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苍狗》枕藉乎舟

28、贰拾捌

　　叶淘很给邵老师争气，说要笑着送左渡，眼眶鼻头憋成绯红，还要嘴硬的说是冷风吹的。伪装出来的笑脸在左渡一步一顿一回头的身影变成模糊的点后，再也忍不住了，泪珠子“哗啦啦”的往下掉。

　　哎…

　　还没到宿舍楼就开始想他淘淘了。几件常穿衣服残留的信息素，总归比不过他特意释放出来的安抚效果好。真怕他晚上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饿瘦了又该怎么办？

　　艹，自己吓自己。先把联赛弄好吧，左渡真的怕丢了第一，为了荣誉可以付出一切的老邵能“绑架”淘淘要挟他自刎谢罪。

　　叶淘心里空落落的，从左渡离开的一刻。包裹他的深海气息逐步消散，小孩肉眼可见的情绪消弭，郁郁寡欢。

　　上课累了困了，下意识往旁边靠，身体直觉告诉叶淘有厚重安全的肩膀会接住自己，可突然而至的坠落感打破了温馨惊出浑身冷汗，失落的像坠入深渊谷底。

　　习惯一个人的存在真可怕，以前麻木的叶淘哪会在意风有多大，如今等待张叔接他空隙，自己竟然矫情到因为手冷没人捂而落泪。

　　周四午饭，阮非同前两天一般等待叶淘一起吃饭。下课铃声响了好久没见他，阮非慌张的上楼，发现小孩坐在位置上握着笔，也没写作业，呆呆滞滞的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

　　被临时标记的Omega是很依赖标记他的Alpha的。哪像叶淘一样，为了邵老师心心念念的联赛，标记第二天就着急赶渡哥走。

　　阮非心疼的低声嘟哝，末了一展笑颜拍拍他，回头的叶淘忽然惊慌失措的瞪大眼睛，瞳孔失焦，触电似的直往角落里缩。

　　“淘淘？你怎么了？”阮非拉他的手搁置到一半不敢往前，叶淘不正常的反应吓到他了。

　　缓过来的人儿脸色惨白，樱唇无血色。Omega费力撑起身子，开口嗓子哽咽的说不出话。

　　叶淘痛苦的挣扎了一番，强颜欢笑避重就轻的拉住阮非的手说：“我没事，可能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会好。”

　　“你吓死我了！”阮非哭哭唧唧半揽着他的肩膀抱了抱小孩，好闻的甜橙香填补叶淘心里一丝空虚。

　　关小关打好饭占了位置，招手让两个刚进门的小O赶快过来。位置靠窗不显眼，菜是叶淘爱吃的甜口的，有糖醋里脊和松鼠鱼。

　　关小关替两人摆好筷子，土匪揩油一样偷摸了下叶淘滑腻腻的奶票，笑的像个昏君：“我们宝贝怎么啦，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阮非顺手夹了两块肉给叶淘，转过身打了一行字发送，示意关小关看手机。

　　阮非：淘淘可能不太习惯没渡哥信息素的环境，易受惊。刚刚来的路上单车鸣了两声笛，他吓的心脏突突突跳了老半天。

　　关小关回了个安心的眼神，试图热络热络氛围。

　　“哦！今个我去办公室抱英语卷，还听到老师夸我们淘淘了。说我们淘淘真厉害，连着两次都没能让渡…渡哥…”

　　哒咩！阮非连忙双臂比叉，打住后边的话。小祖宗现在对人思念飞切，提左渡不是找死吗？！

　　关小关不好意思的抿嘴，尴尬的垂下竖起大拇指的洁莹右手。

　　叶淘敏感多虑，两人的小心思早被他收入眼底。Omega扯着无色的唇瓣笑笑，无力弱小，活像失去依靠的幼猫崽：“没事儿，想说什么说什么吧，我没那么脆弱，哥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分别的那天他计算过两人再见面的时间。今天周四，距离周六中午十二点还有四十七小时二十三分钟，不到两天了…

