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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烽烟未尽 “你就护着 ...

  •   宝历二年冬十二月,天子于酒酣之际为宦官所害,年仅十八岁。
      弑君是为大逆,结局无非成王败寇,主谋刘克明片刻不敢耽搁,当即派出两路人马,一路直奔枢密使王守澄处将人拿下,一路连夜迎绛王李悟入宫,打算天一亮就下诏令其监国。谁知王守澄消息更灵通、反应更快,趁着刘克明未来得及动手,果断率禁军控制住整个皇城。
      两方兵力悬殊,加之刘克明弑君在先怎么也占不着理,这场动乱很快便平息下来,一干逆臣尽数伏诛。王守澄等人拥立的新帝李昂是李恒第二子,自幼好读书,甫一继位便放归宫人、停贡奢物、大赦天下,誓要再现中兴之景。
      新朝年号,大和。
      时移世易,当浙西的李德裕和浙东的元稹同时收到加检校礼部尚书的敕令时,距离他们外放已过去了七个年头。
      这无疑代表了两件好事:于他们自身而言,即将回长安任职已是板上订钉,于如今这个朝堂而言,已不再任由某一个人所调遣。
      可这其间发生了什么?自大和元年至今已有三年,自己在这三年里明面上探听到的,无外乎圣人广求贤能,外加李逢吉渐生退隐之意,已鲜少插手官员调任之事。这是圣人与之博弈的结果么?圣人依靠的又是谁的力量?
      元稹知道宝历二年末那场弑君大案,也知道当今天子能顺利即位,几乎是由宦官王守澄一手促成,若没有他,还不知今日会是怎样的局面。
      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独自靠在航船的桅杆上,手上攥着几封书信,信中是白居易写给自己的宽慰之语,半点不涉朝堂,他却无法不为此忧心忡忡。
      “在想什么?”
      李德裕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中出来,手中拿着酒壶和两个白瓷杯。
      他们一行人租了一艘大船结伴回长安,本该如三年前的白居易和刘禹锡一样,一路欢歌笑语、兴致勃发。
      “文饶,你说,”元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在长安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李德裕瞥见他手上的几页诗,“乐天”两字尤为醒目刺眼。他指指信,问,“怎么不问问你的白乐天。”
      “他不喜欢的事,我自然不愿他去做。”元稹不假思索答道。
      “那你就乐意我来做了?”
      “……你与他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德裕不依不饶,用玩笑的口吻追问,随后别别扭扭瞟一眼元稹的脸色,又立即将目光转向江岸的风景。
      长庆二年长安一别至今,也过去这么多年了。
      “微之,”他的目光从江岸飘向江面,又转向天上的云,“我们如今,算得上知心好友吧?”
      元稹一愣,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果断答道,“当然。”
      “你没懂我的意思。”李德裕低头淡淡一笑,“从宦多年以来,我听过最多的话,是‘令尊如何如何、而你又当如何如何。’可你知道我最羡慕先父什么吗?不是他的身与名,是无论何时,总有一个武伯父在他身旁,忧他所忧、知他所想。世事何其艰难,可我这个做儿子的即便拼尽全力,能为父亲分担的,也不及武伯父与他共担之万一。”
      “你在担心朝中情势不容乐观,我们回京后将会举步维艰?”元稹瞧见他的神情,笑着安慰道,“何必担心自己会孤身一人,有我,有公垂,有梦得,还有乐天……”
      李德裕翻了个白眼,连忙打断他,犹豫了一瞬,最终选择体面地说出一句玩笑话。
      “你就护着你的宝贝乐天吧。有什么脏活累活,交给我和友封就行。”
      此刻正值清晨,窦巩在另一船舱中好梦正酣,丝毫不知道方才一番谈话中,自己已被派上了脏活累活的差遣。
      “什么脏活累活,我们谁都不做。”元稹哭笑不得,随即正色道,“我想好了,若是这个朝堂仍容不下我,我就奏请分司东都,整日渔樵耕读,也算快活。”
      李德裕面色一黯,“你当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轻叹,随后只顾饮酒,没再答话。

