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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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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万籁俱寂。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远处河道的水声都消失了。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街灯在巷道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惊羡坐在旅店301房间的窗前。
这是一家老式旅店,木结构,三层。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木床挂着蚊帐,一张掉漆的书桌,椅子嘎吱作响。
笔记本电脑在书桌上亮着,连接着手机热点,信号时断时续。
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的脸,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他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但肾上腺素让他的大脑异常清醒。
那个名为“沈鸢复活计划”的加密文件夹在桌面中央,图标是一个简笔的红色蝴蝶,不是Windows系统自带的任何图标,而是点开文件夹后自动生成的。
林惊羡检查过文件属性,创建者一栏是空的,修改日期显示为2027年3月15日,但文件本身又嵌套着十六层加密壳,每一层的算法都不同。
这不符合逻辑。
就像有人用一个来自未来的信封,装着一封五百年前的信。
第一个子文件已经被破解。
密码是那半阙《长命女》的完整版,林惊羡输入“长相见”三个字的瞬间,文件解锁了。
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内容,只是一段简单的第一人称叙述,格式像日记,是被某种翻译程序转换过的文言文,保留了古语的节奏,却用着当代的词汇。
今日杜府送聘礼,十二抬,锦绣如云。红绸裹箱,金漆描边,抬夫踩街的脚步声整整齐齐。街坊挤在沈府门外看热闹,都说沈家女儿好福气……
最末一抬是鲛绡纱,传说是南海鲛人所织,展开时满室生光,如月华流淌。娘赞叹不已,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在鲛绡纱的折叠处,藏着七根长命钉。
三寸长的铜钉,钉头铸成如意云纹,尾部穿孔系着红绳。绳子是双股捻成,每隔一寸打一个结,结法奇特,三绕两穿,与苗疆巫蛊所用的打法一般无二。
夜间梦魇。
我见自己身着嫁衣立于镜前,那镜子不是家中常见的铜镜,而是光可鉴人的水银镜。镜中的我妆容精致,眉心花钿是金箔贴的牡丹,唇上胭脂嫣红如血。可血从七窍流了出来,一滴一滴,像融化的朱砂。
每处流血的地方,钉尖刺入皮肉里,钉身旋转着钻进骨头,我似乎能感受到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最后铜钉完全没入,只留下系着的红绳,在脑后汇成一股,握在一个戴傩面的黑影手中。
我惊醒时,枕畔冰凉如铁……
林惊羡快速做着笔记,在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词,他的学术大脑在飞速运转。
沈鸢显然察觉到了婚事异常,但问题是一个深闺少女,如何认得苗疆巫蛊的绳结?
还有……这段“日记”的载体是什么?
能保留如此详尽的感官细节,不像是文字记录,倒像……亲身经历的记忆被直接转录成了文字。
林惊羡打开第二个子文件。
这个文件图标是一口井的简笔画,用像素点构成的线条,井口圆形,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什么东西,放大了看,像是一截绳子。
密码提示就是这幅画。
他试着输入“井”“古井”“槐井”……皆错。
系统提示剩余尝试次数:2。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咚——咚——咚——”
一慢两快,是三更天。
墨镇还保留着夜里打更的传统。
林惊羡记得打更的老人,昨晚入住时在门口见过,六十多岁,背微驼,左腿有些跛。他身穿深蓝色的对襟衫,手里提着灯笼和梆子,灯笼是旧式的纸糊灯笼,烛光在里头跳动,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更声正从街角那里传来,越来越近……
林惊羡站起身,抓起床边的外套,匆匆套上,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支强光手电和那半幅鲛绡盖头,塞进了口袋。
笔记本电脑留在桌上,第二个文件的密码输入框空着。
楼梯又窄又陡,林惊羡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旅店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出。
街道空无一人,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更声从西边传来。
林惊羡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转过街角,他看见了那盏摇晃的灯笼。
更夫老陈正要敲响第二遍梆子,手举到半空,被林惊羡一把拦住。
老人吓了一跳,灯笼差点脱手,暗黄的光在他脸上剧烈晃动,照出惊愕的表情。
“陈伯!”林惊羡喘着气:“抱歉啊,吓到您了,我有个问题,很急,沈府老宅后院,是不是有口古井?”
