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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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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图很少谈起生母宝盈。
也就是任快雪第一次见过郎志凭之后,揭彧跟他简单说了一两句。
虽然郎家世代都在本地,但郎志凭有些西北血统,年轻时身量高挑,一副平展的宽肩膀。
他有一双又大又深邃的浅灰色眼睛,说话时因为笑而微微眯起来,看向郎图的目光里全是欣赏和珍爱。
“小彧阿姨,”郎志凭捧着一对水头极好的辣色刚光泥鳅背,跪在揭彧面前,“前两年我家里事情忒多,年前又病了一场。我托付您的事到现在才过来接,您担待我。”
他右手拇指留着一截长指甲,还套了一件阳绿扳指,很老派的配饰。
揭彧话少,跟郎志凭也没什么特殊待遇,“郎图我没管过,有事去问往往的小孩儿。”
任快雪看不大上这个假模假式的中年男人,但是他知道郎图的母亲宝盈早就没了,恐怕就剩这点血缘在世界上。
那时候郎图的人话仍然处在一个比较烫嘴的中下水平,看见郎志凭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怨恨,甚至连声“爸”或“叔”之类的称谓都没有,只是抱着任快雪从外头捡回家的小京巴狗,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快雪对吗?你简直就是往往的翻版。”郎志凭格外多看了两眼他的眉心,叹了口气,“叔叔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
“这倒没听她说过。”任快雪客气地笑笑。
郎志凭有些尴尬和遗憾,“可能各自都忙,总觉得有的是以后。结果往往……唉。”
然后他委婉地表示了一下,他就郎图一个孩子,早年忙生意疏忽了,想让郎图回家过年认个根,也找个机会补偿他。
那天任快雪刚跟郎图吵了一架,关于晚上睡觉谁老抢被子的一点破事。
当然说是吵架,也主要是任快雪抱怨,郎图执拗地反对:“我盖上,你踢开,我要盖上。肚子露着,凉。”
任快雪看见郎图正心烦,恨不得开学之后去住学校,趁早远离这个汪汪都汪汪不利落的狗东西。
虽说现在郎图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便宜爸,看着更不招人待见。
郎图来家里之前宝盈就没了,两年前到家的时候跟条落水狗一样,怎么不见郎志凭捧着玉镯子找上门来?
还有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让任快雪心里头不痛快。
但任快雪那时候成年了,小屁孩郎图不懂的某些道理,他略懂一部分。
郎志凭在自己已婚的前提下能跟宝盈生郎图,理论上是不愁没孩子的。
现在突然要认之前不闻不问的孩子,肯定不是因为浪子回头。
任快雪也不是没听过郎家,祖上是太医院的,一代一代的,现在是国内牌子最硬的中药字号。
就算他自己从小到大没缺过钱花,跟高门大户的世家也是没什么可比的。
那时候任快雪的想法太年轻太简单,只觉得不管认不认回郎家,郎图总得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十九岁的任快雪这样权衡着,把时年号称十二岁的沉默郎图裹挟着哭天嚎地的京巴苗一起,送回了郎家过年。
转眼十五年过去,却换成了任快雪去郎家过年。
郎志凭人死了,留下的遗嘱里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任快雪的义务,其中就包括一项过年。
按照郎家的传统,吃年夜饭之前要先到祠堂请祖宗八辈回家,共享天伦之乐。
活着时将近一米九的郎志凭,死了之后变成了巴掌大的青花坛子,放在祠堂西侧的水晶罩里。
仪式都是郎志远主持,任快雪不跪也不拜,只是坐在一侧的交椅上,慢慢地喝茉莉花茶。
等仪式结束,郎家远近五十来口一起去饭店吃年夜饭,主桌上只坐郎志凭和郎志远两支。
郎图没来。
算上郎志远和一双儿女,统共只有四个人,围着满汉全席似的一桌菜。
任快雪几乎不动筷子,辈分高一点的过来敬酒他才端一下茶,算是应了对方拜年。
郎客却来者不拒,手里的量酒器就没放下过,很快舌头就硬了,控制不住音量地问郎宵:“姐!郎图呢?”
