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钱塘一梦 还有一个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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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过处，十里留香。
元稹深吸一口气，依稀认出这香气似是麦香，再一睁眼，只见天高地阔、碧空如洗，举目所见是一阵一阵金黄的麦浪，正在风中翻涌不绝。
这一定是梦。他想，自己如今明明身在杭州，怎会见到关陇大地上的麦田，定是昨晚最后喝的那壶醴酒后劲太足，致使梦中也念念不忘。
思及此处，眼前便浮现出昨晚闹哄哄的盛况——白居易为着自己的到来设宴孤山，又将杭州的好友邀来，一行人诗酒纵歌，沿着白沙堤一路欢声笑语，最终在孤山的临湖小阁中醉倒一片。元稹自诩酒量不错，可白居易的一众新友没一个省油的灯，尤其是那个叫萧悦的，更是越饮越精神，在大家一个接一个喝趴下后依旧与元稹鏖战，最终“同归于尽”，在本就横七竖八醉倒的人群中又添两道狼藉。
新朋友们与白居易皆志趣相投，那自然同元稹也玩得开——萧悦虽是个人来疯，但善诗善画、堪称妙手，犹善画竹，另一个叫周元范的看上去风度翩翩，聊起国事与公事却十分犀利、针针见血，倘若有机会共事，定能叫人愉快非常。和这样的人一起喝酒，也难怪会忘情到如此地步，可最令自己沉湎不已的，仍旧是白居易的一词一句、一颦一笑。
相逢来之不易，自长庆二年他们二人出走长安以来，还没有哪一刻能令人如此开怀畅快，即便此时此刻自己身在梦中，也依旧觉得余味无穷，好不快活。
元稹美美地想着，不由得走上田埂，亲近这片灿若黄金的麦田。乐天昔年曾在盩厔主持粮务，所见所闻，约莫便是眼前的景象。
若能邀他一同入梦就好了。
“你别哭了，别哭了！”
不远处隐约传来稚嫩的吵嚷声，打断了元稹的思绪。这声音的主人听上去年纪尚幼，也不知遇上了何种困难？元稹加快脚步循声而去，果然在前方齐腰深的小麦丛后，见到了两个孩子——
那个头上顶着两个圆发髻的大孩子望之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此时此刻正使着吃奶的劲拉扯坐在地上哭闹的小孩子，而后者看上去年纪更小，似乎连路都走不利索。
“快起来，我们该回家了——”
“阿兄、抱……”
“这么重，我抱不动你！”
大孩子说着便作势要撒开小孩子的手吓唬他，小孩顿时“哇”的一声哀嚎起来。
“两位小郎君，需要在下帮忙吗？”
元稹蹲下身，柔声问道，这才看清了大孩子的脸——圆圆的双目，清秀的鼻梁，白净的双颊肉嘟嘟的，让人有种想捏一捏的冲动。可为什么这孩子的眉目，看上去还有些眼熟？
许是自己的出现太过突兀，大孩子就这样眼也不眨地望着自己，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是路过的游子，不要害怕。”元稹解释道，随即冲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那孩子瞬间红了脸，嗫嚅道，“不好意思，我只是、只是从未见过如先生这样俊俏的人，一时看入迷……”
“哇啊啊啊阿兄不要丢下我！”
身边的弟弟再次爆发出一声哭喊，将他的小兄长喊得脑中一嗡，终是忍不住了，抓着他的小手将人提溜起来嗔怪：
“阿怜！”
元稹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当真这么凑巧吗？
“在下冒昧，敢问小郎君可是姓白？”
那孩子目光一亮，“先生怎么知道！”
随即放下弟弟，给元稹行了个礼，郑重自我介绍，“我姓白，名居易，这位是三弟行简……”
“那我们就算正式认识了，我姓元，名稹，”元稹笑吟吟的，也蹲着朝七岁的白居易回了礼，“我知道的事情呀，可多着呢。”
说话间，被放在地上的白行简已顺势抱住了阿兄的腿，眼见就要打起瞌睡。
元稹忍不住捏了捏白居易的小发髻，温言道，“小白郎君家在哪里？我现在送你们回家，如何？”
“南、南边……”
就这样，元稹一手抱一个，沿着田埂慢慢朝南面的村落走去。
小白居易坐在这只有力的臂弯中，目光再次不由自主久久停留在元稹的面庞上。
“先生方才说，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不知可否与居易多分享一二呢？”
“嗯……”
元稹若有所思，“我知道，小白郎君年岁不过六七月时，就已识‘之’、‘无’二字，是也不是？”
