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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林溯番外(一) 二月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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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刚过,春寒料峭。
林溯屋里燃着炭火暖炉,人在书案上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一旁的七安好心提醒道:“公子,林大人和郡公快回来了。”
林溯立马又精神起来,半梦半醒间嘟嚷着:“快了快了,马上就差一点。”
这几年科举改革很大,各州郡设置了学府和大学,学子们也不在局限于文科类考试,典集经文,明算,格物,化学,这些都要考,随后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所长选择大学内的具体职业深度学习。
经文古籍他没问题,明算尚可,只是这格物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他对着一道力学分析呆呆发愣:“这种高深的问题还是下次问先生去吧。”
林溯索性放弃了,也看开了,整理好书本递给七安:“阿父阿爹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应该快了,就这一时半刻。”七安接过自家公子东西给他装在书箱里。
果不然,说完不过半刻郡公府的马车就停在稳稳停在门前,见林洄和江郁依次下了车,林溯迎上去:“阿父阿爹今天回来的好晚,等的我都饿了。”
“怎么不先吃,我不是让人传话回来的吗?”
林溯吐舌头说:“阿爹不在我吃不下去。”
江郁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贫嘴,快进屋吃饭。”
晚膳一家人吃的有说有笑,林洄突然开口问他:“你的课业写完了?”
林溯早有预料,腰杆挺直道:“写完了,都写的可好了,阿父要看吗?”
林洄有时常查看林溯作业的习惯,但这次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说完,他又转头对江郁说:“后日你带着溯儿去吧,替我带份心意就好。”
江郁点头:“我明白,可是白珩那边有了进展?”
林洄默声点头。
他阿父阿爹这种加密对话次数多了去了,林溯每一次都听的云里雾里,也从来不会多嘴,有些事是不适合让他这个年纪的人知道的。
晚上他问起阿爹还是阿爹给他解释,后日晋国公府的嫡长子大婚娶亲,要带着他一起赴宴。
林溯早过了一听赴宴就两眼放光的年纪,反倒是奇疑地问:“晋文的哥哥要成亲,晋文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起过,阿爹他是娶的哪家千金?”
“永川刘氏,好了快睡吧,阿爹走了。”
“哦,阿爹慢走。”
岁月蹉跎,一过十五载。林溯今年十五,正是半大小子的年纪,然而从他小时睡觉这毛病就没改过,再加上又是独子江郁也确实对他骄纵了些,每晚睡前都会过来看看宝贝儿子。
烛灯熄了,七安就睡在他隔间的小屋里,林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索性起身去找七安一起睡,郡公府的人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七安的床也不小,是足矣睡下两个成年人的大小。
林溯和这些京城世家子们是在怀里抱着还是奶团子的年纪就认识的,和这次的晋国公府家的老三曹晋文算是相熟的几个,以前还和他一起偷跑去城外疯玩,可前天曹晋文看到他时却是一脸淡淡的,什么都没说过。
“七安,往常晋文和我关系最好,这次竟然只字未提,你说他会不会是不想让我去?”
七安困得眼皮直打架,咕哝道:“想不想让你去,后日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早点睡吧公子,不然我明天该起不来了。”说完七安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
林溯无法也只好闭上眼睡觉了。
后日林溯起了个大早,说是大早,全家就他起的最晚,他阿父早就上朝去不见踪影了,七安帮他弄那些复杂的腰绑,最后用一根蓝发带束起马尾跟着江郁出了门。
他跟在江郁身后跟着行礼,叫伯伯和夫人,曹晋文就在旁边,明明是亲哥哥大喜的日子里却不见他脸上有一点笑容,看见他之后也是抿着唇一言不发,随后曹晋文随着他大哥的迎亲队伍去了刘家那边。
宴前他不便到处走动,跟在阿爹后面当个吉祥物,微笑点头叫人,脸都笑僵了终于看了几个认识的伙伴,这次慈爱的夫人们才终于肯放他离开,在得到江郁的许可后林溯撒腿就跑,在前厅和后院中间的一个花园打发时间。
花园相比前厅安静了许多,他不喜饮酒后相互吹嘘对方攀关系,只好一个人躲在这里图个清净,和七安对坐吃桃子。
林溯咬下一大口,汁水四溅:“还挺甜的。”
七安却闷声说:“盛京的三月没有桃子。”
“那可能就是从别处买来的吧。”林溯从来不去想这些。
七安瞥了一眼没说话。
林溯在凉亭里闭眼假寐,找来两片树叶子挡眼,没睡上一会呢,他隐隐听见一些奇怪的响动又坐起了身,自言自语道:“什么声音?”
