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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又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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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姜在自己的梦里迷了路。
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几次三番回头,在街头巷尾寻找着,也迷茫着,甚至看不出是北国还是南国,只能见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全然陌生。
不知是远空中还是人群里,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唤,仿若深渊中的神明号召,又似佛祖悲天悯人地空谷传响。
他在叫……
“温姜……”
是谁?
谁在叫我?
温姜困惑又不安,这梦里实在荒谬又难熬,让她无所适从,又被推着。
“温姜……来这里……”
那是哪里?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温姜?温姜醒醒。”
温姜猛地睁开双眼,见到的是一片模糊的微弱晴空,一个影影绰绰的月亮,和一个扰得她心烦意乱的人。
江无衣。
“你梦魇了。”
“多谢将军唤醒民女……”晨起时的人总是贪懒无害的,温姜把声音含糊在嘴里,叫江无衣想起昨日那个懵懂又好像喝醉了的少女,一时忍住用手摸了摸她的头的冲动,就起身去唤醒江同袍了。
江同袍尚在睡眠当中,就觉屁股后面飞来横祸,像是有人对着他用上了攻城车,即刻挣开睡袋跳起来:“谁!谁打我!”
江无衣原地站立,皱着眉:“警觉不够,回南都再罚。”
江同袍揉揉屁股,决定君子一回,不和这偷袭者一番计较。
“嘶……”
在他呲牙咧嘴的时候,温姜默默回想自己的梦境。
她是聪慧不假,可那些梦境比戏词难记多少,她居然也能记得下河畔柳树,青屋红瓦这样的事,更何况,她已经许久没做过梦了。
上一回做梦的时候……
温姜神色复杂地看着江无衣,江无衣正在军阵中穿行整顿,忙忙碌碌又精力十足。
拨云不见日。
所有的一切在温姜看来仍是个谜,叫她迫切想要得到谜底。
她看着江无衣的身影,沉默良久,才披好了衣衫起身。
——
余下两日山路难行。虽说南方山多低矮可绵延又起伏,一头一尾好像在咫尺之间,山与山相连,水同水相接,却是一日功夫都难走到目之所及处。
“温姜温姜,还有多少路才到南地啊?”
温姜骑着马大致估算了下:“约莫半日,就能见到南地第一城。”
南地广阔,南地第一城和第二城之间都有好几日功夫,南都处于南地的南方,更是遥远不可及。只是走过林深处,人烟哪怕稀少也能是个盼头,不至于一直在相似的山路上打转。
越往南去,雪下得越浅越稀少。等这半日过去走到了出山口,连枫叶都尚存,更别说是细雪了。江同袍生来在南方,见不到雪的时候还难过,拉着他们非要神伤一场。
南方的月亮还是北方的模样,星星也是北方的星星,夜幕降临在入城之前,他们就在城外的林子中歇息一夜,等着一大早再进城,以免惊扰城里人。
“累吗?”
江无衣把水壶递给温姜,顺势坐在她身边,随她回头看了看不孤山,又看回了她。
温姜摇摇头,这与戏曲一样,都是走着走着就习惯的,没有好诉苦的地方。
林子喧闹,两人却清静。温姜一直是男子装扮,又单独骑马,在军营中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是个女郎,毕竟在军营中长大的少年也不少,江同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他们坐在晚星中,一颗颗数过去,数到忘记了方向也不跟对方说一句话,就这么安静坐着。
“江云?”
“嗯?”
江无衣应得快,却没偏头看她。温姜眼神中倒映繁星,神色复杂,语调却轻柔:“你的家乡……在南地的何处?”
家乡?
这个概念倒是叫江无衣愣住。
他当然有家乡,他的家乡与今上是同一个地方,幼时夏天还去过今上家中吃新鲜捞上来的鱼,那是家乡保命的行业。
可是大旱三月那回河水退去,家中田地荒芜,父母兄弟都死在了旱灾当中。
那应该……算不上是家乡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回应温姜:“我家在江浙那一带,一个渔村,但是村中有田地,种田也养鱼。那时全家最宝贝的,就是家中的水田,供养全家生息。”
“真好……”
温姜的童年只有看不见影子的父母,灰蒙蒙的灶台,“招娣”这个名字,小她一岁的二妹“招娣”,小她两岁的弟弟“珏哥”。
他们家没什么宝贝,只有弟弟。
江无衣看向温姜,笑道:“后来还不是被迫出来了,水田也丢了,鱼塘也干了。”
“说是家乡,其实也回不去了。”
——
温姜再醒来时,看见江无衣在守夜,模样不算憔悴,说是彻夜未眠。
今夜无梦,倒让温姜对自己的猜测产生点怀疑。不过眼前事比想法重要,大军收拾好了行囊,走过南地第一城。
“城门开——”
大军踏入了南地,虽与故乡相隔千里,也叫人觉得亲切,好似故乡的风吹过万里来迎出征的勇士,让人温暖又念家。
江同袍刚刚踏近南地第一城城门,就感觉浑身都舒爽不少,连马匹都昂首挺胸的。
不过他看向温姜骑着的追风,还是一阵眼红,拍了拍自个儿□□那匹,眼睛移都不移一下。骑着□□的,看着别家的。
“可以了,汗血宝马稀少但也不是没有,回南都取一匹就是。”
江同袍瘪嘴:“这可不一样!”