老陈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放下梆子,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一遍林惊羡,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他:“你问这个做甚?”
“研究需要。”林惊羡从口袋里摸出烟,他平时不怎么抽,但田野调查时常备着,用于打开话匣子。
他递上一支中华,又掏出打火机给老人点上,“我在写关于墨镇古建筑的论文,县志上记载不清了,只说沈府‘院中有井’,没有写具体位置。”
老陈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笼光里袅袅升起,烟吸到一半,他才开口:“那口井……不在后院,是在祠堂后面,沈家的祠堂早就塌了,现在只剩地基。”
他顿了顿,又吸一口烟:“八十年代初,省里来了考古队,说要保护性发掘。领队的是个年轻教授,姓上官,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们在那儿挖了三个多月。”
林惊羡的心脏跳快了一拍,“可挖出什么了?”
“棺木,七具呢,摆成勺子状。”老陈用手比划着,“但奇怪的是,棺材里没人,只有衣裳,件件精美,像新娘子穿的……”他一乍道:“对了!每件衣裳心口的位置,都用金线绣着古怪花纹,像道士画的符,细看又不像……”
“那井呢?”
“井是最后挖的。”老陈的眼神变得飘忽,像是回到了那个年代,“考古队说井底有东西,用抽水机抽了三天,水抽不干,像通着地下河。后来他们派人下去,是个瘦小的队员,腰上系着绳子。拉上来时,人已经昏了,手里死死抱着一口箱子。”
“箱子里的是什么?”
“戏服。”老陈的声音越来越低:“十几件,生旦净末丑都有,但料子不对,不是绸缎,是那种七八十年代才有的化纤料子。还有一本戏谱,纸是宣纸,焦黄焦黄的,墨迹却新鲜得像昨天才写的,更怪的是……”
他凑近了些,烟味和口臭扑面而来,“那戏谱的封皮上,盖着沈家的藏书印,沈家满门都死绝四百年了,哪来的新印?”
林惊羡感到后背发凉,“戏谱呢?现在在哪儿?”
“被上官所长收走了,说要‘深入研究’。”老陈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林惊羡提出疑问。
“因为当时我在场啊,帮着拉绳子,镇上派我去帮忙,一天给两块钱。”
“后来呢?”
老陈沉默了。
他提起灯笼,照了照林惊羡的脸,又照了照空无一人的街道,才继续说:“三个月后,上官所长疯了,不是突然疯的,是慢慢不对劲的。夜里研究所没人,他却说听见有人在吊嗓子,后来开始在纸上画线,画满一整张纸,密密麻麻的。再后来……他画的不再是线,好像是……是人。”
“人?”
“傀儡人。”老陈的声音在颤抖:“纸扎的那种,关节处用红线连接,他画了几百个,画完后,他就把这些纸人贴在墙上,每天对着它们说话。”
林惊羡喉咙发干:“最后呢?”
“最后一天,有人看见他抱着一堆纸扎的嫁衣,好像是七件,进了仓库。第二天没出来,大家撞开门,发现他……”老陈闭上眼睛:“他吊死在仓库的横梁上,脚下散落着纸嫁衣。”
“那位所长,全名叫什么?”