郎宵看她弟弟的表情就像看白痴,“我哪儿知道。”
“今天过年,他连回来露个面都没有,亏他……是长房长子!”郎客磕磕绊绊地说,“爸,你一直说他好说他争气,那跟郎家有什么关系?”
“郎图本来就跟郎家没关系了啊,谁提他了?”郎宵翻了个白眼,“酒疯子。”
郎客的目光涣散了几秒,又看见了坐在主位的任快雪:“爸。”
郎志远赶紧把他拉住,“我在这儿呢。”
“他为什么坐在中间?”郎客这才慢半拍地看向他爸,“他到底怎么个事儿?我大娘没了以后,我大伯也……没有二婚吧?他一个姓任的,男的,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坐在整个郎家的正中间?”
“快雪你别搭理他,他喝多了。”郎志远喊郎宵,“把你弟弟弄回去,喝两口就撒酒疯。”
“谁撒酒疯了?谁撒酒疯了!”郎客的声音一抬起来,整个大包厢的推杯换盏声都停了。
“今天郎家人都在,我必须说。任快雪就是外人,我大伯没了就该到他儿子,他没有正经儿子就该到我爸!”郎客一声高似一声,“药厂的股,凭什么我家只拿百分之十?就凭你长得好看会卖……”
“嚓”,轻轻的一声脆响。
任快雪用碗盖浮了一下水面上的茉莉。
他慢条斯理地咽了一口茶,才轻轻开口,“百分之十,看来是嫌多了?”
“快雪,快雪……”郎志远赶紧把郎客往外推,“他一个孩子,喝醉了,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郎志凭的所托,郎客一直怀疑有没有法律效益。”任快雪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好奇,这么大的产业,是不是一张纸几句话就能牵动。”
“不不,快雪,怎么可能有人敢怀疑!”郎志远摆着手说:“他真不是有心的。”
“你嚣张什么?”郎客从郎宵的手里挣脱出来,“要不要我提醒你你没几天可活了?我大伯把郎家给你你能管几天?这些钱你有命拿你有命花吗!”
“你亲自去公证,股权拿出来一半,”任快雪用热毛巾擦了把手,丢在郎志远桌上,“放进家族基金。”
满屋子的人,没一口大气。
郎客也愣住了,“他什么意思。”
“快雪,”郎志远的脸色难看极了,“大过年的,这不太合适吧。”
“在医院的时候,我提醒过你们吗?”任快雪不紧不慢地说:“我不喜欢说废话。”
“我是谁,跟郎志凭什么关系,并不重要。”他扶着桌子缓缓起身,“既然知道我快死了,耐心一点,对谁都好。”
他转身离席,小李立刻跟上给他披衣。
刚一出包厢门,就听见郎客在玻璃破裂声里尖而长的嚎叫。
“雪先生,”小李小心翼翼地跟着他,“您没动气吧?”
任快雪没说话。
倒不是他不愿意搭理小李,是因为他没吃什么东西,刚才说了几句重话,有些脱力。
“郎客就那样,比他姐姐差得太远了。”小李想宽任快雪的心,“他跟郎图更是没得比,压抑得太自卑了吧。他之前在药厂当实习经理就老想偷工减料增加利润,所以郎大爷才再不让他掺合正事。您不值得跟他生气。”
“您千万别动气,”小李看他一直不说话,有点急了,忍不住轻轻顺他的后背,“关医生叮嘱过我了,您指甲盖有点不舒服我都得告诉她。”
“指甲盖挺好的。”任快雪被小李扶进车里的时候低声说:“我只是有点饿。”
“我也饿。”郎图坐在后座的另一侧,缓缓睁开眼。
“……”任快雪两只手压住胸口,半天没喘上气来。
小李吓得脸都白了,不住地轻拍他的后背,“呼气,吸气,慢慢的……诶!!”
