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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弦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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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乐队中最不能缺少的要数弦师,在南城戏曲界有个习俗,那就是每一位角儿都有一位单独的弦师,就如黎言与许秋恒。
南城戏曲界公认的第一代三弦大师、也是南城第一位三弦琴师——安郎。安郎年轻时曾是王令群的弦师,只不过王令群英年早逝,安郎也随之隐退。
安郎出生于南城,年幼时随父母外出经商。九岁时,父母离世,辗转多方未果,被上海一家戏院的弦师收为徒弟。二十岁时,载誉归乡,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南城。王令群于安郎而言,就好比是俞伯牙与钟子期,陈慕容曾用“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来形容安郎与王令群。王令群过世时,安郎几度昏厥,但凡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都会泪流满面。也因如此,安郎为王令群哭瞎了双眼,陈慕容的师母周虞玟对于安郎隐退之事说过这样一句话“令群之难,安郎独知;令群之痛,安郎亦知……令群身死,于安郎而言,世间再无知己,何必孤身独坐风月。”
王令群一生收徒三位,安郎亦是。安郎的三位徒弟,就是南城的第二代三弦大师——周文岐、梁月华、陈峻骋。
周文岐,是现今南城最有名望的弦师,也是安郎的大弟子。但,不知为何周文岐从来都没有承认自己是安郎的大徒弟,安郎的大徒弟其实就是黎言失踪多年的舅舅。
周文岐与安郎的缘分要从戏曲黎氏说起,周文岐本是学津戏鼓的,师从当时南城最有名望的津戏鼓黎派当家人——黎荣祯先生,在学戏之余,黎荣祯见周文岐对三弦颇有缘分,就让自己的好朋友安郎收他为徒。黎荣祯过世后,周文岐的本职工作就从戏曲转为弹弦。在他三十岁那年,成为当时戏乐中继其师父安郎后的又一位著名弦师。周文岐不喜功名,面对无数戏曲名角儿相继递上的请帖丝毫不心动,宁可在南城戏院做一个清闲的弦师,也不愿做扬名天下的名家。
安郎的二弟子名叫梁月华,是陈派第三代当家人陈晓秋的御用弦师。梁月华与周文岐相比差不到哪里去,只是比起面对视名利如粪土的周文岐,梁月华还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
梁月华出生于戏曲世家,是家中的独生女,六岁拜安郎为师,被称为三弦神童。梁月华认识陈晓秋的时候,陈晓秋只是王令群三位弟子之一,在戏曲造诣上并不出众,因此陈晓秋并没有被王令群过多的关注。那时的陈晓燕已经能与师父同台演出了,陈晓秋却还在唱一些小角色。梁月华这个人不喜欢铺张奢靡、也不喜欢勾心斗角,面对心思深沉的陈晓燕,她选择了没那么出众的陈晓秋。“陈派需要的是一位能胸怀天下的当家人,而不是工于心计的当家人。”梁月华的直言不讳在戏曲界是出了名的,她的耿直也获得了许多人的尊重,后辈的一声“梁先生”就是对梁月华最好的回报称。
梁月华还有一个身份,就是王令群的干女儿。王令群英年早逝,陈晓秋被推选为当家人,面对一个已经走向没落的戏派,王令群的两个女儿扛起了一切。
有陈晓燕先发制人,对外宣布离开陈派,自求出路。就有陈晓秋、梁月华联合申明将陈晓燕逐出师门。或许在当时,陈晓燕的做法只是为了自保。面对一个已经走向没落的戏派,面对留园十几口人要生计的场面,面对想要演出就得放下身段去求别人的场景……陈晓燕的清高让她选择离开,而陈晓秋却选择撑起一切。
在陈派最没落的日子里,梁月华搬进了留园,她用自己的影响力替陈晓秋拿到不少演出的机会。虽然这些对于当时的留园、当时的陈派来说是杯水车薪,但是陈晓秋已然是很知足了。梁月华本不需要趟这趟浑水,作为王令群的干女儿、陈晓秋的挚友,她选择尽干女儿的义务。陈派在南城的成就是王令群用尽一生换来的,梁月华着实不忍心看着陈派逐渐走向没落。陈晓秋在六十岁时提起梁月华说,梁月华一生都在为自己着想,她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越了干女儿应尽的义务。
