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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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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定,人初静。
盛京连日几场大雨,云都跟涂了铅墨一样,压抑的喘不过气,偏巧就在去金泽寺当天,露出了难得的大太阳。
林洄在盛京人烟稀少处租了一套小房子,位置靠盛京城门下。
金泽寺位于京郊的一座山,林洄目测了一下这双腿无法到达的距离果断选择搭乘一个商队的顺风车,但还是慢了一步,王若的马车早就停在山下的菩提树下。
姑娘眼神极好,老远就看到他了。
“林大哥!这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衫,珍珠耳坠,晨光熹微宛如菩提树下孕育出的一朵花。
金泽寺本是一座皇家寺院,也是唯一一个与民相关的皇家寺院。其意为金风玉露,雨露承泽。有传言寺里供奉的神佛最知民间疾苦。
民乐则国安,国安才好方便一些人做其他事情。
寺里香火鼎盛,拜佛的人众多,富贵人家,京城权贵,平民百姓……
林洄突然想起一句话:人们拜的不是佛是自己心中的欲望。
若无欲望驱使,人非人,神非神。
“林大哥,你想求些什么?”王若眼眸对上他时,仿佛世界都亮了。
林洄淡淡一笑,眸光敛去了三分,他实在是不敢触碰那样赤诚热泪的目光,于是将入门是拿到的三根细香立在宝鼎,几荧星火,黑烟青烟缭绕散去,淡淡道:“……求早日寻回夫郎。”
王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无言半响:“……你夫郎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她跟着把香伸入宝鼎,拜了三拜。
“那王姑娘想求些什么?”
王若抿唇不说话,又不想冷落林洄,颇有些扭捏地回头,“我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林洄:“……”他已经说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几尺高的大男儿,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王若扑哧笑出声:“放心吧林大哥,说出来以后神佛听到了说不定会更灵验了呢。”
“我自然是要为我阿父求平安的。”她敛了敛袖子置放好细香,想要拉着林洄的手在袖边拢了一下又收回了,笑盈盈看着他,“到我们了,进去吧。”
“好。”林洄应了一声。
青铜古佛前安静摆放着两块蒲团,王若闭上眼跪在蒲团上,乌发垂在胸前,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三叩首,心中默念到。
“神佛啊,信女所求有三。一愿父亲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二愿所求皆所愿,所行化坦途;三愿……明眸小心翼翼地露出一隅视线,默声偷窥身侧的林洄,遂又闭上眼当作无事发生。”
“……三愿我所爱,眼前人是心上人,岁岁年年常相见。”
香客如流水一般,他们转瞬便被送出殿外。
来时明媚骄阳,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开始细细密密地下起了雨。
林洄没带伞,只能站在细雨里抱怨:“这才多大一会儿,说下就下。”
“香菱你回去再取一把伞来。”王若说。
“不用了,反正雨也不大,几步就下山了。”
“也好,那我们这就下去吧。”香菱亦步亦趋地撑着伞跟在闲谈的二人身后为王若撑伞。
王若问了林洄目前的住处,以及要不要她帮林洄找一份工作。
林洄失笑道:“劳王姑娘记挂,家里那边经营一些生意生活还过得去,况且若是没音讯的话我不打算在盛京久留。”
“这样啊……”王若眼中闪过失落,欲言又止。
不多时他们便走回了山下的菩提树,香菱给了他伞,正要辞别时林洄整理衣襟时无意间反手一摸,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帕不见了,好看的剑眉骤然蹙起,“糟糕,帕子不见了。”
“是不是今早出门落在家里了?”王若问。
“不会,这个帕子我从不离身。”林洄找遍全身,把能放东西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也没找到那条绣着他名字的手帕,满心焦急,“可能是刚刚拜佛的时候落在殿内了,我回去找一趟。”
王若看向愈渐阴沉的天空:“要不就算了吧,回去也未必能找到。”
“不行!那个我必须找到。”
空中划过一道雷霆,惊雷轰鸣的声音骤然落下,大雨骤然倾落。
“王姑娘你们先回去吧,不必担心。”
“可是……”
林洄的身影转身奔入雨中,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片刻不停地落入耳。
王若被大雨困在马车上,望向消失的身影沉吟不语,一个帕子何至于此,除非他珍爱的不是那条帕子而是送他帕子的那个人。
──
法玄大师早已在主殿内等候多时,片刻后一位僧人撑伞进来道:“师兄,贵人来了。”
果不其然,他刚说完这句话殿内便响起了其他人的脚步声,法玄从青蒲团上起身,对着来访者微微欠身,“阿弥陀佛,贫僧恭候二位大人来此。”
“大师不必多礼,是我们失约了。”
邑奴收了伞,正拿着帕子给自己主子身上擦雨水。
张宁在一旁道:“若是我们早一点就好了,也不会被大雨困住脚步。”
闻言,江郁微微侧过身说:“这个时间才正好──清净。”
张宁摊了摊手无所谓道:“阿郁多虑了,我们在寻常人进不来的。”
他指的进不来,不是这里专门隔绝与其他殿,而是张宁会将除他们以外的其他人丢出去,用极端的方式维护自己享有的私权。
江郁转过身去,一言未发。
殿内静了一会,张宁开口:“大师已知晓我们所来谓何事,陛下国事繁忙,这趟便由我和阿郁代劳。此外,大师在外游历多年,受万民敬仰,我二人愿受大师佛门教诲,以便来日婚期。”
法玄大师微微欠身:“张公子言重了,天下万民重任集于一人身,陛下勤政忧国,实乃我大云之幸,金泽二字便已不在佛前三柱香。”
张宁点点头:“那婚期大师如何看?”