“……真的耶！先生怎么知道的，”白居易惊呼道，“先生一定是我长兄、或者阿耶阿娘的朋友，对吗？”
“那么现在，在下能不能做小白郎君的朋友呢？”
“当、当然可以！”
元稹开怀一笑。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呢。”他托了托怀中沉甸甸的分量，缓缓说道，“我还知道，居易将来会步步登上青云梯，走到无数人可望不可即的远方，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因你的决定和对策吃上丰饶的粮食、干净的水，你的诗篇会传遍大唐的角落，你的名字会浓墨重彩地留在史书上。”
“还有，”元稹顿了顿，“还有一个痴人，会为你倾心不已，为你魂牵梦绕一辈子。”
暖风徐徐而来，麦香、暖阳、碧空、流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又真实。
小白居易半信半疑，“真的吗？先生莫不是在哄我……”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岂能有假话呢？哈哈哈……”
突然间，元稹感到腰腹上猛的一沉，像是被什么硬物打了一下，他感到不妙，下意识护着怀抱中的两个孩童想要闪开，谁知就在这一瞬间，面前的景象飞快地扭曲成团，消失不见。再次睁开眼睛时，第一眼是陌生的房梁，稍一扭头，只见窗外晨曦暗淡，时辰应当还早得很。
四周，此起彼伏的鼾声不绝于耳，看来昨夜其他的醉鬼们尚在梦中；而朝着自己腰腹痛击的正是身边的挚友——白居易无意间翻了个身，一条腿直接不客气地架了过来，将元稹自美梦中打醒了。
约莫是梦中的他觉得不好意思，不知如何回话，于是知会了身边的他来救场吧？
元稹觉得好笑，伸手轻轻刮了刮白居易的鼻尖。这样断人好梦，该罚。
他困意未消，一番小动作并不能使自己清醒多少，于是不一会，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天呐萧兄，我不过出去洗了把脸，真是笔力神速啊……”
“……这是什么？萧兄这是画起了画？”
“这画的是……”
窸窸窣窣的声响彻底叫醒了沉睡的神智，元稹伸着懒坐起来，看到朋友们都围在一方小案前，只是个个衣衫不整，看样子皆是刚起身没多久。
“干嘛呢……友封！”
白居易摇摇晃晃地扶着元稹站起来，朝距离最近的窦巩喊了一声。后者回头，见到他二人，脸上诡异地露出了痛心疾首的神情，“你俩咋不多睡会呢。”
白居易：？
他三步并作两步，不由分说凑上前去。只见坐在案前的是萧悦，正提笔在纸上笔走龙蛇——
不得不承认他的丹青之法确实精妙，分明只有几道简单的线条，却将纸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这两人一个居上一个居下，一眼看去格外放浪但又亲密无间，甚至可以说，亲密得有些过了头，若是多画上些细节，怕是……
“萧兄你没事吧，一大早在这画春宫……等等，不对！”
白居易盯着那画，越盯脑子越清醒，直接上手抢了过来仔细端详。而画画的萧悦、围观的窦巩和周元范，则趁着这个空当，悄悄做出了防守的架势。
这幅画虽极尽简约，但对画中人的特征把握可谓稳准狠，比如位居下方这人眼角的痣，比如位居上方那人恰到好处的迷离凤眼——
“你！！！”白居易已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撇下画朝萧悦扑过去，被窦巩和周元范拦了个结实。萧悦年逾六旬了，此刻却蹿得比猴儿还灵活，一边朝门外逃跑一边玩笑喊道，“方才晨起见二位实在……风姿出众，令老朽灵感忽现，这才留画为念，乐天若是喜欢，老朽送你，送你了！”
“乐天放心，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也知，他也知！”
几人打打闹闹缠作一团，无暇他顾，元稹便趁机慢悠悠坐在了那方案前。
唔……如此画技，当为珍品呐。他对着画品了又品，干脆拿起笔，往上添了两道，更显旖旎之感。
随后将画纸抖了抖，待墨迹稍干，几下折了起来塞在袖中藏好。一串动作干脆利落，水到渠成。
“……昨晚那是喝多了！你们几个，睡相也不见得有多好！微之，今日你必须替我揍他！”
白居易气呼呼地喊元稹。
“好了好了，”元稹强忍着笑容走过去安慰他，“今日要带在下游览何处胜景呢，白使君？”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钱塘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