面对逐渐不被重视的戏曲,梁月华放弃了在陈晓秋和自己身上的垂死挣扎,转而将希望放在下一代身上。她坚信十个人中,终有一人能带领陈派再次走向辉煌。年仅五十八岁的梁月华,在留园走完了她的一生,她此生最大的幸运或许就是看到陈派新生代的力量,尤其是许秋恒与黎言的成角儿,预示着陈派距离再次登上南城戏曲巅峰的时刻不远了。
梁月华的大半生里,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陈晓秋和陈派的未来。她曾反复告诫陈晓秋和许秋恒,目光不要只停留在眼前的蝇头小利上,要放远未来,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黎言曾在采访中提及梁月华,“梁先生大半生都困在‘我是王令群先生干女儿’的这个身份里,她对自己继拜父亲的荣耀看得格外重,甚至是超过了她自己的一切。她为陈派所做的,是不可磨灭的功绩,没有她撑起没落时期的一片天,就不会有如今的载誉归来。”
周文岐和梁月华,曾经都在曲艺界散发过属于自己的光芒,老三陈峻骋比起他们只能用神秘来形容了。
关于陈峻骋的身世记载的不多,唯独知道他拜师学三弦绝不是为了生计,而是因为喜欢。他出生于南城当时比较富裕的家庭,祖上是经商的,相当于如今的富三代。陈峻骋拜师安郎时,安郎已经六十多岁了,那时的安郎双目失明,但是对于弦音的敏感度依旧和从前一样,所以大部分的教学是由大师兄周文岐进行教授的。
陈峻骋还有一层身份,那就是陈丹越的表叔,许秋恒在离开舞台后跟随陈峻骋学习三弦,比起周文岐和梁月华,陈骏骋算是后继有人。也正是因为这样,陈丹越才有机会见到自己爱慕多年的“偶像”,最后还嫁给了他。
安郎过世后,他的三个徒弟分道扬镳,开启了南城戏乐三足鼎立的场景。周文岐供职于南城戏院,梁月华是陈派的御用弦师,陈峻骋隐退江湖。原本以为随着陈派的再次“崛起”,三位弦师终有一日会再次同台演出,不曾想梁月华的英年早逝,让这个希望化为了泡影。
说起许秋恒两位三弦老师,那应该就是他的入门启蒙老师梁月华,和他正式有过拜师仪式的师父陈峻骋。梁月华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了许秋恒,至于陈峻骋的能力是否超过了师姐梁月华外界不得而知。按如今许秋恒的能力看来,安郎的三个徒弟中,实力最强的应该就是已经隐退江湖的陈峻骋。
陈峻骋此生只收了许秋恒这一个徒弟,但是许秋恒又是黎言的三弦师父,所以陈峻骋算得上是黎言的师爷爷。周文岐曾说黎言的三弦基本功,绝不是一两年练成的,与此同时周文岐还说到,自己师父安郎在世时曾编了四首小曲儿,四个徒弟一人一曲。自大师兄失踪后,那曲《探清水河》便再也没人弹过,偶然一次在留园听到黎言弹《探清水河》那曲子的风格像极了自己的大师兄,就因为这一点在周文岐的心里烙下了疑问。
在南城,弦师们都希望自己能成为角儿的御用弦师,这样说出去脸上倍有光。以前的角儿也都会找一位弦师长期合作,久而久之两人之间也会很有默契,不用另找时间进行磨合。
作为弦师,许秋恒应该是最幸运的,他可是世界级名角儿黎言的弦师,当然这个待遇是他用自己的后半生换来的。黎言成角儿后,南城的弦师们几乎是争先恐后的递上投名状,希望能有机会与这个坐在南城戏曲界王座上的角儿合作。但是很久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有人说,黎言用的戏乐队应该是陈晓秋的御用乐队,但是梁月华已经过世了,黎言用陈晓秋的乐队也不符合常理。也有人说黎言是从外地聘请的大师级弦师,毕竟南城三弦大师一共也就这么三位,梁月华过世、周文岐供职南城戏院、陈峻骋之前出面辟过谣,所以着实是想不出来南城还有哪一位弦师能成为黎言的弦师。直到黎言在国外的第一场演出谢幕时,黎言将她的弦师带上了舞台,那位困惑旁人多年的神秘弦师终于出现在大众的视线。人们发现,曾经一票难求的陈派名角儿许秋恒,竟成了黎言的弦师。
换做是旁人,南城的弦师都不会服气,但是许秋恒做黎言的弦师,他们表示赞赏黎言的做法。若是当年许秋恒没有被张茗所害,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黎言,再加上黎言是许秋恒带大的,于情于理都合适。
