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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他仿佛隔了 ...

  •   【202310月末】
      “一个红茶桂花巴斯克,一杯热美式。谢谢。”
      连秋仪跟柜台后的女孩道谢,目光下意识扫过她年轻的脸。
      秋天的午后,深城仍旧暑气不散,阳光侧照在她瓷白的脸和杏色的唇膏上,量贩青春。

      “今天有我们的活动,第二个巴斯克半价哟,美女要不要试一试我们的海盐巴斯克呀。”
      她说话时,尾音上扬,是湖湘那一带人的口音。

      是有些像的。

      连秋仪心里坠坠的,想多看,又怕多看。
      身后打扮入时的小情侣卿卿我我,讨论着选择哪两种甜品。
      音乐轻慢,室内无尘。
      但秋后艳阳天忽然变得残虐起来。

      这是工作日的下午。
      几天前,好奇心驱使她来到这家兴富路上的甜品店。那天她转过店铺一角,发现蒋培羽正坐在窗边的阴影里。
      第二日来看,仍是一样光景。这令她好奇心如同阴暗的藤蔓,疯狂滋长,也屡屡到访。

      但他并不像偷窥狂一样长久注视柜台那个女孩,大多时候他只是呆望窗外,坐得很端正,好像在等待什么。

      她观察他时,仿佛回到少女时代,对这世界抱着一种顽劣心情。窥探欲揉杂着复仇的无序冲动,想要伤害一点什么,戳破一点什么。
      有时候她会被他长久的安静坐姿和等待的神情莫名惹恼,然后悻悻地冲出店门。
      有时候她又会期待他发现她,期待他像疯子一般地说服她,这一切洁净的健康的美好的都是幻觉。只有他看到的那个世界,他凝望的那个人,才是真的。

      今天他也在。姿势不变,不动,像暗淡的陈设品。旁边一桌是几个衣着讲究的少妇,带了个圆头圆脑的小姑娘,那小姑娘踉踉跄跄地走路,在那些时髦的高跟鞋边摸索了许久,转身对蒋培羽的手表产生了兴趣。
      那手表银色的表盘在沙发上投下圆钝的光斑。

      他起先对眼前事并不太关切,直到那孩子伸出手,小小圆圆的手指甲抠进他的手背。他才回过神来。
      年轻的母亲见了连连道歉,将那孩子揽回座位上,只是不多时又投入到育儿和学区房的热切讨论里,令那圆眼睛的小女孩再次‘越狱’。

      蒋培羽允许她肆无忌惮地抠弄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甚至埋下头,要用刚刚冒尖儿的乳牙打探这金属物件的玄机。湿哒哒的口水留在他西装的袖口。

      忽地店里又进来一个白皙瘦削的女人。因她打扮精致且手提包价格不菲,那一桌的几个少妇都打量过去。
      没想到前者径自走过来,在蒋培羽桌前款款落座。

      孩子缩回母亲怀中,侧着身子,仍想去寻找那墙上的光斑。

      蒋培羽见她,并不意外,替她倒了一杯水。
      那女人是他的妻子,连秋仪见过。他们对坐着,善男信女的约会,很登对。

      连秋仪忽然失去兴致,戴上墨镜疾步自侧门离开。

      推开门时,门上风铃丁零,她忽地毛骨悚然,几乎逃也似地跨了两步,险些被一辆自行车绊倒。

      她害怕极了。
      害怕再回头,会看见三年前的林悠悠和蒋培羽,肩并肩地,静静地坐在他们都爱去的老意式咖啡厅里。
      他们总是坐在同一侧,挨得好近。
      ——那时候她总嘲笑他们,像两只恩爱的红嘴绿鹦哥。

      -
      “你怎么来了。”
      “今天去找爸爸,碰到老朱,他说你上周开始就没去办公室。”

      “这儿的巴斯克蛋糕很有名,你要吃吗?”
      “我在减脂期。”
      “对不起,我忘了。”

      “这几天你都在这儿吗?”
      “嗯。”
      “蛋糕,好吃吗?”
      “好吃的。你要尝尝吗?”
      “不用。我在减脂期。”
      “对不起。”

      “走吧。今晚我爸说要下厨。”

      那邻桌少妇长大了耳朵,也没搞明白这对话的逻辑。邻桌的二人已经站起身来,那女人挽住男人,很恩爱的样子,相携而去。

      -
      “我来开车吧。”覃玥说。
      蒋培羽自车头那侧退出来说,“也好。”
      车驶上高速,蒋培羽抬眼看天边的流云,迅疾地游走。他自十五岁就在这里生活,却始终不太喜欢这个城市。
      一切都太亮了。人总有种曝晒后的干渴感。

      “你最近是不是停药了?”
      覃玥开车时带着遮阳帽,袖套,墨镜,全副武装,全神贯注。
      蒋培羽看着总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安全感。
      她有时候像他的妻子,更多时候像他的姐姐,甚至母亲。

      自覃玥的母亲两年前患癌去世后,她一直努力地做一个有序的成年人。报名了深大MBA,按时服药,结婚,备孕,运动,健康饮食。
      努力地将过去的种种困惑和探索式的生活方式清晰地切割出生命。

      他想起高中时无意中撞见过她自can的样子,切开自己白皙的肌肤,发出疼痛愉悦兴奋的混沌声音。
      如今她正在切割自己的人生,且下手更加利落和淡然。

      “没有。”
      “我数了。数量不对。”
      “可能是漏服了。那药让我反应很慢。”