　　阮非关小关“呵呵”笑了两声，哄骗着叶淘多扒拉了两口饭。仅仅隔了两天不到，小孩像是抽掉生命力的干枯幼苗，煞白的娃娃脸皮肤薄的连血管都能看清。

　　渡哥再不回来，叶淘怕是又得没命…

　　周五下午放假，阮非为了拉叶淘出去散心，跟穆渐鸿他们几个商量好了去玩的地点，赶时间连校服都来不及换。

　　叶淘提前和萧沐霖打好了招呼。由于在世贸大厦附近，离左氏公司不远，左庭之说下了班之后会和萧沐霖一起来接他。

　　夜市繁华。

　　百朗商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远处晕染了一圈又一圈蓝紫交叠的耀眼霓虹灯。下班高峰期，赤色的车尾灯闪烁一路。叶淘百感交集，聚拢目光，他从玻璃上看到了倚栏憔悴的自己。

　　好难看。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需要依附别人生存的菟丝子。是因为自己换了Omega的性别，躲避不了信息素契合的影响？

　　是这样吗？他一遍又一遍询问自己。

　　“淘淘！快过来呀，我们一起拍张照片。”阮非兴致冲冲的给叶淘带上雪白猫耳，小跑和关小关汇合。以夜幕为背景，定格三人笑脸。关小关急乎乎的调色，阮非凑到一边指挥，两人争取五分钟搞定发朋友圈：“淘淘淘淘，快去校园贴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打卡？”

　　叶淘应声打开校园贴吧，输入“百朗”两个字，顶置红色“hot”的热度贴敛入余光。

　　【圳江一霸左渡的Omega回来了？！！】

　　叶淘心脏漏跳了几秒，大脑缺氧，不由自主的点开帖子。

　　黑色加粗大标题往下，有两三张长相清透的少年照片。笑容甜美，泡芙奶油无意粘到嘴角，纯净无辜。他雾霾蓝的连帽休闲卫衣衬得整个清秀的笑脸小巧玲珑。

　　哥哥的…Omega…

　　楼下帖子积累了几千条，其中热度最高的两三栋楼层被推到顶。

　　#63：仝纯啊，一年多没见越来越漂亮了。

　　#148：当年渡哥英雄救美差点给傻逼Alpha揍瘫。虽然校委会蛮不讲理，给见义勇为之人下了大处分，不过我相信渡哥心里肯定美滋滋。

　　#192：学哥学姐，求瓜求瓜，新来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206：管那么多干嘛，图片上的小可爱要转来我们学校了，只要记得人家是左渡的Omega（重点从没反驳！）就行了，安安心心学习吧。

　　#243：可不是，据听说当时处理事件时双方家长都见过面了。关键以前但凡有人跟渡哥闹绯闻，他肯定会发言辟谣。偏偏到了仝纯就跟默许似的，而且人家小O之前透露过对左渡有意思…嘻嘻嘻

　　#274：提前恭喜渡哥了。

　　#275：+1……

　　满屏的恭喜绕花了叶淘的眼，心脏蹂躏的骤疼。小孩情不自禁的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不堪身子差点摔倒了。买水回来的卓辽顿感不妙，拉稳了叶淘因为信息素影响又不敢靠近，捻了手机忙慌丢给关小关：“快看看淘淘看啥了！”

　　阮非戳开柠檬水给他补糖，站在椅子旁边搂紧了坐着发软的小孩，他气息羸弱的让Omega担惊受怕，哄他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淘淘，你别吓我，我胆子小。”

　　关小关定睛往下翻了翻，脸色难看的想吃人，沉住怒气阖上手机：“他妈的一个个有病是吧，什么陈年旧事都往出拉！扫把星还敢回来，当初害的渡哥不够惨吗？！”

　　“你说…仝纯？”穆渐鸿不确定的蹙眉。

　　“艹！”卓辽爆了声粗口，抱头烦躁的蹲到地上忍不住脾气又站起来：“淘淘你别信那些傻逼说的…”