在此后的很多年里,许秋恒跟随黎言在世界各地演出,每一次的谢幕中,黎言都会拉着许秋上台。黎言比任何人都明白,许秋恒是自己一生最大的贵人。虽然当年陈慕容定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角儿有优先进、退场的权利。但是,时隔那么多年,黎言把这个规矩改了。现在无论是进场还是退场,都能看见黎言跟在许秋恒身后,因为她始终记得舅舅教她的——长幼有序。
黎言十八岁生日当天,在陈晓秋的主持下,黎言正式执弟子之礼拜许秋恒为三弦师父。陈晓秋提出这个想法,绝大多数是为了许秋恒的未来。陈慕容当年定下规矩,当家人更迭后,众兄妹不得久留,唯有上辈可于留园颐养天年。若是黎言成为陈派第四代当家人,许秋恒作为黎言的另一个师父,就可以一直留在留园,而黎言也必须尽到女儿的责任,为许秋恒养老送终。当然这一点也不需要陈晓秋的提点,只不过这么做是让许秋恒更加名正言顺的留在留园。
“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在其位这个明啊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诶出在了京西蓝靛厂……”某次收拾梁月华留下的东西时,黎言发现梁月华用的那把三弦,弹起了故人经常唱的那首小曲儿,唱着唱着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大莲无话说,被逼就跳了河……大莲妹妹你慢点走,等等六哥哥……”黎言的歌声很轻,但是许秋恒站在长廊里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就明白她又想起了她的舅舅。
黎言的师爷爷陈峻骋曾经看到过黎言弹着三弦,唱着这首小曲儿的样子,于是告诉许秋恒,黎言这首小曲儿唱的和当年自己师父安郎的一位故人之子很像,那种与世无争的清俗,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境界,唯有九天云霄走一遭,方能大悟。只是,命运捉弄,故人之子不知所踪,这世间也就再无人能把那首小曲儿唱的位同隐世般的感觉。想必这位故人之子,就是周文岐口中的大师兄,只不过安郎在陈峻骋面前说的不一样罢了。
许秋恒很少过问黎言与她舅舅的往事,他明白,黎言不提是因为她对往事、故人还有期待,不想早早的让期望幻灭。
“这首小曲儿,当年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教我的,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与他最像的一个地方……”但凡是提到这首《探清水河》,黎言脑海中就会出现舅舅的身影,在黎言的心中,这首小曲儿只有舅舅唱的是最好听的,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位能与舅舅相媲美的人了。
南城三位三弦大师,都未曾提起过这首《探清水河》,不知是因为默契还是别的原因,自黎泽失踪后,南城几乎无人提及这首小曲儿,甚至视为不祥。“师哥失踪后再也没有人弹过《探清水河》,在我心中不会有人唱的比他更好了,月华与峻骋也像是默认了我的做法,毕竟师父说过‘一人一曲’,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这首小曲儿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这是周文岐在一年前接受戏曲栏目采访时提到的,世人皆知安郎的三位大师级的徒弟,却不知道其实安郎有四位徒弟,还有一位曾是南城著名的津戏鼓角儿。周文岐是南城人所公认的安郎门下的大师哥,却不知道真正的大师哥当真另有其人。
南城所有戏派的鸡零狗碎,最终都会提到三弦门传承的几代人。无论是陈派的王令群和安郎,还是梅派的徐凉与周文岐……有些事情,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那般,打不破、也打不碎,就看命运想怎么折腾。
南城戏史看三弦门,若是在某个戏派出了一位角儿、一位三弦大师,那这个戏派定是卫冕南城戏曲王座。当年的黎派是这样,如今的陈派也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