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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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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炉中添了香,丝丝青烟自青藤雕花的镂空纹中渺渺飘散,白昙香气馥郁芳香却并不浓烈,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坐在珠帘后,他将手上的丝线缠缠绕绕打成一个结,最后从锦缎面料上一针穿过,刚穿过去眉头便微微蹙起,轻声嘟嚷道:“这个颜色好像不太对。”
邑奴手上端着一盘各色丝线推门而入,“郡公,您前日做的画要留下吗?”
白衣人闻声抬起头:“留着吧,收到柜子里就行。”
邑奴瞧他一整日都没放下手里的帕子,走过去劝他:“郡公歇歇眼吧,您都绣一天了。”
那人并不在乎,眼都没抬,“我没事,让你找的线找到了吗?”
“找到了,都在这儿呢您瞧。”邑奴担忧的看向他。
闻言这人才抬起头来,一主一仆,额间都生了一颗妖冶艳丽的红痣。
邑奴道:“郡公您从前不是最讨厌做这些东西吗,怎么如今整天爱不释手了?”
江郁一个个比对过丝线的颜色,终于从里面挑出了一个满意的:“我只是觉得以前做的太难看了,想重新做一个。”
邑奴撇撇嘴,“您从前可是锦衣玉食从来没做过这些,想必是流落在外那些年受苦了。”
江郁闻言颇为无可奈何抬起眼:“邑奴,我没有受苦。”
“您有!您回来的时候都瘦了那么多,身体也变差了!”
为这一个话题江郁解释了太多太多遍,干脆也就随着他去了。
安静了一会儿邑奴嬉笑说:“您是在给张大人绣手帕吗?”
江郁脸色一冷,反驳道:“不是。”
“给我绣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闯入,门外走来一人,身着绯红朝服,眉目硬挺,眉眼间尽是欺骗性的狡黠,佯装温柔体贴。
江郁见来者后将手里的帕子往身后藏了藏,笑道:“没什么,邑奴瞎说的。”
“骗我,我都看见了,手上藏的是什么?”张宁笑着走到他面前臂弯绕过江郁从从身后抽走了那条帕子,兀自欣赏起来,叹道:“洁白无暇,这是绣给我的?”
江郁嘴角扯动几下:“你若喜欢,改日我派人送到你府上。”他伸手就要去夺,可惜却扑了个空。
张宁并不满意他的说法:“可那些都不是你绣的。”
“盛京的绣娘们绣的比我好多了。”
“可我就喜欢你亲自做给我的。”
邑奴在一旁羞赧地看着两人,笑出了声,不过立刻被江郁投来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止住了。
张宁欣喜地攥着帕子不撒手,细细端详一番问:“这绣的是什么植物?”
江郁一点都笑不出来,生硬答出两个字:“蒹葭。”
张宁恍然大悟:“是诗经里的那个蒹葭?原来它长这个样子么。”
江郁用唇角扯出两个弧度掩饰尴尬,张宁作为盛京几最大的大家族之一的独子,自小金尊玉贵养在京城内,连蒹葭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很喜欢,谢谢你阿郁。”张宁自然而然的将它收入囊中。
那不是给你的。
江郁话在嘴边,突然想起兄长说过的话,于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干笑几声。
张宁丝毫未察觉,只当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小礼物。邑奴奉茶,张宁熟稔坐下,呷了一口茶。
“对了阿郁,过几日法玄大师会在金泽寺为民祈福,我们不如去拜访一下择一日将婚期定下吧。”
江郁心中一顿,刻意闪躲与张宁保持一尺的距离坐下,“大师修行才归,这么快去叨扰恐怕不好。”
“无妨,我已派人去问过大师,这件事早一点定下来也好,这几日各地不安稳刑部每日审讯的人很多,而且……”他停顿一下,“这件事越早定下朝局上也能安稳下来了,陛下也不会力不从心了。”
江郁眼神陡然寒下几分,抬眸死盯着张宁,张宁不避反而以极具挑衅的姿态看着他,审视,玩弄掌中之物一般。
他不自觉地收紧了腿上的手指攥成拳,掐得骨节泛白:“陛下正值青年,如何来得力不从心。”
张宁敛眉眼神温柔许多,阴鸷被埋藏的更深,他低声笑笑:“是我失言,阿郁勿怪。”
可张宁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新帝登刚满一年,政治还不算稳定,张家历经三朝皇帝,可谓是铁打的权臣流水的皇帝,朝堂政治有一半是唯张宁之父张远马首是瞻,与张氏联姻的确可以减轻政治压力,但却无法解决皇权与士族门阀之间的问题,亦是无法将权力拉出死循环。
张氏权势滔天,江郁不得不为了全局思考,为他的兄长顾虑。
“陛下日理万机,我不好因为这点小事去烦他,再等等吧。”
张宁不以为意,他也想尽快完婚,多一个可以拿捏皇帝的筹码,虽然江郁是个哥儿,但新皇还是对他唯一的弟弟很重视的。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前是风华绝代的郡公,心里想的却是昨夜红香苑的那个女奴,美人数不胜数,可举世无双的只有这么一位:“为何要等?你我之间本就是有婚约存在的,若不是一些意外,说不定你早已成为我的夫郎,为我诞下一儿半女的。”
张宁的目光让江郁觉得恶心,张宁名声在外风评并不好,寻花问柳,夜宿花眠,贵为世家公子,当今刑部尚书心狠手辣,手段狠绝。种种事件浮上心头,江郁深恶痛绝:“你所谓的婚约就是拿着我父亲的圣旨在朝堂上成为要挟我兄长的筹码么?”