他摸了摸马上的鬃毛:“小丽是我看着出生的,我就是喜欢她。”
温姜笑道:“那可多谢小将军割爱了。”
江同袍听了,又恋恋不舍地偷看追风好几眼,才撇开脑袋:“罢了罢了,便宜你了。”
说完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他看向温姜,直看得她一脸莫名,又避开江无衣,神秘兮兮地问:“温姜,你是边城人吧?”
“回小将军,是。”
“那你怎么是南方口音?”
温姜失笑:“小将军,我是南方长大的,就在南……都。”
南都……。
在江同袍挠着头避开后,温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若有所思。
昨夜梦中见到的地方虽然陌生,但她清楚记得有一处高楼,名唤“五宝塔”。
她以为不是南城的建筑,可她毕竟离开了约两年,南城都改了南都为名,南城中的酒楼说不定换了东家呢。
她策马到江同袍附近,低声问他:“小将军,城中可有名唤‘五宝塔’的酒楼?”
应该有吧……
那应当就是南都吧……
江同袍仔细回想一番,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城中大小酒楼我都走过,没有叫‘五宝塔’的,但别的我知道,我临行前有一家‘功玉堂’要开,我听闻要做海味,只我要出征,没来得及去品尝,你若闲暇我们可以一同去看看!”
温姜的线索又断掉,只能扯起嘴角,掩饰自己的失落:“多谢小将军,温姜定不负小将军好意。”
没有吗……
那样气派的酒楼不在南都就在皇城,可她从未去过皇城,哪里来的所谓梦中记忆?
心烦意乱之际,连江无衣来了她身边都不知道。
“温姜?”
“啊?”
温姜心口一跳,回过神来才见到面露担忧的江无衣。
“累了吗?”
温姜摇摇头,纠结了片刻,试探地问道:“多谢将军,我还好。”
“只是敢问将军,可曾见过‘五宝塔’?”
江无衣身子一僵,马绳被捏紧又松开,眼神低垂,闷闷回答:“没见过。”
“想来是不知名的小酒楼吧。”
不知名的小酒楼?
温姜蓦地看向江无衣。
官道修得宽,两人并行能走得舒坦,但此刻的江无衣退避她一个人的距离,中间都能走过莫云清的马车。
江无衣不抬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刚才的回答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五宝塔”真的只是个不知名的地方而已。
但这随口一句,叫温姜的疑心骤起。
毕竟,她从未说过,“五宝塔”是个酒楼。
线索已经至此,梦里的记忆已经能找到现实中的痕迹,江无衣的所知所见所闻已经触及困扰她的梦魇,叫她恨不得一下子问清楚。
不可以。
不可以问。
戏中说要循序渐进,一下子问开了,她连结局都难预料,打破天窗就灭了灯。
她深呼吸,神色温和,微笑着说:“多谢将军,民女改日再去问问莫将军。”
等到温姜骑着追风往前面去追赶江同袍后,江无衣才抬起头来。马绳已经磨破了他的双手,留下一道道血痕,混在汗血宝马的鬃毛和□□中,除非摊开他手心,否则难以看出痕迹。
他怎么会不知道五宝塔?
美景,美人,美食,美酒,还有一宝,一说是塔中宝贝,轻易不见人;一说是舍利子镇塔,塔中不入宵小,甚至有风流传闻,说是老板的风度翩翩,俊秀不凡,算是一宝。
总之,五宝塔是南都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神秘的场所。
可他关心的可不是这些,知道得也不仅仅只是这些。
江无衣看着温姜的背影,万千心绪涌上心头:
五宝塔开业那日,烟花盛放,热闹非凡。
而它明年春日开始搭建,第二年冬日建成。
就是温姜又去世的那个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