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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留园留的不是人,是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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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秋的头七刚过,黎言、许秋恒、杨思媛还有宋斯文坐在留园的院子里,四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原本很热闹的茶话会,今天出奇的安静,黎言望着长信阁角楼上高飞的鸽子,一滴泪水默默的从眼角流淌下来。她想到过师父有一天也会作古,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在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希望师父下辈子能和那鸽子一样,飞向属于自己的蓝天。”黎言拭去眼角的泪水,但是依旧忍不住涌上心头的悲痛。陈晓秋于她来说,既是师父,也是母亲。当年黎氏分崩离析、舅舅不得已将她送人,养父母出国后将自己托付于师父。在王氏族人满城寻找自己时,是师父和陈派给自己的庇护,又让师哥许秋恒照顾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黎梦晗,保护南城黎氏唯一的后人。如今,恩师离去,黎言想起在留园的往事,每每都是泪流满面。
“师父这辈子,应该是大半辈子都生活在自己给自己带来的仇恨中。她这一生不算幸福,但是她的成就无人能及。叔,我和黎言商量过了,我和小越过几天搬回来住,这留园不能荒废,怎么样也是陈派的象征。留园若是荒废了,岂不是让人觉得陈派又要没落了。”许秋恒经历的事情是整个留园中除了宋斯文以外最多的人,黎言虽然早已是陈派的当家人,但她一直住在庆园,毕竟庆园于黎言来说意义不一样,所以留园一直是由陈晓秋居住,杨思媛等人也早早搬出去住了,只是偶尔回来小住两日,宋斯文曾打趣说,以后回留园住要收房费。如今陈晓秋离世,这留园按照陈派的规矩,除黎言、宋斯文还有许秋恒以外其余人都要搬出去,但是这三人都有自己的住处,黎言的庆园还是一个大院子,着实是不缺留园这点地。后来许秋恒与黎言商量,留园空着也不是个办法,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有自己住回留园比较合适。
“这留园你住合适,黎言是陈派的当家人,你是她的师父,也是师哥,这辈分合适。以后逢年过节的,作为长辈,他们来看你也是应该的。”宋斯文明白黎言的想法,许秋恒无论是黎言的三弦师父还是陈派的大师兄,他都有资格住在留园,当然这得是黎言当家,换做别人就不一定了。
“不知道师姐和月华姐见上没有……”宋斯文是王令群徒弟中最调皮的一个,以前王令群检查功课时,宋斯文是最让他头疼的那个。但是,就是这么一个让他头疼的徒弟,见证了陈派走向巅峰的盛世。宋斯文在留园学戏时,师姐陈晓秋和干姐姐梁月华待他最好,每次王令群要跟他算账的时候,都是这两个姐姐替他打掩护,每次有好吃的东西都是先给他留着。在王令群过世后,宋斯文念着两个姐姐的好,义无反顾的站在陈晓秋这边。梁月华逝世时,宋斯文第一次有种天塌了一半的感觉,毕竟当初师父不在了,还有两个姐姐。梁月华逝世后,宋斯文一改往日痞里痞气的公子哥形象,两个姐姐离开了一个,梁月华曾经撑起的那半边天,如今该轮到自己撑了。现在,唯一的姐姐也走了,但是却把他余生的一切都给安排好了。陈晓秋知道宋斯文一生未婚娶,就让许秋恒和黎言来给他养老送终,宋斯文最想不到的就是,陈晓秋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就怕有一天她不在了自己会受委屈。陈晓秋这一生中最悲痛的事情,莫过于梁月华的逝世,知己难逢。宋斯文无数次见过陈晓秋深夜的泪水,这世间最懂陈晓秋的只能是梁月华。
“梁先生这辈子都给了陈派,她其实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但是她没有这么做……”梁月华在陈派所有弟子眼中是有着不可磨灭功绩的,在陈派最艰难的时候是梁月华陪伴着陈晓秋度过的,她自己却没有享受到陈派“复出”后的待遇。杨思媛、黎言、许秋恒是陈晓秋弟子中唯一和梁月华相处过的,当然梁月华最喜欢的还是许秋恒和黎言,许秋恒的沉稳,黎言的天赋都是梁月华最欣赏的地方。
“月华姐曾经说过,黎言很像她的一个故人,后来我问过师姐,那个故人是不是黎言的舅舅黎泽,师姐说就是黎泽。黎泽、周文岐、梁月华还有陈峻骋都是安郎的徒弟,按辈分说,月华姐也得喊黎泽一声师哥,其实就连安先生门下的三个徒弟,见过黎泽的人也不多,月华姐说她只见过黎泽一面,她后来问过安先生那是谁,安先生说是她的大师哥……”说起往事,宋斯文像是回到了过去。他永远都记得黎言刚到留园的时候,梁月华、陈晓秋和他说起过有关于黎泽的故事,但当时为了保护黎言的真实身份,不得不对所有人隐瞒一切。
