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之忆之女神圣谕》山间冷月

12、第十一章 在槭树林中

　　在西斯德杭休整的这几天非常安静。安静的甚至让人迷惑于嘉尔梅里公爵口中关于来自人类皇后的威胁是否是真实的。
　　大概也因为这个，有个明显谁都知道会第一个倒霉的家伙才会到处乱跑吧……这可都快晚上了！
　　兰斯洛停下了正走向西斯德杭郊外一片树林的脚步，苦笑着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她是完全不在意还是故意露出破绽引人来找她下手，但这种行事风格……果然还是让觉得应该去保护她的自己感到很是为难。但是……假如是故意要引发事件来让队伍按己方的心意分裂的话，慕尔嘉现在的行为或许才是正确的？
　　有亚瑟作为靠山，自己又是‘被女神律令禁止参与政事’的圣物持有者，兰斯洛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还要在明显不是军事课也不是和父亲推演战局的时候动脑子。
　　本来他计划的一生是平平稳稳按部就班的，反正就算伊格梅尔皇后再厌憎贝里侬家族，她也不能对一个老老实实的阿多连娜圣杯这一代的持有者做什么出了格子的为难事。
　　可是现在……
　　兰斯洛又叹了口气，提起了声音。
　　“慕尔嘉——！”
　　“慕尔嘉——！”
　　……
　　在几声呼喊之后，原本平静正常的树林突然自内部传出了一阵逆着风向并且明显连结实的树干都摇动了的波动。紧接着不过数上十个数的时间，一条在树林中勉强算得上明显和平整的小路出现在兰斯洛眼前。
　　如同曾经伦思特在路上每晚休息时所用的法术一般，只是这一次……更是盛大，更是……不可思议。
　　——这应该是精灵中祭祀那一支脉才能使用的法术吧……
　　心里暗暗转着念头，少年骑士踏上了应该能把他带到精灵身边的路径。

　　慕尔嘉正在树林的正中心。精灵坐在一株明显上了年头的老树底下，正捧着一片叶子卷成的容器，小心地把它凑在树皮上一道应当十倍划开不久的伤口旁边。
　　“慕尔嘉？”兰斯洛喊了一声，金发的精灵顺着声音向他转过了头，却只是示意似的点了点就立刻把头又转了回去。
　　精灵金绿色的眼睛似乎颜色比印象中深了些，正专注地盯着老树上那道似乎正有什么流出来的伤口。兰斯洛放轻了脚步靠过去，但在慕尔嘉肢体的遮挡下他只能隐约看见那似乎是什么淡黄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也是你要配的药膏的成分吗？”
　　“不是。”慕尔嘉依旧专注地看着被当成容器卷起的叶子，在最后树皮上的伤口终于什么都流不出来之后才移开了叶片。“兰斯洛，帮我拿一下。”
　　直接把叶片塞进了兰斯洛手里，精灵抬起了左手往右手腕上猛地一划！
　　“慕尔嘉？！”
　　慕尔嘉完全没理会兰斯洛的惊叫。少女左手沾了些精灵特有的艳蓝色血液，往树皮的伤口周围涂了些奇怪的符号。
　　而在慕尔嘉终于收尾，将第一个符号与最后一个用∞连结到一起之后，一抹淡银色的光芒亮起。在银光下，树皮上的伤口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也差不多在一个时间，慕尔嘉的右手被兰斯洛紧紧握住，一层淡绿色的药膏被小心地涂在伤口上。
　　“……就算你是想……治疗这棵树，用其他方法不行吗？非要用这种伤害身体的方法？”天蓝色如同午后晴空的眼睛定定地与她对视，慕尔嘉甚至觉得自己能……
　　——是错觉吗？她看见了一个平时只和她有过几天教导与被教导的关系的人在关心她？
　　在少年骑士的眼睛里，能看见真正发自内心的不满、恼怒和担忧。

