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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事之徒(2) ...

  •   “等,等一下!”

      他停在不远处呼唤,他的声音这样好听,像翻书一样。

      白宁没有接话,然后这男人就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又开口,这一回是感叹,“你换衣服了。”——这问题实在有些蠢笨好笑,实在不能想象某种程序会发出这样稚拙的疑问。

      “没人说不能换。”白宁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没穿鞋,脚不疼么?”

      男人好像这才发现这一点,他先是奇怪地凝滞了——确实是凝滞,就像那种突然卡顿的视频画面。不过这只有一瞬,紧接着男人低下头看了看,又疑惑地摇了摇头,“确实不疼……”

      “刚睡醒还没清醒过来?”白宁觉得男人呆呆的,好像个假人,还有点好玩,“难不成你也是个新人?”

      “不,我是这里的管家,我叫梁衔雪,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或者和其它人一样,称呼管家。”男人缓和了呼吸,露出还算亲和的笑容,“以前没在这里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瞧这些话说的,更像个假人了/

      白宁心中升起的好感又消失了,她揣着手,“是啊,你们这里很少来人吗?”

      “是的,我们在这里很久了,虽然……没事,”男人欲言又止,他轻轻皱了皱眉,又迅速舒展,“只是让你达成离开的结局并不困难,你可以相信我们。”

      白宁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只是让我?”她将男人说出的话又嚼了一遍,“你们不能走吗?”

      她看到梁衔雪的眼神根本谈不上笃定,却还是点了头,“是的,我们无法离开这里。”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你或许可以。”

      “说得好像你们在牺牲自己救人一样。”白宁皱了皱眉,她对男人话语表达出来的那微弱的可能性有些反感,那仿佛是一种恩赐,所以她又问道,“让我离开,又是为了什么?”

      梁衔雪没有回答,他抿着唇,微微垂首,却好像真的被白宁的问题给问到了,半天都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白宁抬起头去观察男人,又或者是审视——男人的身形比她高大很多,却站在令人舒服的距离。他的眉目坚毅而悲悯,悲悯……这样的想法用在一个初次见面的普通男人身上似乎有些过分了,但白宁想不出第二个词来。她想象他将血管里的鲜红尽数奉献出去,那样苍白地忍受,又有粗糙的麻绳勒进干枯的骨肉,好让一丝一毫的空气都被破窒在他的腔体……想着,这样想着,实在是亵渎。可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尚且不可称之为人的东西,既然如此,又有何所谓。

      于是白宁强迫自己用理性一遍遍强调她和这个男人是第一次见面,可就是觉得熟悉。

      梁衔雪。

      梁衔雪……

      梁………………

      梁衔雪是谁?

      白宁感觉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但那感觉很快被那只大手搅到九霄云外,再也没了。

      “好吧,我叫白宁。”她朝着男人点点头,然后报上自己的名字。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名字平平无奇,和自己的人生也无半点关系……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你好,白宁,”自称梁衔雪的人露出友好的微笑,“正好,我们现在应该同路,不介意的话,一起走吧。”

      “好的。”

      白宁这样答应着,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只是这种程度的交谈而已,可为何感到如此难过,甚至于心脏有一阵的刺痛——这对于需要一些刺激的白宁来说,可太好了,于是她强迫自己去直视男人,可这一次,她并没有其它什么感觉,就连最初那个熟悉的念想都消失了。

      “我,你。”于是白宁把男人看了又看,她的大脑出现了毫无的诡异空白,只能被迫组织了几番语言,即便如此,她最后也只能问出,“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谁知道呢?”

      梁衔雪突然笑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竟然流出明显的哀伤,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白宁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是那样的浑浊不堪。

      “你这里……”白宁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示意,“也被东西搞过?”

      这样的动作很难不让人误解,梁衔雪无奈地摇摇头,“这很难说清,但目前来看,这是我们自愿的。”

      白宁看着他,然后摇摇头,“听不懂。”

      “没事,先一起走吧。”

      这之后两人不再交流,一齐走在小径上。

      四周静默着,连蚊虫鸟鸣都没有,往远处看,那边只有层层叠叠的雾气,大约是一道无法穿透的墙体。

      而这个“梁衔雪”就这样跟在白宁后面,如果白宁在这个时候转身,或许能发现男人的动作有些微妙的诡异。因为这是一种类似于程序设定出来的步伐,虽然已经很努力在模仿人的动作了,却总和真实会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差距。

      这或许是技术的欠缺?不清楚,但对于道君来说,这已经是现在可以做到的极限了。

      此时此刻的道君正在为生生公司的核心技术和巨物的核心神经建立链接,由于至今没能研究出巨物内部的运作原理,所以这本来应该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好在这一任道君是个特殊人,更好在无人会顾惜他的性命,所以无所谓能否承担他的死亡,只希望这项技术——又或者是这样两大巨头的融合可以顺利且迅速。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与他而言,做一个实验场的管家分身并不困难,可现在并不是新人入场的时间,他没有办法分出神经去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只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分身。

      可为何那细微的分身传递了那样锋利的痛苦?还有……一抹苍凉的悲哀。

      可惜他分身乏术,无法前去查看。

      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梁祈熙看着和自己共处一室的道君。道君盘腿而坐,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呼吸随着肺部腹腔平滑耸动着,而在他的大脑后面,是无数飞舞着的银白丝线,那丝线连接着房间两端的器物,在月光下,实在是过于美丽。

      仿佛在弹奏无声的祷歌。

      其实融合仪式才刚开始不到一个钟头,道君的状态就已经不太好了,分明是吃不消,但没有人会可怜他。甚至,梁祈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在用道君性命去搏一个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其实和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但他需要去搏。

      梁祈熙悄悄离开了房间。

      “先生,我们还在追查。”锁上房门后,旁边的下属匆忙汇报,“这个人很狡猾,目前暂未发现行踪,但我们已经圈定了搜寻范围,正在逐一排查寻找。”

      梁祈熙接过下属递来的平板查看,点点头,“多注意追踪一下信号,他立马离开原地的可能性不大。”

      “是!”