七安也睁开眼睛,“我好像也听到了。”
“这附近有猫?”
“不像,感觉是在打什么打声音。”
他俩循着声音找,越到后院声音越大,甚至连人声也能听见了。
隔着很远传来斥骂的声音:“下贱的东西,竟然也敢跟我顶嘴!”
又是狠戾的一声,这次林溯听清楚了,这是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音。
他刚要往里冲,七安先一步拦住了他:“这里面是人家的后院,公子进去不太合适。”
“那要听着他被打死吗?”林溯慍怒道,又要进。
“可是郡公会生气,林大人也会不高兴。”
七安说这句话本是希望林溯能三思再行,谁知林溯只忧郁了一瞬,说了句:“放心,我是独子他俩不会真的打死我。”人就嗖的一下跑进去了。
“唉!”七安又气又恼也不可能真放林溯一个人进去,遂也快步跟了上去。
这对主仆,主打一个陪伴和情绪价值拉满,自小林溯犯错就没有七安不在的时候,七安被罚被打时林溯就开始哭鼻子喊天抹泪的不让打。
晋国公府的后院很大,好在循着声音很快就找到了,没等进院就看见一群晋国公府的下人们跪地叩首,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样子。
檐廊下立着一个小哥儿手里拿的长鞭,正片刻不停的抽在跪地的女孩身上,嘴里还骂着难听的脏话。
“停手!别打了!”林溯大喊道“今日晋国公府宾客来往众多,你为何在此打骂别人。”
那小哥儿果然停了手,抬眼望着来者,随后这人又像故意似的,偏偏等林溯跑过来要扶跪地的女孩起身时,他又一鞭子落下正好抽在了林溯左手上,林溯吃痛一声退开,七安立刻挡在他身前。
小哥儿嗤笑一声,骄横道:“我在责罚我自己的下人,你算是那根葱也敢来管教我?”
说完他又像宣誓主权一样,扬起手又是一下,这次打在姑娘的颈侧,伏在地上的姑娘狠狠地抖了一下,瑟缩地向后退去。
“还敢躲?”小哥儿手上的鞭子落下的更狠了,那姑娘手背上都是一些青紫的伤痕,要不是低着头这些鞭子抽在脸上恐怕整张脸都要毁了。
“我叫你停手!”林溯仗着自己身量比小哥儿高出一些上前要夺过他手里的鞭子,小哥儿怒瞪着眼睛不给他,两人推搡了几下,突然那小哥儿痛叫一声,撒开手向后倒去,被后面的下人稳稳接住。
林溯正发愣呢,身后传来一声:“绥安。”
倒下的小哥儿眼珠一转,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哭喊道:“三哥哥,他欺负我!”
林溯回身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随迎亲队伍离开的曹晋文。
林溯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蛮横无理、事非不分的人,一时间被气到语塞。
曹晋文问自家弟弟怎么回事,小哥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在管教自己的下人,结果他就冲出来,要夺我的鞭子还要打我,我争不过他幸好被三哥哥撞见了。”
曹晋文扫了一眼林溯,又给自家弟弟使眼色,退而求其次地说:“绥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溯冷着脸伸出刚才被打的左手,“不妨仔细问问你的好弟弟。”
白净匀称的手腕上一道触目的红痕鞭伤,伤处的皮肉隐隐有渗血之势,曹晋文默默垂下眼,要论盛京的势力和背景靠山没人比得过林溯,他们不好多得罪,但事情总得有个人来背锅,他扫了一圈又抢过林溯手里的鞭子:“就是他是吗?”
他抬手就是一下,曹晋文的手劲可比他弟弟大多了,一鞭子下去跪着的人痛叫一声,衣服上顷刻之间洇开了血迹。
林溯没反应过来,第二下的时候曹晋文抡起胳膊还要再打,林溯立刻挡在人身前,“你……你再打一下试试!”