　　那是慕尔嘉从来没指望在伦思特、熙亚侬、米尔汀和莲安娜皇后以外的任何人眼里看见的东西。

　　精灵静默地看着兰斯洛，直到少年骑士因为尴尬和羞涩转开了眼睛。
　　“……没有关系，我挑开的是一条小动脉，而且这件事情很值得。”
　　“值得？”兰斯洛眉脚一跳。慕尔嘉却已经伸手拿回了被卷成杯状，盛着蜜色液体的叶片。
　　“这是槭树蜜。”
　　“啊？”蜜糖不都应该是野蜂……
　　慕尔嘉看着手中的蜜汁，微微勾起嘴唇露出一个微笑，“用绿精灵的秘法，可以直接向槭树要到蜜。”
　　“我说就算那也……”
　　“在依西恩森林被火烧毁之后，我有快十二年没有再喝到槭树蜜了——亚法隆岛上只有苹果树。”慕尔嘉凝视着叶片里金色的蜜汁，微微抬起手就着叶片边缘喝了一口。
　　兰斯洛瞬间沉默了。骑士天蓝的眼睛不安地看着精灵，嘴唇上下开合了几次却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不止佐伊，连慕尔嘉这样看起来强韧又骄傲的精灵……也是依西恩的遗族吗？

　　“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精灵金绿色的眼睛抬了起来，淡淡扫了一眼兰斯洛，“一切都早已经过去了，现在回想什么都没有意义。”
　　“可是……”
　　可是……
　　“这是我们人类的错啊……不止是错误，还是我们一直……”
　　“精灵王拉登也一样为了嫉妒血洗了西斯德杭，但真正错误的也不会是没有动手的生灵。”慕尔嘉平静地截断了兰斯洛的语句，把手中的叶片递给了他。“尝一尝吧，这棵槭树的蜜很甜——”
　　在兰斯洛呆愣着没有接过叶片的时候，慕尔嘉直接把叶片凑到了他嘴边——用她刚才嘴唇含过的地方！
　　一口糖蜜直接灌进了少年骑士的喉咙，意外清新而带着一点焦糖味道的液体顺着舌尖滑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还带着精灵身上若有似无的薄荷味道……
　　“咳！咳咳咳咳咳咳！！！！”
　　而呆愣到忘记了吞咽的后果就是——兰斯洛被法术提炼出来的蜜汁呛了个半死。
　　“给。”
　　慕尔嘉好心地递给了兰斯洛一片盛着些水的叶子，精灵微微向他靠了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似乎是关心的模样。
　　“没……咳！没事……多谢了……”
　　兰斯洛咳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但年轻的骑士现在可很是明显地觉得自己的脸在飞速地升高温度，一直到可能连一旁的精灵都可能看出了端倪。
　　但慕尔嘉似乎没什么反应，一直到兰斯洛终于平复了呼吸之后才又开口。
　　“……抱歉。”
　　精灵微微垂下头看向地面。
　　“我没想到你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的错，是我……这个……”兰斯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转移一个话题。“不过这种蜜倒真是很甜——但它在伯里斯杨德就很少见吗？”
　　“伯里斯杨德的树木是依照着女神的安排生长的，其他地方或许会有几株枫树和槭树，但只有依西恩才是真正的枫槭森林。”

　　慕尔嘉很是配合兰斯洛转移话题的行为，很快，两个人的话题就从蜜糖的来源和产地换到了各处不同的地理，可最后又换回了——
　　“慕尔嘉，我说我知道你们的打算，可你真的的小心一点儿——你毕竟是女性！说真的我并不是看不起你或者小瞧你怎么样，但无论你打算怎么去配合皇……伊格梅尔皇后手下的行动，他们能做出来的是对你都会是一种伤害——他们能对一个精灵少女做出什么？而且这里是西斯德杭！”
　　年轻的骑士诚恳又焦虑地看向她，如同晴空一般天蓝的眼睛里慢慢的都是担忧和无奈。
　　“我每年都要追随亚瑟在他的封地呆上半年，我清楚这里的人是怎么看待精灵又是怎么对待你们的——连哈福特族的精灵商人和妓女都不敢来西斯德杭！假如皇……伊格梅尔皇后的手下联合了本地人……我说再怎么样，你也该接受亚瑟派给你的随从——再怎么说那也是种保护——你一个人在西斯德杭四处乱跑，是怕他们不敢杀了你吗？”

　　那是真诚的担忧。
　　不是出于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担忧。
　　慕尔嘉微微怔了怔，慢慢垂下了原本正和兰斯洛对视的眼睛。
　　“……我只是不想暴露……”