“黎泽,当年多少姑娘日思夜想的黎哥哥。我记得那时候黎言才两、三岁,有一次鸿楼演出结束后,黎泽抱着小黎言从门口经过,站在边上的姑娘们眼里那是一个嫉妒。她们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却对另一个女孩那么好……”宋斯文说起曾经有黎泽的场合,想起那时的黎言拥有的一切,要是放到现在,黎言怕是会被姑娘们嫉妒死。“黎梦晗比起黎言,少了那一份霸气感,多了一份天真可爱,晗寓意天将明,迎接美好的清晨,给予希望。你当真是黎氏的希望,你舅舅的希望……”说起黎言的两个名字,宋斯文体会出了黎泽给黎言取名的深意,或许曾经黎泽确实是想用“黎言”作为正式的名字,但是还是希望自己的外甥女做一个温婉的姑娘,最终选择了“梦晗”二字作为正式的名字,小名叫言言。黎泽可能没有想到,多年后黎梦晗的师父陈晓秋给她取了个艺名,这个艺名就叫“黎言”。
黎言静静的坐在那里,听宋斯文讲起自己舅舅的往事。她曾经拥有的万人瞩目时刻,是因为她的舅舅;如今,她万人瞩目时刻是她自己争来的,正如梁月华对陈晓秋说过“黎言一生注定了不会平凡,因为她是黎泽的外甥女,南城黎氏唯一的后人”。
“黎言,你舅舅当年得知你在留园后,曾托师姐照顾你,这事儿本不该和你说,毕竟师姐答应过你舅舅不告诉你的,现在她也走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我若是不在了,就真的没有人会告诉你,当年你舅舅为你做的一切。”宋斯文一开口许秋恒就知道陈晓秋这么些年从不提起黎泽,定是有缘故的,如今看来像是什么牢不可破的誓言。“周先生说的那句话我至今记忆深刻‘一声舅舅,就是一生舅舅’”。黎言想起周文岐对她说起过的那句话,当年黎言的一声舅舅,叫地黎泽心都化了,说实在的,黎言喊黎泽一声父亲都不为过。
“我的师父王令群与你姥爷黎荣祯有点交集,你姥爷也是个京戏爱好者,只不过唱的没人听罢了。师父生前经常带师姐去庆园,想必也是你姥爷邀请的,我和师姐见你舅舅的次数应该是差不多,你舅舅这人,说起来挺神奇的。你姥爷还没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舅舅可不是你熟悉的性子,那脾气谁都不敢惹。自从有你以后他变了,和之前就是个相反,真的很震惊。以前从未见他能对一个人那么百依百顺的,也没见过他那么宠溺一个人,这些你都占了。你姥爷过世后,他的病应该就是那时候开始一点一点的展现出症状,南城这个天气你也是知道,冬天冷死夏天热死,说到底最大的原因就是给累得。你姥爷在的时候,冬天基本上看不到你舅舅的演出,肺病得养……把你送到你养母家的时候,你养母提过一嘴,说以后可能要去美国,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当时你不愿意跟着他们去美国,他们就把你送进留园,师姐和你养父有点交情,他们在南城能信得过的人也只有师姐了。你舅舅得知后,见了师姐一面,他把你托付给师姐,他可以说是为了你倾尽了所有,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宋斯文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其实事实上陈晓秋知道的也就这么些,况且周文岐和莫霆钧找了黎泽那么多年都杳无音信,其他人怕是更难得知。
“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今生最大的福分,若是放在现在,有个人对我那么好,我一定会选择嫁给他。其实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关于我舅舅,关于庆园的事情,我必须查清楚,这关系到我舅舅的名誉,无论他是生是死,这清白得还他。”黎言经历了这么多,也听过不少关于黎泽的故事,想必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其实一开始她也已经往最坏的方面想了,毕竟一个人杳无音信那么多年,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但是她任然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自己越往不好的地方想结果会越好。
“但是也有万一……”这话是宋斯文用来安慰黎言的,因为这个万一的可能性很小很小。想必黎言也清楚这万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也就淡淡一笑当做是回应宋斯文的话。
过完五七,基本上都回归正轨。宋斯文提出让黎言收徒的意思,这次黎言没有拒绝,只是说考虑考虑。毕竟现在戏曲界所有人都看着,黎言这个陈派当家人何时收徒、收什么样的徒弟。