      大和三年秋,元稹和李德裕回到长安,前者为尚书左丞,后者任兵部侍郎。
      第一个找上门来问候的是礼部郎中刘禹锡。
      “前度刘郎今又来,”同久未见面的老朋友再次相逢,元稹自是欣喜,“多少年没见了,梦得。”
      “约莫十年了吧?也或许没这么久,”刘禹锡笑道,“就你一人回来?在洛阳见过乐天了?”
      “见过了。柔之有孕已近足月,不便行动,就留在洛阳了,有乐天和嫂夫人照料也叫人放心。”
      刘禹锡摇摇头,“连家眷都留在后方安稳之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的是战场。”
      他想好好看一看友人周身的变化,却又怕时光太过无情,老去的痕迹太过刺眼。在过往的十余个年头里,一个又一个故人就那样一声不吭,或变老,或死去,留下一句告别的话都是奢望。眼前的元稹与自己相识在贞元年间,透过他的双眼,依稀能看到那逝去的青春年华,和抹不去的厚重回忆。
      “微之,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元稹沉思一阵,“我想先见圣人一面。”
      “……我就知道。”刘禹锡叹一口气。
      “我还想请教你呢,”他话音一转,“西南边防到底出了什么乱子?听说深之连上几道奏疏,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刘禹锡看到那熟悉的眼神,心知这件事元稹算是非插手不可了,只好认真起来,“这几个月来,南诏多有进犯之举,好在李深之反应快,下手又够老练,能暂且压住他们。如今快到岁末,李相却突然要削减山南西道来年军费,惹得深之不满,两方眼下正吵得不可开交。”
      如今的李相,正是吏部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他与时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的李绛平日里鲜少来往,后者又向来性子火爆、任何事都直言不讳,接连几份奏章递来,给李宗闵脸色越看越黑。
      元稹蹙眉,“事关边防怎能大意,我一会就去兵部。”
      “你打算怎么管?”
      “先查清南诏之患已到了什么程度,深之那边缺钱缺在哪里,再重勘明年各部拨款,看看他们又打算将钱花在哪里。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人人都不肯让步,这朝堂还怎么维系下去?”
      刘禹锡耸耸肩,没有阻止。
      事情探知得顺利,兵部的李德裕始终心系边防,几个日夜下来不仅厘清了山南西道自李绛任节度使以来的所有军费开支明细,更亲自上书,力陈西南边防之要害,更是将矛头冲向吏部与工部,直言此二部开销异常有贪墨之嫌,须得详查。
      一石惊起千重浪,李宗闵本就视李德裕为眼中钉,如今更是将积压已久的怒火尽数转移到了他身上。
      只可惜,两人嘴上功夫还没过两招,元稹突然弹劾郎官七人,罪行、证据一应俱全,这七人不是分属吏部与工部,就是同这两部来往密切,坐实了贪墨之嫌。原来早在李德裕行动之初,元稹就利用职权之便明察暗访、搜集证据,等着在这关键时刻致命一击。
      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李宗闵想,这摆明了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相,不如我们再去见圣人一趟?”
      说话的是李宗闵的心腹王玢。
      “圣人摆明了偏向李德裕他们一伙,见了有什么用!”李宗闵气极,强自保持镇定,“只要他们在朝一日,就永不得安宁!”
      王玢面色一沉,“要将他们扳倒,确有一计,但险之又险。”
      “是什么,直接讲!”
      “让西南乱起来。莫忘了,山南西道的监军使杨叔元,是我们的人。”
      李宗闵已然被仇恨冲昏头脑,没错,只要西南乱起来,总能揪住李德裕的错处,能叫他粉身碎骨最好,若不能,也要让他彻底滚出自己的视线!

      北风席卷着沙尘呼啸而来,今年的天冷得格外早。
      皇城衙门之间来往脚步不绝,却不闻人语,唯闻尖利刺耳的风声横贯南北,萧瑟又诡谲。
      直到一个消息彻底撕碎这份平静——
      “山南西道兵卒以俸赏不足为由生乱,节度使李绛,遇害!”

      “不是让西南乱起来就行了么?怎么闹出了人命?!”
      尚书省大门紧闭,李宗闵怒不可遏,攥着王玢衣襟不住质问,“李绛何等身份,你动谁也不该动他!如今你纵有十个脑袋,赔得起吗!”
      “李相息怒,事情尚有转圜,他不是死于兵变么,只要叛乱一平,便死无对证,再将一切推到李德裕身上……”
      “我就不该轻信你的鬼话!”
      李宗闵狠狠将他甩开,无力地扶住额头。虽说人命关天,可李绛一死,作对的人便少了一个,山南西道的位置也空了出来,为今之计,只能自己先稳住阵脚,若能达成目的,也不枉他这一命……
      他心绪大乱,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了,元稹就那样出现在自己身后。
      “元、元左丞!”
      王玢惊呼一声。
      元稹双目赤红,胸膛起伏不止,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李宗闵,目光犹如两把利剑。他似乎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指向王玢,极力压制着满腔悲愤,咬牙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你做什么?”李宗闵冷冷道。
      “我问你,深之的死,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元稹双拳紧攥,眼中泪光闪动。为什么,当年能言敢谏、立志为直臣的人,如今会为了排除异己,不惜戕害忠良,连国家社稷都能拿来做文章?
      “你觉得我做了,那我便做了!”李宗闵已然歇斯底里,彻底疯狂起来,“你能耐我何?你要替他报仇吗?来啊!”
      铿然一声响动,寒光乍现。
      元稹当真抽出了一把匕首,李宗闵愣在原地,王玢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朝李宗闵而去,反而转向了自己的衣袍。
      “呲啦”一声,一截袍角随之落地。自此,恩义亦断。
      “好歹相识一场,我今天不会对你怎么样。”元稹强忍着愤怒与悲恸,声音冷漠又决绝,“今生缘分已尽,来日再见,你我都不必手软。”
      他扔下匕首,转身离去。
      “李相,他……”
      王玢堪堪缓过神来,只道又来一个天大的麻烦,下意识想问,谁知一回头,竟见李宗闵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你不是想要分司东都么,”他抬手狠狠往脸上一擦,“我偏不让你如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烽烟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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