　　“卓辽！”穆渐鸿喝住他，神色复杂的摇摇头示意他别添乱。

　　Omega一旦猜疑起来，别人一概言论只会是火上浇油。他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确定左渡对叶淘动了心思的人，感情的事得他俩自己处理，他和阮非也是磕磕坎坎一路过来的，直到其中的心酸。

　　“我现在就给邓觉打电话找人删帖，什么玩意儿一天天，没事找事干，闲得慌！”关小关气急败坏的掏出电话，被冷静的穆渐鸿按住了肩膀：“别！帖子删了就没证据了，左渡还不知道这件事，得等他明天回来自己给叶淘解释。”

　　“现在关键是叶淘，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穆渐鸿抬眼去望，陷入自己精神世界的Omega，惨白的脸色逐转灰沉，毫无生机。

　　…

　　萧沐霖担忧的来回踱步，神色紧张的时不时开点门缝，看看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孩。不久前魏冕来过，没进房，看了一眼下了决断：“叶淘敏感虚弱，极度缺少Alpha安抚信息素，没药物能缓解，我也无能为力。”

　　“不行，我现在就去把左渡揪回来！”萧沐霖情急带着风跑到玄关，拿了车钥匙，让左庭之拦住了。

　　“老婆，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坐下来好好想想，省级下办的竞赛能随便让你靠近考场？当时逼着儿子去的是你，现在揪他回来的也该你，非要弄的咱们左渡里边外边不是人？”

　　“人命关天的事！能由得了我吗？！”萧沐霖烦躁的捋了捋头发，甩开拖鞋躺到沙发上。当初只考虑到淘淘不能去，现在看来答应邵临让左渡去也是个错误！

　　妈的，淘淘要是有事，她非得闹得邵临不得安宁，去他妈的竞赛，去他妈的全市荣誉，哪来那么多的狗屁事！

　　“有这时间想想淘淘现在该怎么办，今晚上怕是不好熬啊。”左庭之慢慢释放龙延香的安抚信息素，让枕在他腿上的萧沐霖躺的舒服些。

　　许久未工作的床头小夜灯微微散发光芒。房里深海信息素的味道弥散的微乎其微。

　　鹅绒被里，叶淘颤抖的缩成一团，怀里哥哥贴身，带着仅剩微弱信息素的单薄衬衣，洇湿了一片。

　　黑暗里幼猫般轻声呜咽的哭泣声绵延，直到窗外破晓黎明。叶淘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泪流不止。眼前所有陌生人都在指责偷取本该属于别人温馨的他，一声声冰冷宛若刀锋，割裂他的心脏。

　　“你就是个小偷！左渡的标记不该属于你！”

　　“只会哭没用的小傻子，左渡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这些生活本来就不属于你，该清醒了叶淘，幻象和现实还是有区别的，叶家暗无天日的日子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呵，仝纯是陪左渡度过最艰难时刻的人，那是你一个陪了他不到两个月的废物能比的。”……

　　左渡有Omega了，他有自己喜欢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标记他？他只是单纯的把自己当成一个谁都怜悯的小可怜，多此一举用自己正义之心拯救一条多余的，本该就不应该存在于世的生命？他救仝纯的时候，是不是也标记过他？

　　哥哥不要他了…

　　眼泪的湿咸挡住了衬衣上唯一残留的一点信息素，叶淘无法呼吸。肿烫的腺体开始一股一股涌出香甜清幽的山茶花香。

　　他的发情期…提前了！

　　叶淘艰难的喘着气，眼尾皮肤泛上不正常的红晕。凌晨五点半，他从高烧的痛处和发情期的隐忍交叠中缓冲。哼哼了两声鼻音，恍惚间看到了左渡痞笑着逗他抱他，叫他“淘淘”。

　　又蠢又笨的大熊歪斜身子落在床缘，黑曜石般大小的眼睛球折射出无言的光。忽而回到那天阳光和煦，绿荫纷扰的夏末，左渡环抱住他，贴耳的一声缱绻温柔的“这就够了”，击溃了叶淘最后抵御防护的堤坝。原来，他还未拥有同他百分百契合度信息素之前，那人已经住进了他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抨击撞袭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