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活生生（4） ...
-
瘦小的，眼睛乌黑的圆溜溜的，盯着你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一种被穿透的钝痛——男人这么想着，他理所当然把自己的惶恐降临到少女身上。
“亡命之徒应该有自知之明，”他皱着眉，双手整理着自己的袖口，颇有些居高临下，“还是说，你连什么是亡命之徒，什么是自知之明都不知道，只是在这里发泄情绪。”
一些高学识的人对于生活在光之都外的人的偏见而已，分明是尖锐的话语，白宁却不觉得被中伤，反而好笑，“说的啰里八嗦的，难道光凭这两个词就让你更有自尊了？”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他看上去像是在思索，但白宁又怎么会给他时间，“不是说巨物很好么？我还满怀期待地想要参观一下呢。”她手指依然把玩着芯片，但不知何时，芯片变成了一模一样的两个，“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该做些改变了！’，不然也不会把我领进来。”
如果有人要在仪式上捣鬼，并且还费尽千辛万苦地给外来人搞到进入巨物的资格，一定要在巨物的脑房动手脚，这种费劲又必死的行动，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做什么的，可是……
白宁始终觉得这其中有些地方不合理，但她顾不上这些，于她而言，这只能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就这样死死盯着白宁，像蜘蛛紧紧盯着前来抢食的毒蝎，却又不敢再上前一步，有着不合时宜的敌不动我不动的愚蠢。
“你想做什么？”他问着，至少气势不弱。
真有意思，紧接着，白宁就问出了一个困扰她多年，却和现在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
“听说远古有一种神兽，只吃不拉，就跟你们这个巨物一样。”她微微扫视了一下男人的躯干，“所以我想知道，你们难道都不生孩子，不做.爱吗？”
要知道，按照规矩，祷服之下是没有衣服的，白宁很自然就联想到了这一点，她是没有罪恶感的。
“你，你你你你你！”男人却是第一次被这样直白地询问这种问题，吓得连续后退好几步，色正词严，“这真是！粗俗！下流！”
白宁叹气，“有这么严重吗？而且我都要死了。”
“你！那也不该！”
“所以你们到底会不会——”男人突然伸手捂住白宁的嘴，物理打断了她要说的话。他本就眉眼深邃，这会儿更是五官皱在了一起。
白宁眨巴眨巴眼睛。
“你…我们…”男人的眼神里有不解，也有纠结，好像那种事是什么讳莫如深的东西。但他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好像和什么莫名其妙和解了，“告诉你也无妨，这个地方有一条宗旨，是禁欲。”
白宁又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在问这玩意儿真的是说禁就禁的吗？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男人垂下头，语气也缓和了下去，“巨物会筛选掉无法做到的人，它要的是无欲无求的圣人，这样才可以对那些人……”
说着，他收回手后撤几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小声嘀咕，“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白宁思索片刻，做出总结，“那看来我现在已经进棺材了啊。”
棺材，倒也是个合适的形容，男人自嘲地笑，“你要这么说也没错。”
白宁歪了歪脑袋，“也难怪你想出来。”
“哎…”叹息的声响疲惫而微弱，男人像是被触动了心事，那双下垂的眼布满近乎悲伤的东西。他转身时侧目看了白宁一眼，少女被罩在宽大的祷服，看上去还未被时间污染，没有执念，那么死了也就如同睡着了，倒比他们这些和自己挣扎的人幸福三分。于是他转过身，留下了一个干脆的后背，“跟我来。”
在男人没有看见的地方，白宁手指轻巧把玩着一枚芯片。
要说这些人是蠢是没防备还是过分单纯，手眼通天却是漏洞百出，找这么一个门外汉在身上藏芯片，就差直接把东西给她了。
白宁收好偷来的芯片，又把准备好的替换芯片塞到男人身上，这过程实在是太顺利了，接下来就等着把她准备的信息传输的芯片插上，然后再借着地图和搭档的指令偷溜出去，想到这里，白宁连脚步都轻盈许多。
刚要走出房间，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头，声音低沉沙哑，问他身后的只有十九岁的少女，“你…还有这么遗愿吗？”
白宁一愣，忽而展颜，“你还挺有人情味嘛。”
“我只是……”男人的话语有着微末的叹息。
白宁轻笑，“那我会死得其所吗？”
男人又背对白宁了，半晌，他的胸腔才震出一声闷响。
“嗯。”
他领着白宁先走过昏暗的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钢铁大门，便到了纯净之地——巨物内部，在这里四周是纯粹的洁白，仿佛影子都是污秽。人们在这里徐徐穿行，互不相干，也就无人在意白宁二人。他们在这里又穿过好几道门，乘坐几番电梯，终于来到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平平无奇的门，普通得大街小巷都有，医院有警局有办公楼也有，唯一特别点的地方大概是其颜色，彻底的白色。
虽然周围很静，白宁也知道不该在这里说话，但她实在没忍住。
“是这里？”她满腹狐疑，“这是……脑房？”
身体的各个部位本能地警觉起来，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将门打开。
房内什么都没有，空的。可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只通体晶莹透银的水母……水母？白宁的注意力显然被吸引了，她歪着头观察了一下，就这么一瞬间，她的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小步，差点就要走进房间。不对！她立马就察觉了这诡异的细微的变化，赶紧甩甩脑袋向后撤步，可再次抬头时，哪里还有什么水母？