众人心跳如擂,林溯一步不让地和曹晋文对峙,那鞭子到底是没敢落下来。
“绥安,一个贱奴而已,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溯血气上头,怒声道:“我朝律法规定,即便是家奴主人家也不可随意打骂,更不可打死,家奴把主家告上官府的例子也不少见,恶意伤害导致家奴死亡的事要是传出去你们对你们曹家的名声恐怕也不好吧。”
“一个奴而已,死就死了谁会在意,这位公子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曹晋文的弟弟站在一旁阴阴地说。
林溯一眼扫过去,眼神如刀子尖扎过去:“这位公子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除了罪奴,其余即便是签了奴契的人,也是有人身安全的,他们同你我一样都受大云律法的保护,自然可以将你告上官府。”
“你——”他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曹晋文出声打断。
曹晋文:“确有其事,那明天我就找个人伢子把他发卖了吧,大家都消消气今天是我们家大喜的日子,让父亲和郡公知道了对谁都不好。”
曹晋文谈和的意思很强烈,林溯也无法在纠缠下去。他望向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有一点确实十分明白的,不管曹晋文能不能放过他,曹晋文的这个弟弟都不会放过他,等他走了,这个小奴悲惨的命运才会刚刚开始。
林溯深吸一口气:“不如你将他卖给我。”
他话一出口,七安不可思议地瞪过来,想劝:“公子……”
“七安我知道,你等等──”林溯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仆役不能随便乱买,尤其是像他们这种父亲都在朝中为臣的家庭,弄不好哪个买回来的就是别家的眼线,所以就连七安都是其他受灾的州郡没了亲人的孤儿才敢带回来的。
可是今天这事闹成这样,原非他的本意,但是如今他要是不能将人带走即便是这姑娘能留得一条性命在也绝对活不长,事情因他而起所以他必须得带人走,哪怕不带回家里先安置在别的地方呢。
“哼,你以为我曹家缺那几个钱?”曹晋文的弟弟说,“我不知道你是哪家的,但公子说话之前最好是照照镜子,我们曹家……”
“可以卖给你。”曹晋文突然说,他弟弟在旁明显愣了一下。
林溯竟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好,那你说多少银子?”
曹晋文伸出手掌张开。
林溯:“五百两?可以,人我先带走,银子随后……”
曹晋文却出声:“五十两。”
另一个小哥儿:“哥!你干嘛……”
这绝对低于市场上所有仆役的价钱了,甚至连一年短工的价钱都达不到。
林溯一怔,曹晋文连忙摆手:“或者我派人送到郡公府上。”
七安在一旁猛拉林溯袖子:“公子,这人绝对有问题!”
是有问题,但可能不是这个小奴,而是曹晋文。
“别了……还是五百两吧。”林溯说,“明日我再将银子给你。”
曹晋文愣了会神才出声:“好……那就五百两。”
曹晋文拉着自己弟弟走了,林溯对仍附身跪在地上的身影说:“你可以起来了,他们都走了。”
那身影没动,过了一会儿林溯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然后开始发抖,犹如风中一片残败的落叶,瘦小可怜。
“多谢……公子……”他缓慢的抬起头来,眉心间一刻红痣妖冶夺目,林溯发现他竟然也是个小哥儿。
“你……是个小哥儿?”
那人红着一双眼看向他,缓缓地点头。
七安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办?”
“呃……你先留在这里应付一下阿爹,我把他送到姑姑那里吧。”
地上的小哥儿茫然无措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也是怯的:“要把我卖给其他人吗?”
“……不是哈,呃……我家有事暂时不能留你,我送你去我姑姑那,先把你身上的伤养好一些,她人特别好,还是盛京最出名的大夫,皇宫里的太医们都比不过她,你先去那待一阵子。”
小哥儿脸色苍白,杏眼惊慌不安地看着他,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
晋国公府门前十分热闹,十里红妆,鞭炮齐鸣,娶亲队伍已经回来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前厅就会开席。
七安愁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他看了一眼前厅,“你快去快回,郡公问起我就说你去解手了。”
“好,你多替我撑一会儿。”
七安一走林溯转头拉起那小哥儿就要走,小哥儿踉跄一下,林溯才想起他刚才受过的伤。
林溯:“走得动吗,我背你?”
