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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谋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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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遥先是感受到背上的清凉感,随后才是疼痛,疼痛让她的意识回到受伤那日,耳边依稀又响起昏迷前听见的悠长哨声。
她心头一颤,猛地睁开眼,愕然地发现自己侧趴在床榻上,身旁的纱幔是淡金色的,雅致又贵气。
顺着没遮严实的纱幔缝隙往外看,钟遥看见了整洁的桌椅、桌上的青玉杯盏、燃着的琉璃金盏灯以及不远处的泼墨翠山画屏,还嗅到了淡淡的熏香。
她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整洁、幽静又奢华的房间里。
钟遥想起身,然而一动弹,背上的痛感就压过了清凉感,让她呻吟一声,苦着脸趴了回去。
可能是因为她弄出了响动,屏风外立刻有了声音,一个侍女打扮的人走了进来,看见钟遥醒着,忙上前问:“姑娘醒了?要不要先喝点水?”
钟遥惊骇地想躲,苦于背上的伤口动弹不得,强行镇定,防备地打量了下对方,问:“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侍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愣,回答道:“四月初五。”
钟遥恍惚了下,忍住心中的恐惧与哀伤,对着侍女道:“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侍女更加不解,问:“姑娘这是何意?”
钟遥不想与她多说,倔强道:“你家主子就是把我分尸了、把我拖去喂狼,我也不会从了他的!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杀了我吧!”
侍女表情诧异,又瞧了瞧她,道:“我家主子有事在忙,姑娘昏睡已久,不若先用些食水,等我家主子忙完了,我就请他来看你。”
她送了精致食水来。
钟遥已经很久没进食了,饿得太狠,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她不吃不喝,也不与侍女说话,脑子里想着以前听过的关于毒辣山贼的坊间传言,再想想家里的爹娘与不知踪迹的兄长,默默流着眼泪。
谢迟找来时已是午后,还没进入内间就听见凄凄切切的哭声。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纱帘进去,道:“闭嘴。”
熟悉的声音让钟遥抬头,透过盈盈泪水看见来的是他,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得老大。
“伤口敷的是加了麻沸散的秘药,清凉镇痛,没那么疼,不准再哭。”谢迟径直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桌上分毫未动的食水,眉头一皱,道,“已经脱困了,我也答应了会报答你,又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做什么?”
钟遥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不是被贼寇抓走了,而是获救了。
可这有什么用呢?
她用指尖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又看了看谢迟,发现他身着奢华锦绣篮纹黑袍,腰系暗色犀角革带,脚上踩着一双束腿乌靴,这一身干净整洁,配上他俊美无俦的面庞,简直跟诗文里说的勾人心的男妖精一样。
但钟遥一点都没被迷住。
有他刚出口的那几句话,她很难被迷住。
钟遥又注意到他的眼睛漆黑有神,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你眼睛好啦?”
“好了。”谢迟问,“你家在哪?”
钟遥神色一暗,揉了揉眼睛,没有回答,而是细声细语道:“我们是怎么出来的啊?”
谢迟微微皱了皱眉,道:“哨声。”
还在山洞中的时候钟遥就发现这人对自己很没耐心,现在得到这么简短的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她想了想,懂了,原来那道似有若无的哨声是去找他的……难怪三当家不敢多留。
不过既然哨声是去寻他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将自己打晕?
哦,是嫌她哭得烦人。
肯定是这样的,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钟遥哀怨地瞟了眼坐在纱幔外的俊朗男人,转回来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这显然是拒绝交谈。
可惜谢迟不想懂,他径直问:“你家住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钟遥不理。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谢迟也看出来了,这姑娘看着柔弱、爱哭,其实绵里藏针,还有些娇纵。
索性他也不是什么有好脾气的。
谢迟敲桌,道:“要么,乖乖道明身份,不管是你家中的灾祸,还是想要报复那个与你退亲的男人,我都可以帮忙。要么,继续寻死觅活,左右你为我挡过刀,便是掰开你的嘴把食物塞进去,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钟遥闻言大惊,犹豫了下,终是重新看向了他。
没办法,依照这人绝情的性子,他说的这些事情肯定是做得出来的。
被人掰开嘴巴硬灌食水,多狼狈啊……
可钟遥依然没说自己的身世,而是用虚弱的嗓音慢吞吞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也有些钱财,可我家的事哪里是钱财就能解决的呢?我不用你报恩,你也帮不了我……”
她在和纱幔外的人说话,也在告诉自己,“没用的,没人能帮得了我。你要是真想谢我,不如扇你自己两巴掌让我开心一下……”
谢迟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将她为自己挡刀的画面回忆了遍,才堪堪忍住把她扔出府邸自生自灭的冲动。
等那道令人心烦的黏腻嗓音把絮叨的话说完了,他才再度开口。
这次谢迟把话说得更清楚了,道:“只要不是谋逆造反,什么事我能帮你解决。”
话音落地,许久没有回应。
连嘤嘤哭声都没有。
这是谢迟与钟遥相遇的这两日来,从没有过的情况。
谢迟心头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睁眼站起,阔步上前,“唰”地一下扯开纱幔,看见钟遥趴在床榻上,脸朝着外侧,手则放在枕边,正在为难地揪着床褥。
看见他掀开纱幔到了近前,更是脸色一变,整个人都瑟缩了起来,一副被说中了心事不敢看人的心虚模样。
谢迟差点气笑了。
还真是谋逆造反?!
