执的准备,谁承想却遭到她这么软绵绵的一击,沉默片刻后说:“好。 ”
*
晚间。
小莲洗过澡,在床上爬来爬去布置自己的小窝,将自己的小枕头方方正正地放在大枕头旁边,在自己的小枕头旁又放了一个小小枕头,将阿贝贝放在上面,盖上小被子。
何云煦拽着她的脚踝,把小孩拉到身下,将她睡衣上自己扣错的纽扣解开一粒一粒重新扣上。
他垂眸问:“今天不和我睡?”
小莲眨巴眨巴眼睛,脆生生道:“一起!”
“床太小了,你只能和一个人睡,你选谁?”
小莲咬着袖子,皱眉作出思考状,最后才纠结万分道:“要姨姨,明天、明天陪爸爸。”
她小小的脑袋转得明白,爸爸一直在,可姨姨却不经常见,当然要陪姨姨。
何云煦啧了一声,将她领口整理好,顺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小没良心。”
迟意从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就见到一大一小在她床上扭成一团,忍不住笑了下。
何云煦见她出来,将小莲从身上抱下来,道:“你来,我去给她热奶。”
迟意点头。
小莲挪过来,绕到胸前抱住她的腰,用脸蛋蹭了蹭,温顺地垂下睫毛说:“姨姨,香香。”
她穿着小碎花睡衣,身上全是婴孩的柔软和奶香,迟意有些无措地被她的娇小的身体抱住,一动不动地由她找到舒适的姿势趴好。
这个黏人劲儿倒挺随……何云煦的。
何云煦没在厨房找到牛奶锅,于是就用微波炉叮了一分钟,把热牛奶装杯子里送进卧室。
小莲接过了杯子,咬着吸管靠在迟意怀里,慢吞吞地喝奶。
“好乖。”迟意低头说,又看向何云煦问,“宝宝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何云煦说,顿了下,他解释,“她目前的情况不太合适,但是已经给她请了几位启蒙老师,教中文、乐理,还有算数。”
迟意微愣,随即点点头。
“我有点担心她一个人在家里比较孤单,也许还不太安全,不过我知道你能安排好一切。”
何云煦眉头动了动,终究道:“我一个人当然能照顾好她,不过如果莲莲想来,我会尽量抽空带她来。”
“我工作很忙的。”他补充了一句。
两个人围着小莲简单地说着话,气氛一时间竟然十分和谐。
过了一会儿,小莲拖拖延延地喝完了奶,把吸管杯推到迟意手上。
何云煦起身,将杯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拎着她去刷牙。
小莲在半空蹬着腿反抗了一会儿,被抱上了洗漱台的凳子上。
他熟练地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将挤上儿童牙膏的牙刷递给她。
小莲抗拒刷牙,囫囵刷了几下就想跳下凳子。
何云煦把人抓回来,捏着她的脸对着镜子重新刷了一遍,最后把蔫巴巴的小孩抱回床上。
迟意坐在床上好奇地观察他们,她发现何云煦似乎不太看得惯她溺爱宝宝,但是自己却意外地会骄纵孩子。
“好了,你们休息吧。”
迟意房间里的单人床太小了,只适合两个人一起睡,所以今晚何云煦要睡在外面的沙发上。
小莲倒是一副并不留恋的样子,陷在被子里朝他挥小手:“爸爸,night night。”
何云煦无奈地向她道晚安,9替她们关上了门。
房间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迟意本来有些担心小莲会不习惯,但是小莲今天大概有些累了,抱紧她的胳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迟意见状松了一口气,将小夜灯也关掉。
*
夜深人静,房间里只剩淡淡的月光落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小家伙迷迷糊糊从梦里醒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
她显然将睡前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在被子里上下翻找了一遍,茫然地停下来看向门外,带着委屈的鼻音道:“爸爸?”
“宝宝?”迟意已经醒了,语气温柔地伸手去抱她,想她可能睡得迷糊了。
小莲却一把挥开了她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迟意愣了两秒,再次试图安抚她。
小莲很快大声地哭了起来,赤着脚跳下床往门外跑,嘴里喊着最亲近的人。
客厅的灯亮了,门被打开,光灌进卧室。
何云煦弯腰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莲抱进怀里,慢慢地安抚她的情绪,她很快趴在他的肩膀上停止了啜泣。
迟意用纸巾给小莲擦了擦脸,小莲抓着纸巾胡乱往脸上擦了擦,怯怯露出水汪汪的眼睛偷瞄她一眼,小脑袋换了一边肩膀靠。
何云煦扒拉她一下,不解问:“哭什么?”
小莲呜呜地埋着脸,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一动也不动。
迟意说:“还是我去外面睡吧。”
何云煦正忙着哄孩子,闻言迟疑地扭头看她。
迟意微笑了一下,关门走到了外面。
门内的哭声渐渐止住。
迟意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发呆。
半响后,她突然按住闷闷的胸口,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