老陈说:“复姓上官,单名一个昭字。”
上官昭。
林惊羡脑中轰然作响。
他想起文件夹里第三个子文件的密码提示,昨晚他翻看时,那个提示一直显示为单个汉字“昭”。
“谢谢您,陈伯。”林惊羡又递上一支烟,转身往客栈狂奔。
老陈在他身后喊了句什么,但他没听清楚,耳边只有夜晚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冲回房间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
林惊羡扑到桌前,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着输入:“上官昭”。
回车。
文件解锁的动画出现了……
一只红色蝴蝶从屏幕中央破茧而出,翅膀扇动,洒落金色光点,最后消散。
第三个子文件先打开了。
这是一份扫描件,显而易见,来自老式档案。纸张泛黄,边缘有焦痕,像是曾被火烧过又抢救回来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墨色深浅不一,仿佛书写者的精神状态在剧烈波动。
棠州考古研究所 ·绝密实验记录
项目编号:SZ-1984-08
负责人:上官昭
日期:1984年8月15日-9月8日
8月15日,晴
嫁衣纤维在10kHz电磁场下产生共振,振幅超出理论值300%。这不是简单的机械振动,纤维似乎在“吸收”电磁能,并转化为某种……信息表达。
8月18日,阴
调整频率至7.83Hz,现象加剧。实验室所有金属物品轻微震颤,温度下降4℃。助手小宋报告头痛、耳鸣,我亦有同感。
实验暂停。
8月22日,雨
在纤维共振峰值时刻,用高速摄影机捕捉到异常。嫁衣周围的空气产生折射畸变,形成全息投影的雏形,届时需要更强光源。
8月25日,多云
我特意借来军用探照灯,在20000流明强光下,投影清晰了。是沈鸢,与族谱画像一致,她在哭泣,但没有声音。
8月29日,大风
今日投影持续13秒,内容为沈鸢生前最后时刻。她被装入棺中,但棺盖未合。一个穿飞鱼服的男人俯身,将一枚玉扣放入她的口中。镜头拉近,玉扣内侧刻有图案。我将图案描摹下来,不是纹饰,是……是电路图。
晶体管、电容、电阻的符号清晰可辨,连接方式符合逻辑门设计,中央是一个环形结构,标注着我看不懂的文字,像梵文。总之明代不可能存在这样的技术,我推断沈鸢不是普通人,沈家所谓的“巫蛊之术”,实质上……是某种超前的科技传承。
9月1日,雾
井底又有新发现,青铜镜碎片,背面蟠螭纹,镜面保存完好。X射线荧光分析显示,镜面镀层不是寻常的水银,而是含有高纯度硅晶体,均匀分布,似乎是纳米技术,又是现代概念。更诡异的是,用紫外灯照射镜面时,会反射出扭曲的图像,不是即时反射,而是记录过的影像。我看到了沈府的日常生活,影像无声,但连贯,持续约两分钟。
这面镜子……好像是一台明代的“录像机”
9月5日,阴
小宋再次劝我停止研究,他说每次接触这些文物,都会梦见自己被提线操控,醒来时手腕、脚踝出现红痕。我笑他迷信,这是心理暗示导致的躯体化症状,但昨夜,我做了同样的梦……
我站在一座古戏台上,四周黑暗,只有一束光打在我身上。我的四肢被金线缠绕,是会发光的线,线的另一端,握在一个戴傩面的黑影手中。傩面是木雕的,青面獠牙,眼睛部位是两个空洞,我能感觉到空洞后的注视。黑影拉动丝线,我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我想喊,却发不出声。
我惊醒。
手腕上亦有红痕。
9月8日,雨
实验继续。
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记录在此中断。
后面几页不是文字,而是潦草的涂鸦。
第一页画满了线。横线、竖线、斜线,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覆盖了整张纸。
第二页是青铜镜的草图。镜中反射的不是人脸,而是血淋淋的影像。
第三页最恐怖。画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二维码,几乎占满了整页纸。二维码的每个像素点,都是一个微小痛苦的人脸,那些人脸在挣扎嘶喊。
而在页面最下方,有一行模糊的铅笔字,字迹工整得反常,与上官昭狂乱的笔迹完全不同。
棠雪戏第五幕,演员已齐。
只差一位观众。
你愿意坐下看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