当今皇帝在位十五年,比不得青史上的传世明君,但在关乎江山百姓的大事上,从来没有什么过错,也算是勤政爱民,非要说有什么诟病,就是太在乎脸面……
更重要的是,太平盛世,江山稳固,储君定下也有近四年了,不管是朝堂还是百姓都稳定和谐,这时候谋逆造反,即便是太子本人,成功的可能都不大,何况他人?
她也知道,所以说自家有灾祸?
她还知道这是灾祸?
不过这也把她身上的疑点解释清楚了。
谢迟道:“所以你一个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会只带两个家仆住在京郊的客栈里……想来是起事的日子就在近前,你爹娘也知道事成的可能不大,为以防万一,想要将你悄悄送出京城。”
全对!
钟遥大惊,惊诧地去看谢迟。
谢迟在她的目光下冷哼一声,问:“你爹娘是前朝余孽,还是家中有人被错判冤死了?让你们非造反不可?”
都不是。
钟遥觉得为难,不想回答,借着趴伏着的姿势想要把脸埋起来。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因为背上有伤,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寝衣,寝被更是只覆到了腰下,钟遥把脸埋起来,就相当于把肩、背和腰肢都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一个立在床榻旁的男人眼下。
这个姿势有些不雅观,而且在这个距离下,太危险了。
就连背上的清凉感都似乎变了味。
钟遥很快把脸偏转了过去,抓着床褥弱弱道:“男女有别,你先出去……”
才说完,床榻一重,旁边的男人一撩袍子坐了下来,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石头,把钟遥严严实实堵在了床榻里面。
钟遥吓了一大跳,慌忙扭头,看见了对方阴沉的双眼。
这个距离太近了,换做别的男人坐在一个姑娘的床榻旁,应该是想照顾她,可眼前这个很明显,是为了方便随时能够掐死她。
钟遥知道他是嫌自家的祸事麻烦,她也知道,可这难道是她愿意的吗?
她眼圈一红,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憋回去!”谢迟呵斥。
钟遥的眼泪差点被震回去,她哽了下,小声道:“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你若是嫌我烦,离我远些就是……”
“懒得跟你废话。”谢迟道,“谋逆造反不是小事,你若是老实交待,我或许还有办法从中周旋,尽力保住你家人,如若不然,我只好把你移交大理寺。你自己选。”
移交到大理寺,必会报给皇帝,届时就算钟遥把嘴巴缝上,也是瞒不住的,她全家都得死。
若是能安宁地活着,没人想死的。
可是……
钟遥哀伤道:“说得这样好听,你当你是皇子王孙吗?就算你是,你也阻止不了……”
而且他一点也不诚心,连姓名还身份都还没告诉她呢,就想套出能决定她全家生死的秘密。
“永安侯府,解决的了吗?”
突来的一句话惊了钟遥,她愕然侧目,问:“你是永安侯府的人?”
谢迟敏锐地发现钟遥眼中除了惊诧还有一丝躲闪,似乎有点怕,他眼睛一眯,道:“有些人情往来。”
顿了顿,他又在钟遥迟疑的目光下面不改色道:“我父亲曾经救过老侯爷的命。”
钟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盈盈泪光都透着惊喜的光泽。
她扭着脖子往一侧看,满怀期待地问:“你真的愿意用永安侯府的人情帮我解决家中祸事?侯府真能答应?”
谢迟:“能。”
“侯府若是愿意帮忙,说不准真的能行……”钟遥心动,但又有些忐忑,边思考边道,“永安侯世子刚打胜了仗将要返京,他最是得皇帝器重,若是肯帮忙……”
钟遥有些失神,喃喃自语道:“据说他为人温和,对姑娘家最是友善,由你开口,我再去哭几嗓子,他肯定能答应帮忙,可老夫人就不一定了,她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
谢迟浓眉下压。
还真有情况。
他沉着嗓音问:“你府中与永安侯老夫人有恩怨?”
钟遥面露迟疑,但很快坚定起来。
她难得窥见一根救命稻草,决心为了自家人努力一把,让这人报了她的恩。
反正处境不会比现在更差。
而且都要用到别人了,不好再瞒来瞒去。
她“嗯”了一声,如实道:“我娘是小门户出来的,好多年前一次赴宴时,被老夫人当众笑话过,横竖如今是要造反的,索性就报复了回去……”
“你娘是怎么报复回去的?”
钟遥没注意到旁边男人锐利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几日前赵老夫人的寿宴上,我娘趁着别人分神,悄悄……”
“悄悄做了什么?”
钟遥声音低了些,心虚道:“……悄悄把酒水泼到了谢老夫人的鞋面上。”
“……”
“老侯夫人尖酸刻薄,好难相处的,她肯定会记仇。”钟遥很是忧心,出主意道,“要不到时候你悄悄去找谢世子吧,等事情解决了再让谢老夫人知道,到时候她知道孙子帮了仇人的忙,非得气晕过去……”
钟遥没少听娘亲说永安侯老夫人是如何欺负她的,对这位老夫人的印象极差,此时想象了下谢老夫人被气晕了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她抿着笑回头,冷不丁地看见谢迟满目阴沉,模样比当初自己戏耍他时还要难看。
钟遥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
谢迟竭力克制着掐死她的冲动,磨着后槽牙道:“从现在起,老实说你家里的灾祸,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就剥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