郎图把他嘴唇含住的时候,任快雪根本动不了。
他被憋得满眼的泪水,直到郎图一手按着他的上腹一手扶直他的背,把他卡在胸间的一口气吸出来。
任快雪感觉自己的肚子随着郎图的呼吸,微微地一鼓一鼓,又被他按下去。
紧绷的身体逐渐松懈下来,他脖子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小李沉默地在车边站了几秒,确定任快雪脸上缓上来一些血色,才绕到前面上车。
任快雪喝了点热糖水,还是心跳得厉害,靠坐着说不出话。
小李看郎图的目光又胆怯又愤愤,“您为什么在我们车上?”
“郎志凭的房子和车,我都有钥匙。”郎图难得正经回答句话。
“您不是从郎家分出去了?”小李一边把车开出车库,一边担心地看任快雪。
“你们雪先生也和郎家没有法律关系,遗嘱上该拿的资产也照样拿。”郎图有问有答。
“那你能不能别老气他吓他啊?”小李压着嗓子壮着胆子,“雪先生身体真的不好,今天晚上一口饭没吃还跟那个郎客吵了一架,上车前就不舒服,现在我都不知道是回家还是去医院!”
“回家啊。”郎图把任快雪的手握进自己手里,“医院里有饭吃?”
郎图手里的温度对任快雪来说几乎能算烫。
他抽了两下也没把手抽出来,忍不住用牙咬住下嘴唇才没发出用劲时的狼狈声音。
“用力。”郎图保持着一个很均匀的握力。
任快雪用头和肩抵着车座,腰撑着胳膊往外拽,除去出了一身虚汗,手指在郎图手里纹丝不动。
“可以了。”郎图松手了,把热糖水放进他手里,“补充一下,等会儿再继续。”
小李看郎图的眼睛恨不得往外射刀子。
任快雪手指抖得攥不住,保温杯一直往下滑。
郎图把杯子拿住,吸管递到他嘴边,漫不经心地问小李:“今天晚上,郎客说什么了?”
小李语气愤怒却不敢不回答:“说雪先生凭什么当家,说就算轮到你轮到郎二爷轮到他自己,也轮不到雪先生。还说……”
后面小李又说了什么,以及郎图说没说话,任快雪有点没听清楚。
因为折腾了一晚上,刚喝了两口糖水,他的意识就有些发沉。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只有十二岁的郎图刚从郎家过完年,推开房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冻得,郎图鼻子眼睛通红,两手空空地站在家门口,没进来。
他换了一身新定制的小西装,肩和腰都很合身。
不像他平时明明自己有衣服,却老钻在任快雪的旧T 恤里,松松垮垮跟个唱戏的一样。
但他穿着新衣服,整个人却说不上来的别扭。
任快雪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他哪里不对,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你狗呢?”
郎图朝他走了一步,眼睛更红了。
任快雪脸很臭地朝他招了下手,“过来。”
郎图又慢慢走了两步,紧接着跑起来,用力撞到了任快雪腰上。
他攥着任快雪睡衣的手过于用力,以至于指关节全都泛白了。
任快雪有点嫌弃地揪他抓过发胶的精致短毛,想把他的脸从自己腰上撬起来,“出了什么事,谁怎么你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郎家有人敢欺负郎图,管他什么狗屁世家,他现在就去问郎志凭怎么回事。
他看在郎图姓郎的份儿上让他回郎家过年,好好的孩子带走,带回来跟霜打了一样。
但是郎图摇头。
“那郎家有什么好玩的吗?别跟个哑巴一样,”任快雪接着问他,语气更差了,“说话。”
沉默了许久,小郎图的声音闷在他怀里,“高尔夫1号球杆。”
任快雪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一睁眼漆黑一片。
心还没来得及提起来,他就感觉到了颈侧的暖意。
是在车上紧握过他的温度。
而他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他稍微一动,那手指就轻羽毛一样跟着贴上来。
任快雪浮动的意识荒谬地担忧,总不会自己从医院回来这些天,郎图夜夜都说第二天有手术不能睡客房,又是睡在这又是讲故事,结果却在这整宿地守着自己。
那他就还是太过含混不果决,错得和当年一样多。
当年他搭上一切要换回来的,不能功亏一篑。
但就在他转念之间,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温热也随之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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