话一出口,江郁就有点后悔了,他不该得罪张宁的,至少不该在眼下。
空气中的熏香似乎再次燃尽了,门外有风袭来,带起江郁的发丝轻拂在他脸上。
张宁轻笑一声,身体突然凑上前,极尽虚伪的温柔,手指轻轻为他拨开了额前的碎发,手指触碰到江郁脸颊皮肤的一瞬,他本能的扭头避开,却被张宁骤然发力的手扳住下颌逼着与他对视。
张宁生得不差,尤其是那双骗过很多年轻女子哥儿的眼睛最漂亮,也最阴狠虚伪,道貌岸然的人笑起来都是如沐春风。
他缓缓道:“可是阿郁,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江郁怒不可遏,却也如他所说,他拿张宁毫无办法。
他的兄长刚坐稳皇位,眼下正需要盛京世家的鼎力支持,而张家又是从他父亲那是起的三朝元老,与张家联姻利远远大于弊。
“我不是来同你吵架的,只是希望阿郁你为自己想一想,也为陛下想一想。过几日我会来接你,期间有大把的时间留给你考虑,今夜是玉兰晚集我等着你来邀我共赴。”
说罢,张宁松开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甩衣袖,转身离开了。
马车旁的侍从吓得立马低下了头,只听张宁不耐烦的声音道:“红香苑。”
江郁虽是早有心理准备但怎么也没想到张宁会在他面前明目张胆的放肆。
这下邑奴再也不敢在江郁面前说张公子好,眼眶湿红的上来问他家公子有没有被吓到。
江郁烦躁地摆了摆手,气不打一处来,做什么的心情都没了,他在榻上休息了片刻,半个时辰不到,宫里谢公公小跑着来传话让他进宫。
红墙金门,牢笼里的墙壁高大的让人看不到太阳,江郁抬眼望了望天,复又低下头边走边说:“谢公公,您让这边的眼线别什么事都说给陛下。”
谢公公走在前,侧身望了一眼他,转头答道:“郡公大人,陛下的脾气您是最清楚不过的。”
江郁无奈叹口气,自嘲笑道:“也是。”
穿过迷宫一样的城墙,以及数不清的门,江郁才算是到了皇帝所在的勤政殿。
年轻的帝王眉宇紧锁,那里终日都是化不开的忧愁,他双手各执黑白二子,于棋盘上与自己对弈。神色专注并未察觉江郁的到来。
江郁渐渐走近脚步声清晰了,颔首行了一礼道:“皇兄。”
皇帝才从棋局中回过神来:“阿郁来了,坐。”又挥手将太监宫女都遣退下去。
江郁起身坐在棋盘对面,挽袖倒了两杯茶,奉上给皇帝,小声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兄长的眼睛啊。”
“你对我有什么好瞒的。”江昭抿了一口茶,“他去你府上同你吵架了?”
江郁自知没啥好瞒的,也瞒不住:“您不是都知道吗。”
“就是想听你亲口跟我告状,你哥哥做这个皇帝还能连为亲弟弟出气的能力都没有吗?”
“不是,他想尽快完婚罢了。”
闻言,江昭的眉蹙的更深了。昔日他从叛军到打到盛京城下推翻端王,这是与世家支持脱不了关系的,也正真如此才会导致世家扎根过深,如今局面掣肘严重。天下兵权掌握在平远大将军的手里,朝局分裂成了皇权与臣子之间的矛盾。而其中巨树应当是八大世家之首的张氏,就连父亲那时解决难题的方式依旧是联姻。
嫡出一脉没有女子,所以就落在了唯一的哥儿——江郁身上。
“阿郁,你若不愿明日我便替你退了。”
江郁淡淡一笑,摇摇头:“无妨兄长。”
这婚约是在他们父亲时便定下的,那时候他和张宁还能称做一句青梅竹马,后来遭了变故端王谋反,再后来他们好不容易重新回到了家,若是就这么退婚了,兄长岂不是要替他背上一个不忠不孝的骂名,新帝登基才刚满一年,还在与群臣争斗,羽翼尚未丰满,退婚实在是不明智之举。
兄弟二人心里都亮的跟明镜似得,江昭握紧拳头,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事,可最后还是发生了。
夜幕坠落,星月追逐。
江郁在皇宫用过晚膳才回到郡公府,家门还没到,远远地望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张宁缓步走下,江郁嘴角陡然落下,看着衣冠禽兽带着扑面而来的脂粉味走向自己的马车前。
“我在府上等了你好久,也不见派人来,于是只好自己不请自来了。”
张宁走到马车前,微微一笑:“郡公大人,尚下官一个脸行吗?”
张宁的有意缓和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江郁也就不再有必要继续冷下去。
“今日玉兰节,进宫陪陛下用了晚膳,让你等我这么久实在对不住。”
“阿郁肯赏我脸,我等再久都值得。”
下车时张宁站在了邑奴平时的位置,伸出手就等着江郁落上去,扶他下马车。素白莹润的手指明显愣住了,江郁给邑奴使了个眼色,邑奴立刻上前道:“张大人,这等小事还是奴婢来做吧。”
可张宁站在原处,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江郁无法硬着头皮被他扶下来。
华灯初上,灯火连片,盛京的河道里花船,河灯数不胜数,浮光跃金,宛若游龙,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各种香气,不多时民众们便放起了烟花,夜幕上空绽现一抹金光,更吹落星如雨,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烟花相继绽放。
这是他回京后过的第一个玉兰节,以前都是站在城楼上遥遥望着民间烟火,那是他只有七岁,趴在兄长的背上,看烟花时满眼都是星星。
如果现在站在他身旁的是那个人就好了——
江郁突然发觉自己的思绪不可遏制的回到了五年前的除夕夜,宁云城的春节好像也是这般热闹。回忆带来的甜蜜很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酸涩,脑海里浮现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