法玄大师微微一笑:“佛门之中最讲究“缘分”二字,缘聚缘散,缘起缘灭,张公子与楚公子不如放下心结,倒也算保全了缘分。”
张宁转过目光看向他,冷笑一声,这笑面和尚着实胆大,明里暗里的讽刺他到也称得上是大云第一人了,张宁从不在意别人背地里是如何对他评头论足的,舌头长的无所谓说了什么,只要他们事后自己能承担得起结果就好。
“方才风大,大师恐怕没听清我说的话。”他语调轻佻,毫无尊敬可言,“我问的是婚期,你只需要择一日告诉我便好,您也算是尽了自己最后一点用处。”
“张宁,佛门圣地休得口出狂言。”
身后江郁传来了警告的声音,张宁略有收敛可惜震慑的效果几乎是微乎其微。
张宁擦干了身上的水分,将帕子扔给侍奴,甩袖子跨步向内室走去,“我去喝口茶暖暖身。”
法玄大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
“大师不必担心,您在家父那时便是方丈,他不敢对你做些什么。”
“阿弥陀佛,贫僧出家已久凡尘事早以不放在心上。”他欠了欠身,“陛下与您身体康健,贫僧便再无忧虑。”
江郁扶住他,“陈叔,您不必再多礼了,我和陛下都很好。”
在许多年前,法玄大师还是同河东柳氏并称的武将世家——陈氏,可惜他同当年柳如清一样,只是个幼子,还未能等到带兵打仗,端王谋反弑了他父兄,为避祸之能躲在金泽寺出家做了和尚。
法玄大师顿了顿:“我既已出家,您还是唤贫僧的道名吧。”
“也好……”
雨势越下越大,惊雷滚滚,主殿内光线晦暗不明更显得古佛多了几分威严。
“世乱平息后贫僧第一次见您时无病无伤,衣衫完好,可眉心间的愁却从未舒展。”法玄大师站在雨檐下回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关切,“……您心中有悔。”
大殿寂静无声,风声婆娑,针落可闻。
江郁也曾扪心自问自己,后悔过吗?
──应该是悔的……
五年来亏欠和内疚一分都没放过他,甚至他劝说自己,至亲和至爱他选择了至亲,他们只是选择不同而已……可一点用都没有,他还是心疼到要命。
法玄大师幽幽叹了一口气:“你不忘前人,这缘即无法斩去也无法共生,到头来苦的还是您自己啊。”
江郁的视线也越发模糊不清,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是眼眶内的湿意还是发梢上的雨水,他兀自走到佛前叩首拜了三拜。
慈悲伟大的神,我背叛了一个人,我愿用一切换得他的原谅……
他起身时,扶在青石砖的手突然被什么东西荡了一下,他朝着光亮处看去,那是一条白色的手帕,想是上一个香客落在这里的。
可为何手帕上的花纹如此熟悉。
江郁肩膀轻颤了颤,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等到反应回来时脚步已经木然停在手帕前。
白色的锦缎细腻入微,上面的布纹若隐若现如层层叠叠的云,而打开手帕的另一面,江郁的瞳孔猛地一缩,痛楚从心脏传至全身。
那花纹他再熟悉不过,郡公府上这个花纹的帕子有几百条,每一个绣的都比这个好,那是江郁日复一日的功底让它看起来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完美,却独独这第一次绣成之物最让他念念不忘。
勉强能看出几支蒹葭和几条水波纹,飞鹤绣的像野鹭,最让他心碎的是在左上角的一字——洄。
那是江郁想了无数次才从诗经中取那句——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如今这些全部还元返本到自己手中,江郁才明白自己到底是心痛更多一些。
有人踏着惊鸟铃音来,暴雨隐去了他的脚步声,这时梵钟敲响,风吹玉振,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寂静的寺庙中。
那道声音更近了,雨声滴答滴答从伞纸面滑落在青石砖上,敲在心里,最后回响的声音融入安静的古佛寺,重新沦为死寂。
“……这位方丈打扰一下。”
皇室来访,外人应该都被拦于寺外才对。
法玄大师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所谓何事?”
林洄回了一个礼才道:“我有一样东西落在这了,可否让我进去寻一下?”
“对施主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法玄大师道了一句:“请便。”然后装作什么都听不见走掉了。
林洄见佛前站着一个白色身影,心头再次泛起热意,一眼就认出这人恐怕就是玉兰节那天碰到的人,这个背影简直一模一样,可这次心里再怎么惊涛骇浪,面上却淡定自若。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
林洄在等身影的主人转身,而江郁却早已溃不成军。
良久,良久,林洄对着背影忍不住才开口:“这位公子可见过一个帕子?”
楚江郁啊,你还想逃到几时?他在心里默默拷问自己。
一步回眸简直心如刀割,他静静地转身,将那人眼里的情绪尽收眼底。
日思夜想的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山海般的情绪统统流向眼底,惊喜,诧异,惶恐,不知所措……
江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好久……不见……”
失而复得的欣喜固然可贵,可取而代之的是多年来无可诉说的相思苦。
顷刻间他眼里被水雾覆盖,止不住的泪,爱意化作泪如决堤的河岸倾泻。
林洄颤抖的唇喃喃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