      “另外准备一辆浮空车,”梁祈熙将平板递还出去,“去掉线路追踪和导航仪,我要出去一趟,这期间要看好这里,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他。”

      “是!马上就为先生备好。”

      下属脚步匆忙地离开,梁祈熙抬头去看月光。这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场馆,所以月光在这里可以自由倾泻,不会被任何东西遮挡。

      “月馆啊……”梁祈熙闭上眼,银白的发丝宛若月光般明亮。他心里默念那个女人的名字,“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着保持中立,做一个可以四方纵横的自由小鸟吗?”

      与此同时,白宁的搭档正忙碌地破解白宁传输回来的数据,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掺进了这些数据,光是排布都看起来难以理解,一时半会无法破译。

      “啊啊啊!”少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再一次将身上的接口连进电脑,对上那道网络,然后大喊一声壮胆,“我就不信了,再来!”

      天才黑客因为遇到难题而充满斗志,再次投入到解密当中。

      但所有人,所有在这庞大的神经回路中的人——包括道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制,无人知晓它的意图。

      它如同一个无知无觉的梦境,毫无目的地行走在漆黑却炙热的荒野,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抹亮光。

      而白宁在这个由它铸造的虚幻的梦境里,沿着唯一的道路向前。

      过分鲜艳的风景于她而言已经成为了一种累赘,不知过了多久总算走到了尽头,这是一座修建了两层的小屋,看上去十分质朴,墙体是朴素的黄土,还有一些糊墙用的秸秆的痕迹,看得出来是非常古旧的建筑。

      于白宁而言,这种田园风光是很陌生的,她想,自己应该从没真正到过这种地方,也没有这样伸手就能摸到的野草,最多就是在荧幕上看到过。

      毕竟外面的世界已经荒芜,可……为何又觉得有些熟悉?

      “总觉得跟想象不太一样。”白宁说着,“这里应该是这样的吗?”
      她总觉得这些东西都太普通,普通到诡异,而自己的一些想法也让她不太舒服,她好像非常想要知道男人在想什么,所以总是想去观察他——这根本就没有理由。

      但男人没有回答她,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他紧跟的脚步声,于是白宁大胆起来,直接站定然后转身把男人拦下。

      即便如此,男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停下来了,可完全是一具被操控的躯壳。

      躯壳?

      白宁想起了它,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东西。

      念起心动,白宁的手指摩挲枪的边缘,用心声问它。

      【他和是你一样的东西吗?】

      大脑在一瞬间嗡鸣,浑身流过激荡的寒意。

      【是的】它回应道,但这样主动询问的代价实在是有点高,白宁感觉自己都快对疼痛麻木了。

      但这一回似乎跟先前有些不一样,和“它”的对话似乎用了不同的部位链接。白宁顺着感觉寻找,她紧紧闭上眼,然后又睁开,视线突然模糊了一下,但等再次睁眼后,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白宁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手,依旧死白死白的,还能看到青紫的血管。

      就目前来看,肯定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不让她离开这里。

      既然如此,她需要找到原因。

      “原来的那个你去哪了?”白宁问梁衔雪,“这种地方,总不能真的死人吧。”

      梁衔雪没有回答,他直直看着白宁,反问她,“你想要怎样的答案?”

      “不想说就说不想说嘛……”白宁耸耸肩,转过身朝不远处的木屋走去。

      【不过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她还在生命的初期,甚至还没有被完全塑造,这时候一切降临在她身上的东西,都会成为斧头和刀,成为凿刻她生命的工具。只有被过去牵挂住的人,只有活得久一点的人,才会收敛习性,才会逐渐爱上自己的生命。所谓少年人,就是一群尚未爱上自己的生命的人,又或者爱它物胜过了自己的生命,这东西之所以珍贵,因为人会逐渐爱自己的生命——不管以何种方式。】

      道君缓缓睁开眼睛,他摸索着这段本不该以文字显现出来的话语,眼见旁边的融合仪式已接近尾声。

      这到底是哪里发出的声音?道君又闭上眼,开始在密密麻麻的神经森林中寻找。

      现在这个时间,应该还没有开始今年新进信徒的【回家】仪式,怎么会有人擅自闯入了那片千兆亿神经构成的世界?

      如果那人在融合仪式完成之前,无法离开的话,这人的意识将永远勾连在神经森林中,直到肉身死亡,都有可能无法完全离开。道君去看外面的那个洁白的圆盘建筑,那东西静默着,但只有他知道,它早已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自己的这个所谓的巨物的大脑,或者说巨物的代理人,早就被它丢弃了。

      但现在的他无法将此事公之于众。

      道君闭上眼,开始在森林中穿行。
      要怎么去形容这样的感受,分析和逻辑是完全没有用的,在这里,你无法追踪某个线索,又或者说沿着某个脉络去推理梳理,所有的一切都全凭直觉安排。

      找不到,然后放弃,也情有可原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好事之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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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等我好好想下怎么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