　　几乎本能的，慕尔嘉违背了不说实话就沉默的幻术师原则，随口找了一个看起来可行的理由。

　　“喂……嘉尔梅里公爵可是几乎对亚瑟直说了要对你下手的，这时候你身边没人保护才奇怪吧？”兰斯洛松了口气，随后笑了起来，“不过我说，引诱他们动手的主意可是你提得吧？怎么你连这个都没想到？”
　　“……我比较奇怪的是你居然会想到。”
　　“……亚瑟怎么形容我的！我又不是傻子！只是很多事有别人想了我就我需要去想而已！”
　　终于放松了的兰斯洛立刻不顾及形象的笑着叫了起来，但慕尔嘉却已经专心地啜饮起蜜汁，不再理会人类的声音。兰斯洛笑了两声之后也不再笑了，倚着槭树的树干慢慢滑躺到了地上。
　　被未来的人类第一骑士所注视的，是此时清朗如同一抹海蓝宝石在旋转时的流光一样的天空。
　　无论什么时候，天空永远都是不变的。它总是蓝色，用精灵的话说就是因为太阳和它的距离而有时候深有时候浅，但它总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或者把自己换成红色或者其他什么颜色。它总是这样。
　　但是在这片天空下生活的生命却总是在变化的……虽然兰斯洛总是不愿意想到这些。
　　就像记忆里和善美丽的伊格梅尔皇后因为自己的父亲不愿去攻打精灵而剥夺了父亲的封地和臣民，温吞心软的嘉尔梅里公爵居然曾经亲手烧死了自己的妻子，身边那些随着自己身份变化而变化态度的贵族，随着时间学会了虚伪和算计的亚瑟，现在也开始随时揣测他人想法的自己……那是每次看到或者想起都觉得心头苦涩的事情。
　　大概就像父亲说的一样吧？贝里侬一族只适合生活在梅捷尔塔河谷和战场上，离开了这两个地方就会变得比河谷里的碧雀鸢尾还不适应生存——这还真是个悲剧？
　　兰斯洛苦涩地抿起唇角，而在下一瞬却尝到了一点淡淡的甜味——那是槭树的蜜糖的味道。
　　很淡的甜味，可却在缠绕上舌尖之后许久不散。
　　用来调味的蜜糖比黑砂糖要贵得多，因为曾经经历过的日子，他的母亲可不会在家里用上这种东西做菜。
　　所以这样平和又持久的甜味，年轻的骑士还真是第一次尝到。
　　那是很不可思议的，能让苦恼的心情平和下来的味道。
　　薄薄的叶片再一次落到了兰斯洛唇角，少年人带着点儿惊讶地向精灵看去。看到的是慕尔嘉在夕阳橙红的光芒下似乎显得柔和了些许的清丽容颜。
　　对上了兰斯洛的视线，慕尔嘉浅浅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最后一点儿了，要不要再尝尝？”

　　慕尔嘉并没有询问骑士为什么突然露出了那样苦涩的表情，她只是表情淡漠地看着被树木遮挡的远方，似乎是无意地说了一句话。
　　“葛温迪奥老师曾经同我说过，带着甜味的东西会让心情好受一点。”
　　兰斯洛没有回答。

　　骑士就着精灵的手喝下了最后一口蜜糖，浓郁又带一点焦糖味道的甜味立刻缠绕了上来。
　　人类少年坐起身子，感激地看向并没有看着他这个方向的精灵少女。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在那一瞬间顿住……

　　夕阳似乎终于要落下了，最后一点浓厚又缠绵的深橙色光芒隔着无数叶片洒了下来，落在了慕尔嘉的侧脸上。夕阳的光芒肆意地在少女脸上涂抹着鲜艳的色彩，勾勒出她清丽如同一朵白蔷薇的轮廓……
　　兰斯洛在那一瞬间觉得心脏猛然跳空了一下。
　　“兰斯洛？”
　　等着兰斯洛说话却一直没再听见声音的精灵迷惑地转过头，明明在精灵中不过是中等，在人类中也远远不能与伊格梅尔皇后相比的容貌，在这一瞬却让其实觉得自己已经被迷惑了全部心神——
　　“女神啊……”精灵们难道都是这样带着魔性一般的生命吗……

　　“兰斯洛？我们该回城堡了！”
　　被慕尔嘉终于放大的声音叫醒，兰斯洛慌乱的站了起来。而在精灵关心迷惑的追问下，年轻的骑士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