“你果然可以看到。”
男人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响起，白宁惊骇自己连听觉都失去判断，她朝后看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她的视觉也被影响了，从眼眶的边缘开始模糊，直到那只水母又飘荡起来。
在一片寂静里，失去所有感官时，白宁只听到了一个声音。
准确来说不是听到，而是有什么直接钻进了意识深处。仿佛它在时空之外，穿透了无数细碎的日常还有那些游走在生死之外的片段，就这样如龙卷风一般倾扫过来，呼啸着，夹杂了剧烈的焦急和愤怒——这是白宁感觉到的，也不知道该确切形容为何物。
【世界是且一定是物质的，不要去听虚无的回响。】
……？
白宁翻了个白眼，这什么东西啊她哪里听得懂？
但这玩意儿倒是像那个人能说出的话，毕竟那个人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一脸的苦大仇深。
等等，这声音跟那个人也很像。
她张了张嘴，那个久远的称呼到了嘴边，实在是有些太过干涩。
“梁…老师？”
“……”虚空中并无回应。
“刚才是谁在说话？”
“……”依旧没有回应。
白宁有些丧气，心想，就算这是她的幻觉，也非得这么真实吗？
她再一次提醒自己，他已经死了，而且是她看着他死的，人死不能复生。她用近乎自虐的刺痛自己的方式去回想，回想当时梁老师流了那满地的血，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
【跑！】
白宁已经分不清这一声到底是不是她的幻觉，毕竟他当时也是这样在她耳畔轻轻呢喃，用残存的生命做最后的吐息，所说的，正是这个字。
但周围再没有声响。
她这是已经被射杀了吗？死亡是这种感觉吗？
一片死寂里，白宁突然感到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耳畔也逐渐出现了些许声响，有点嘈杂，好像有人的声音，机器的声音，这些声音像是被一层隔膜隔绝在外。
“心跳异常加速，R值过度上升，申请使用镇定剂。”
“什么？不允许使用，你再去申请一下，再这么下去，病人的心脏要保不住了。”
“好了，准备注射，做好随时摘除心脏的准备。”
听到这里，白宁吓得意识回笼。
心脏？只是心脏？没了心脏她还活吗？她想着就要挣扎一下，却始终无法动弹。
救一下啊！
很快，那层和外界隔离的薄膜愈加稀薄，白宁终于感觉到了呼吸的滋味，睁开眼，她似乎躺在一间病房。
“醒了就好。”旁边的护士在记录些什么，“不用担心，现在还不能动是正常的，我先跟你讲一下待会儿要做什么，要是明白了，你就眨眨眼睛。”
“你们这些新人都会被投放到不同的音影箱中，只要达成离开的条件，具体的条件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等完成后，你就可以获得进入巨物生活的资格，”护士甚至分不出精力看白宁一样，只是照本宣科地讲述规则，“不要担心，一般的音影箱都很简单，到时候就会有人带你进去，跟着指示，很快就能完成。”
说完，护士转头看向白宁，见白宁睁着眼睛不动弹，又重复了一遍，“听懂了的话，就眨眨眼睛。”
白宁想，这不是耍流氓吗？死人的眼睛才不会眨呢，她干脆闭上了眼。
“好，另外，如果在音影箱中死亡，或者犯下无法逆转的罪行，就会受到惩罚，”护士却根本无所谓白宁到底有没有听清，或者有没有理解规则，无情地公事公办，“接下来会有人把你带走，祝你早日成功。”
谢谢，根本听不出半点祝福的意思。
而且你要不听听你说的东西，什么叫“无法逆转的罪行”？罪行这东西还能逆转？
但白宁来不及多想了，只见护士站起身，也不知道她按了什么键，白宁感到一股冰冷的液体从后脖颈处注入，很快失去了意识，再一次地陷入昏睡，灵魂又好像湿漉漉地沉入到海底。
“宁……！”
有谁又在喊她？但脑袋昏沉，药效实在是…太强了，好想睡觉。
可那个声音沙哑而不依不饶，无数次的要把她打捞起来，奈何白宁实在太难受了，她就像被潮湿雨林里那滩腐烂的水池包裹着，连呼吸都不通畅。
不知道过了多久，偶有一阵凉风吹拂，那感觉实在轻柔，仿佛被云朵包裹，太舒服了，反而不太适应，却也无法挣脱。白宁感觉自己在被剥离，却也不知道在被什么剥离，只是觉得失落，却又在失落之余干到了一种欢欣和鼓舞。
可这样的愉悦实在毫无缘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改变了情绪。
突然，不知何人在大呼小叫，“零！你在哪？！……”
白宁凝神去听，却怎么都听不出个所以然，好像飘过的只是毫无实义的声音而已，她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有人找过来*?#aldh@好像是生生公司的走狗，他们实在太快了&shlH%……不行了，我先暂时躲一下，但你怎么办……哎，算了不管了、”这人好像还在说些什么，语气有些着急，还听不太清，“……先把路线、、、信号发——”
声音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这到底在说什么？
白宁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但她的大脑不受控制，每当她要去想，都会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会调转她思考的方向。
她不应该在这里，那她应该在哪里？
白宁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柔软的床，平和洁白的床帘，温黄的日光被微风吹动，从那里偶然翻飞，能听见外面有嘈杂的鸟叫虫鸣。
白宁蹭得一下就坐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活生生（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