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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一无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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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幼怡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依然平静快乐地生活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梦中有她的父母,有张叔张姨,当然还有阿晚。她在那里平平安安地长到二十六岁,没有成群结队气势汹汹的正派中人,没有血腥的杀戮,自然也没有父母经受的痛苦和她自己牢记了二十年的恐惧。然而风云突变,梦中的景象扭曲狰狞起来,五个凶神恶煞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齐声狞笑着说:“逆我意者,斩尽杀绝!”一连重复了好几次,就算她捂起耳朵来也没用,仍然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刺激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神经剧痛纠缠。一股奇怪的力量强迫她抬头去看,于是那五个面孔以迷幻的方式转动起来,渐渐合为一体,然后那张脸居然变成了严微。严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说出了八个字:“逆我意者,斩尽杀绝!”许幼怡只感到内心一阵剧烈疼痛,仿佛整个世界在她的心中已经崩塌了。不,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转身想逃,但无论怎么逃,也逃不出那个囹圄一般的小小天地。她颓然坐在地上,感觉严微的脸和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座大山一般向她沉重压过来,让她倒在地上,无法呼吸,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她醒了,然后她意识到,严微的脸确实就在她的面前,只不过很明显地一脸担心,焦虑而关切地注视着她。
许幼怡突然想起了自己昏倒之前发生的事——她和严微身陷险境,那些所谓的正派侠客几乎马上就要把她们两个就地正法,也不知道她昏倒之前那些徒劳的辩白究竟能不能把严微开脱出去。许幼怡一个骨碌爬起来,但因为扯到伤口,“哎呦”叫了一声,这才发现左肩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包扎好。再环顾四周,除了严微之外,还有彭九一、超子、阿七,以及王大叔、黄月芳和红妹。
这时她才明白过来,两个人应该是被九爷他们救了。
“七星阁果然名不虚传,厉害厉害。”许幼怡勉强支撑自己坐正。她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但还不忘揶揄彭九一几句。
九爷摇头苦笑:“还是差了一点,让你们两个遭了这么多罪。”
许幼怡和严微面面相觑,看到彼此身上皆处处是伤,虽然经过了精心包扎,脸上血污也都洗干净了,但仍然无法消除血痕与青紫,于是看起来依然狼狈不堪,颇为可怜。但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突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了一会,许幼怡板起脸来,略带傲气地说:“哼,我不是把你开脱出去了么,你怎么不留在你那些正派朋友身边,回来干嘛?”
严微没料到她会如此发难,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应,但她突然想起来,许幼怡替她开脱之后便昏了过去,自然也没有听见她后来的真情表白。
然而此刻若是让她开口解释,甚至再次说出那些令人害羞的直白爱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于是严微此时的表现便是脸色涨红,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口,于是只能郁郁地皱着眉,好像在生闷气一样。
还好超子开口说出了她说不出口的话,替她解了围。“你不要错怪严微。”超子很是正义凛然地说,“你昏过去之后,周云沛问她是不是真的被蒙骗了,她却放弃了这个求生的机会。”
许幼怡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超子道:“她说她都是自愿的,她还说她爱你……”
这话一说出来,严微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坐立不安,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但许幼怡却看向严微,眼中已是热泪盈眶,柔声问她:“你……当真这么说过?”
“……嗯。”严微点头,声音小得好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许幼怡显然是听见了,她身体猛然向前,一下子抱住了严微,用力得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我知道,我明白。”她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泣不成声道:“原来你竟愿为我做出这样的选择……”
严微被她这么大力一抱,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伤口也隐隐作痛,但她咬牙坚持,大概只是不愿意让这美好的气氛被破坏,于是用力回抱过去。但终究忍耐不住,过了一会,闷闷道:“我……喘不过气来了。”
许幼怡赶紧松开她,看她面色颇为狼狈,不由得破涕为笑。严微眼眶也有些湿润,二人就这么又哭又笑地相对无言。
彭九一轻咳一声:“你们两个的心情我理解,不过现在也得仔细考虑一下今后的打算了。”
许幼怡和严微二人当即面色严肃起来,尤其是严微,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忧虑与茫然混合的情绪。这也难怪,对于许幼怡来说,最差不过是一切回到原点,复仇之事又要从头计议;但对于严微来说,此刻境遇却不啻于从云端跌到谷底——现在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她严微居然跟着一个魔教妖女跑了,而且大多数人都亲眼看见她护着那妖女,亲耳听见她口中说出对那妖女的表白。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严微她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后悔吗?当然不。当严宇明抽剑刺向她时,严微的心就已经死了一半,而姜斌挺身而出却徒劳无功时,她心的另一半便也死了。这就是所谓正派侠客,可以不分青红皂白不听辩解不顾事实地随意定罪,可以不经审判就以正义的名义杀人,相比之下,本被看作邪派恶人的许幼怡却并没有真正伤害任何一个人。更重要的是,当她严微已然身败名裂,成为众矢之的时,只有许幼怡一个人,拼命地挡在她的身前,挡住了父亲亲手刺过来的剑,也挡住了众人的流言蜚语。而那些正派人士呢?严微记得很清楚,那日她手脚被缚跪在自家厅中,感受那种被冤枉的委屈和被肆意践踏的耻辱如影随形,亲眼看见冯红、段佩佩、谢一范等人就在人群之中,却畏畏缩缩冷眼旁观,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冷漠,懦弱,明哲保身。也许这些才是大部分所谓正派中人的代名词。
所以她才会做出那般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承认她对许幼怡的爱意。
是的,直到那个时刻,她才意识到,谁才是真正爱自己的人,谁才是真正值得坦荡去爱的人。
于是走到此刻境遇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的身边还有她——其实有她就足够了。
想到此处,严微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看向许幼怡,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会帮你。”
许幼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会帮你。”严微很老实地又重复了一遍,“但你得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来到中原,为什么想进入名剑山庄,又为什么要杀这些正派掌门,却没有真正杀死他们?”