小哥儿脸色吓得惨白,连忙摆手:“能的能的,不敢劳烦。”
他咬牙忍着,疼的小脸都快要扭曲了,一路出门口走了大半,林溯回身一看他巴掌大的小脸白的都没有血色了,好像下一秒就会晕倒过去。
“还是我背你吧,我怕你到姑姑那直接晕倒了。”
结果林溯一碰他,小哥儿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兽,整个人闭紧双眼如临大敌般的认命,即便惧怕到如此地步他也硬是不敢躲闪半分。
林溯适时松了手,他才敢喘出一口气,只能无奈道:“那你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了。”
结果到了济安堂还是晕倒了。
林星月一边给这个孩子止血包扎伤口,蹙眉问起林溯:“哪里遇到的?你今天不是跟着你阿爹去晋国公府赴宴来着。”
林溯并不擅长撒谎,连忙找补理由:“啊,还没开宴呢,我跟朋友出来玩,结果半路上就碰到了。”
林星月一眼扫过去就知道他在撒谎:“是嘛,可小心着点,我看他的穿着像哪个公爵王府的仆役,在外少给你阿父惹麻烦。”
“知道了姑姑,我先走了,明天来看他,您先帮我照顾着。”
连敬语都用上了,撒谎肯定没得跑了。
但林星月还是点头答应他,并嘱咐到:“路上慢点。”
“知道了!”林溯又一路狂奔回晋国公府小门,刚好开宴。
他满头大汗地坐到江郁身旁,后者狐疑地看他一眼:“去哪了?”
“解手……”
江郁挑眉,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撒过谎,就连借口都找的这么拙劣,他没直接揭穿林溯的小心思而是盘算着回去以后如何在七安那套出话。
林溯渡过自认为没露出破绽的第一夜,第二日清点自己的银子一共也没找出来多少,他平日里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自然也没什么需要银子的地方,倒是搜出了不少值钱的东西,结果到当铺发现还是差了五十两。
他摸了摸身上其他,最后掏出了一块羊脂白玉做的玉佩,这是他满月宴是舅舅送他的,可绝对是个值钱的物件。
玉佩拿过来时,当铺的老板眼睛都看直了,上下打量着林溯,不敢说话。
确实是好东西真东西,但他不敢留。
“这个值五十两吗?”
“值的值的,您确定要拿它换?”
林溯斩钉截铁:“确定。”
老板淡定从旁拿出银子给他:“五十两您拿好。”
林溯拿着五十两先去还了曹晋文的五百两,又去了点心铺子买了些樱桃毕罗带去济安堂。
恰巧弟弟妹妹都在,林星月在前忙的无暇照顾,两个孩子就在后园跟着他们大哥屁股后。
他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影,台阶上正在吃点心的季挽星和季守月出声道:“漂亮姐姐在药堂。”
是了,那个小哥儿又瘦又小,长发挽起时就连他都将人错人成了女孩。他又去到药堂果然看见了忙前忙后的小哥儿,正帮忙晒药,研碎,见林溯走来,放下药材要跪。
林溯怎么瞧着心里都觉得怪异,在人膝盖着地前稳稳将人扶住托起,别扭道:“干嘛一声不响的就要跪。”
反倒是对面的小哥儿心里更加疑惑,小声开口:“……公子买了我,我以后就是公子的人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林溯轻捂住了嘴:“嘘──千万别说你是我买来的,就说……就说是我无意间救了你,千万别说是买了你。”
小哥儿看着他眨眨眼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林溯才松开手:“我叫林溯,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哥儿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本来还想说奴隶都是主人家赐名,思索片刻后才开口道:“陆静羽。”
这个名字似乎很久没有被宣之于口,久到他自己都感觉陌生,险些忘记。
“陆静羽……那我直接叫你静羽吧。”林溯边说边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对了,这个是你在晋国公府的奴契,我帮你要回来了,找个时间去官府消掉吧。”
这下陆静羽是彻底懵了?这人好生奇怪,五百两买下了他的身契竟然要把奴契还给他还让他去官府脱奴籍,那花五百两买他到底干什么?
花钱打水漂听个响?
“我……”陆静羽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公子不让我留在身边吗?”
“呃……我家其实不缺人,那日事发比较……比较突然,没和你解释清楚,而且既是入了奴籍那必然就不是情愿留在晋国公府的了,就算是也换一家吧。”
陆静羽握着奴契愣了愣,神情再次哀伤起来:“我的确不是情愿的,阿娘得了病,阿父又出了事,他们说只要入了奴就给我一百两,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
“那你阿娘现在还好吗?”
陆静羽摇摇头:“阿父出事不久后娘就病去了。”
林溯:“节哀……不过幸好你阿父还在。”
谈到此,陆静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他叩首跪在林溯面前,泣声颤抖道:“静羽还有一事相求,我愿以一切代价,恳求公子救救我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