杨思媛二十三岁时收梁萌萌为徒,现在已经有三个徒弟了,黎言到现在一个都没有。这就容易让外界产生联想,是陈派不行了?还是黎言的专业不行了?事实上只是人黎言不高兴收徒而已。
许秋恒和宋斯文的意思也差不多,但是许秋恒不说出来,而是让宋斯文去和黎言说,这是因为许秋恒若是作为黎言的三弦师父,不便于插手陈派的事情;若是作为师哥,那就更不好插手,毕竟这是同辈,不是隔辈。宋斯文作为师叔,再加上如今陈晓秋不在了,作为陈派唯一的长辈和黎言提这事儿,在黎言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宋斯文都已经使出杀手锏了,他对黎言说“你师父在的时候,你没让她做上师奶奶,那你总得在我活着的时候让我做上师爷爷吧!”宋斯文就是说,陈晓秋生前没能看见第五代人,那自己总得见证一下陈派第五代接班人吧。这个压力给到黎言,黎言是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情了。
如今,陈派基本上的教学任务都是在留园完成的,杨思媛基本上每天都在留园教徒弟们,黎言在许秋恒的指导下,重新复排了几出戏。现在,基本上的演出都由梁萌萌这些新一代的演员去演,黎言已经很少会登台了,她要趁现在多复排些戏,将来收徒时就将已复排完的戏一一传授给他们。
许秋恒总说黎言很忙,没什么大事情就别烦她。事实上黎言确实是很忙,一来要复排陈派的戏,二来还得把当年舅舅教给自己的黎派津戏鼓重新拾起,再者黎言还得顾及刚入门的越戏。黎言是一个不会轻易放弃的人,她既然当初决定要学习越戏,就一定会达到她想要的那个目标。
周文岐、莫霆钧近来时常出入庆园,他们和黎言一同在闭关研究黎派津戏鼓。黎言所知道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当年黎泽亲传的,加之那时候黎言年纪还小,也没有正式的教过她什么。莫霆钧作为黎荣祯的弟子知道一定比黎言多,再加上莫霆钧当时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角儿”,虽然比不上黎泽那么有名气,但在黎荣祯的众多徒弟中也算是佼佼者。
莫霆钧对于黎言的津戏鼓“功课”十分满意,当年看似是黎泽无心的教了她一点,但是黎言却明白的非常透彻,如今唱起津戏鼓,有当年黎泽唱的那般感觉。莫霆钧常对周文岐说,“黎言若是真在津戏鼓这儿下功夫,在不就的将来,黎派津戏鼓会再次成为南城戏曲界的明珠。”周文岐这些年主攻三弦,虽然没有他师弟陈峻骋这般功底深厚,但也是南城三弦大师之一。黎派津戏鼓于周文岐来说不是主业,毕竟在唱功上是比不过莫霆钧等人,不如专心做个绿叶。
“黎言穿上大褂唱津戏鼓的样子,都可以以假乱真了……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二十多年前的师哥,在长相、唱法上没有人能比得过黎言,这可是亲的……”周文岐自离开庆园后,基本上不参加任何与津戏鼓有关的活动,他不想睹物思人。但是,他很期待黎言登台唱津戏鼓,因为这是黎氏传承的关键,也是黎荣祯和黎泽最想看到的一刻。
庆园鸿楼大门紧闭,里面却传来阵阵戏乐声,听过的街坊都说,那是正牌的黎氏津戏鼓。
鸿楼正堂内,前三排座位被移开,黎言穿着一件黑色洒金旗袍,正唱着那首《百山图》。这首《百山图》,黎言听黎泽唱过不知道多少遍,调与词早已烂熟于心。“碧天云外,天外有天,天下的美景尽峰岚,岚桥以下倒有龙戏水……”莫霆钧对着首津戏鼓是在熟悉不过了,曾经只是听黎泽唱过,没想到今天听到黎言唱的,像是当年黎泽唱的那般感觉。
鸿楼至今没有对外开放,这是黎言的意思,但是鸿楼终有一日还是会和当年一样辉煌,因为这里是黎派津戏鼓开始的地方,也是它没落的地方。黎言曾说“留园不留人”,却没听过她说庆园有什么,庆园经历过家族的鼎盛和落魄,也见证了黎派津戏鼓从辉煌到险些失传,看来冥冥之中必有注定。
“庆园和留园不同,留园是陈派艺术的象征,纵观高祖陈慕容创建陈派到我这一代,留园里的人走了又来了,数不清有过多少人。留园这个地方,它留不住人,但是能留住这个人的故事。就像我师父与我晓燕师叔、与梁先生之间的故事……而庆园不一样,它是一个人的开始和结束,不说远的,我姥爷黎荣祯先生、我舅舅黎泽先生,他们出生在庆园,最后也在庆园离开……于我来说,庆园也是我一生的开始,也是我和我舅舅的开始。留园承载了我二十多年的故事,有我和师父的、也有我和师妹们的,但是它不是我一生的开始,也不会是我一生结束的地方……”黎言在一次采访中讲述了庆园和留园的不同,黎言一生重要事情的开始基本上都在庆园,留园只是承载她生命中的一场重要的经历而已。在黎言的心里,庆园的地位永远高于留园。
庆园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终结的地方,也正如黎言最喜欢的那句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的写照一般,总结一下就是三个字“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