      “老朱说你最近状态不好。下个月他要去跑华北那一块了,那个姓杨的经理挤破头都想跟着去。蒋培羽,你在听我说话吗?”
      她有些愠怒,险些闯了一个红灯,急刹后打开车内的小抽屉,拿出一粒药干吞下。

      “药我会继续吃的。只是副作用有点大,昏沉。下周去看医生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换一种副作用小的。老朱那边我有把握。武汉那个单子拿下来了,他是很满意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培羽,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好好过日子。你父母也是希望这样。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公司的事情,你要上心。你明白吗?”
      “好。”

      蒋培羽好像才从思绪的漫游回过神来,伸手去抚摸她的手腕。她一直很瘦。无论容貌或是身材,甚至说话激动时捏尖了的声音,都跟高中时一样。

      他仿佛隔了很久第一次端详自己的妻子,觉得新奇又有些恐怖。

      -
      是刘姨给他们开的门。她也是湖北人,自覃玥出生便在覃家做阿姨了,与覃玥很亲厚。
      她忙不迭地替覃玥接过包,说:“难得覃大哥今天有心情下厨。下午我去买了几百块的羊排,现在已经烤上了。小蒋肯定爱吃。等会阿姨再给你炒两道下饭菜。”

      覃玥先一步往里去了,站在半人高的小叶紫檀猎犬木雕旁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刘姨:“他怎么也来了。”

      蒋培羽也上前两步,拍了拍他妻子僵硬的背。
      客厅巨大的米诺提真皮定制沙发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少年,背对他们,有些拘谨的姿态,他面前摆了一大碟子水果零嘴,乌沉沉的车厘子,金灿灿的芒果。他碰也没碰。
      书包被他放在沙发背面的木地板上,鼓鼓的,像下一秒就要撑开吐出来似的。

      他叫覃延,姓是去年才改过来的,从前跟着他母亲,姓江。他母亲是从前深城地方台的主持人,跟了覃仁彬后便辞了工作。

      覃母早早知道这对母子的存在,从未对覃玥提起过。直到她去世前。
      覃母家是政界的人物,覃仁彬是借着她父亲的力起家的,既忌惮,也觉得不光彩,这些年除了给予经济上的补贴,很少探望联系,更别提将孩子接来这老屋。

      如今随着覃母病逝,覃家两公婆维持了十一二载的太平和美的表象,也就成了木炭烧盛后的那层灰。

      “你爸爸说他最近学习紧张,叫他来住两天,散散心。”刘姨面上也讪讪的。

      ‘散心。’覃玥忽嗤笑一声,瞟那比她还要不自在的少年一眼,流露出一些悲悯。

      这是个儿女双全的饭局。覃父兴致好,先问蒋培羽的工作,再问儿子的学业。
      覃延寡言少语,又因与他母亲长相肖似,更有一些阴柔的神态。覃父要他没事不要闷在屋里,多去和男同学打打篮球。

      ‘男孩子就要有个男孩子的样子。你看你培羽哥哥,他高中的时候篮球就打得好。’

      覃玥知道覃延的爱好是二次元和美术。她偷看过他的社交媒体。
      当下听覃仁彬这番话,只觉得好笑极了。看这孩子都顺眼几分,好像借他也可以完成某种报复似的。

      她并不觉得覃延是个多大的威胁,毕竟他年龄小,而她有覃母娘家人撑腰,如今公司里覃仁彬又摆明了对蒋培羽器重有加。
      除了血脉上的关联,他们只是陌生人。

      带蒋培羽来的好处是,她只需在旁边当个文雅的听众即可。戏留给蒋培羽唱。

      后来覃父问他们要孩子的事情。
      她说,我们在备孕了。老爸,你不是算过吗,明年是个要孩子的好年。

      覃仁彬很欣慰,说,好,你妈妈看你现在懂事了,也会高兴的。
      他喝了些酒,说起亡妻,眼中流出浑浊的眼泪。

      -
      ‘覃仁彬怎么敢在那个小孩面前提我妈。他配吗。’

      覃玥进了家门便开始摔东西,发泄够了,坐在衣帽间五颜六色的衣服堆里,负气问门口的蒋培羽。

      蒋培羽攥着水,单腿跪在她面前,将药送到她嘴边。
      她顺从地接过,服下。她只穿着内衣,瘦得可怜,胸口有一棱一棱的骨头撑起薄薄的皮肤,吞咽的时候有种痛苦的神情。

      蒋培羽说:“睡吧。以后你不开心,我们就少去那边。”
      “去。当然得去。不然让他们在那边父慈子孝吗?呸。”

      “好。那就多去。”

      覃玥说,“我们去睡吧,别收拾了,明天让阿姨来。”
      她示意他抱她。
      她很轻,白皙的皮肤包一把瘦瘦的骨,好像再用些力就能从中间折断。
      除开大腿根深深浅浅的割/ 痕,她手腕上还有一道很深的印记,是在法国的时候留下的。
      如今她都用贵重的手表遮盖。

      手表在她手上重得不合时宜,像一副枷锁。

      蒋培羽轻轻将她的手表取下来,放置在床头。
      覃玥因药物的作用,昏昏沉沉,说“培羽,我只有你了。我们尽快要个孩子。”
      蒋培羽说:“好。”
      说罢将妻子温热瘦小的身体揽进怀中。

      -
      此后几月,蒋培羽再未光临那家甜品店,也再未联系过连秋仪。他接到了公司外派他至武汉工厂的决定,即将启程。

      深城的又一个秋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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