她直视许幼怡的眼睛,很真诚地说:“请告诉我你的故事吧。”
许幼怡怔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叹了口气,眼中却充满柔情蜜意。“我会全部告诉你的。”她轻轻地说,伸手抚上了严微的脸,她真是太爱她这种倔强表情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些别的事情要解决。”
许幼怡转向彭九一,面色严肃起来:“我们现在身处何地?原本的那个小村庄不再安全,毕竟周衡已经去过了。”
彭九一点头道:“你放心,这是我们七星阁的一处地盘,那村庄中愿意搬来的人就都搬来了,一些与你们不太熟识的人则没有搬,想来应该关系不大。”
一旁的王大叔附和道:“幼怡,你放心,我们都没事。”他又指了指黄月芳和红妹。
“那就好。”许幼怡松了一口气。
彭九一又道:“如今江湖上已经传开了你们两个的事,其中不免有些添油加醋之语。”说到此处,他神秘笑笑,但随即又正色道:“总而言之,周云沛已经彻底夺得盟主大权,向全武林门派下发了通缉令,若是遇到你们两个人,格杀勿论。”
许幼怡看了一眼严微,她沉默不语。彭九一立刻意会,又补充一句:“严宇明仍然在山庄中,他已经彻底失了权,据说人也很消沉,整天闭门不出。不过他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周云沛并没有为难他。”
严微自嘲笑笑:“这大概就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说到此处,她虽然隐忍情感,许幼怡依然从她看似平静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痛苦,于是立刻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毕竟严宇明遭此挫折,与这个女儿的“叛逆”不无关系,严微内心也多少有些愧疚。然而父女二人此刻已然站在了不同阵营之中,相互为敌,泾渭分明。只是种种复杂情感融合在一起,这父女之情究竟是否还有可以修复的一天,倒也是难说了。
不过此刻尚且无需担忧此事。彭九一又道:“你们二人此时最好在这里安心养伤,千万不要随意外出,否则太过危险——现在你俩可是武林上的‘香饽饽’,有无数年轻侠客都盼望着取你们二人首级,以此在江湖上扬名呢。”
严微苦笑道:“我明白,这种事情我以前也没少干。”
许幼怡点头道:“你们若是在外奔走,也千万小心。”
话说至此,其实已经差不多把该说的话都说过了。房间里众人陷入一阵沉默,彭九一见严微许幼怡双目相对,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似有千万句话要说,便知趣地轻咳一声,对其他人说:“走吧,让她们好好休息一下。”
于是众人很有眼力劲地纷纷散去。屋子里只剩下了严微和许幼怡两个人。
许幼怡看向严微,脸上多了些快活的表情。她笑嘻嘻地看着严微,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看她又因为紧张绷紧了面孔,不由得“扑哧”轻笑出声,忍不住逗她:“你看你,明明心里很喜欢我,为什么当着我的面就说不出口了呢?”
严微的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许幼怡撅起了嘴,故意做生气状,“难道你后悔了?”
“不不,绝对没有……”严微语无伦次起来,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似乎是怕许幼怡误会。
许幼怡笑得更开心了些,又撒娇似的说:“那你说嘛。”
“我,我那日已经说过了……”严微咬了咬嘴唇,面上显出一丝羞赧。
“我没听见,就不算数。”许幼怡撇了撇嘴。
严微看起来又挣扎又窘迫,明明很想开口,但面对许幼怡却无法控制地慌乱起来。她越是如此,越让许幼怡感到意醉神迷,越是忍不住想要好好地逗逗她。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嘛?”许幼怡突然凑近严微,她太近了,近得严微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扑面而来。
严微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许幼怡,看她脸上仍然带着伤痕,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她的嘴角轻轻上扬,看起来狡黠又迷人。
严微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无法抑制地径直吻上了那动人的唇。
许幼怡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春风得意的笑容。她慢慢地闭上了眼,任凭严微强势地靠近过来,于是两个人几乎完全紧贴在一起,只是彼此动作都是小心翼翼,大概是怕触碰到对方身上的伤。
不过冲动渐渐占了上风。
许幼怡闷哼一声。
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