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一个哥儿而已,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把他送到你这儿,我看你呀每天就等着数钱吧!”
外面男子粗旷的声音在高谈阔论,对女人上下其手。在一阵娇嗔中江郁隐约听见有人说:“好生教着,过阵子我也想尝尝这么漂亮的哥儿上起来是什么滋味。”
再后江郁只听见□□的声音放声而去,他头疼的厉害,黏糊糊的血液变得干涸最终成痂糊住了左眼。
他只得勉强睁开,入目便是灰土土的墙壁,看样子这里像柴房。
手臂和双脚被比手腕还粗的麻绳绑着,细嫩光滑的皮肤早已磨破渗血,微微一动火辣辣的,疼的他想哭,而现下这般境地,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嘶哑嗓音对屋梁喃喃道:“哥,你在哪……”
兄长是他唯一的挂念。
江郁满心的绝望,虔诚的希望老天能开恩一次,至少让他在外的兄长躲过一劫。
今年的秋冷的格外早,一场秋雨过后染黄的秋叶纷纷落地,寒意掀杆而起,整个京城都弥漫在彻骨的秋寒之中,柴房的地面阴冷,寒意顺着伤口渗进五脏六腑,带来厄命般的窒息。
四处漏风的木板门被一脚踹开,扭着身段走进来一个女人,同外面刚才的声音一样。
“您就别惦念着了,前日夜里岳麓书院遭了大火,听说那里的先生和学生睡梦中没几个跑出,还是想想你自己,来了芳金阁就得听我的话。”
女人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掐着他下巴左看右看:“啧啧啧,真是惹人怜爱的一张小脸,怪不得那几个老变态对您念念不忘呢。”
那染过豆蔻的指甲长的吓人,捏在他脸上都按出来了血印子,江郁吃痛的别开脸。
女人明显被他这个动作激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江郁本就白赤红的指印片刻就浮现出来。
“今非昔比,如今这里是芳金阁,从前您在人前有多尊贵,往后就要多卑贱,来了这千万不能拿自己当人看。”
女人站起身对门口的侍者说:“先饿他三天,等骨头软了别的事再说。”
实际上江郁被她饿了整整五天,捆在拆房里每天喂一碗水,到最后他想挣扎都一点力气没有。
在此前,江郁从不知道京中还有一个叫芳金阁的地方,这里与普通青楼唯一不同的区别是,芳金阁被专门用来关押那些流放的官员家属,他们不但为奴还是个永远不能翻身的罪奴。
这里的女子或者哥儿大都出身官宦人家,不但有姿色琴棋书画多少都会一些,因而都会被培养成官妓服侍那些在朝的官老爷,对于没有一技之长的他们,芳金阁就像是金丝雀华丽的牢笼,以自身血肉换取锦衣玉食的供养。
芳金阁不像其他青楼建在人多热闹的地方,而是选择相对偏僻的京郊一处风雅之地,冬日里红梅覆雪,松柏苍峻。
这倒是给那些有怪癖的老流氓变态们行了方便,丑陋的人性在金屋内暴露的一览无余,而门内所藏的暴行在空谷回响的声音,让这里所有人心中的恐惧和仇恨达到极点。
时过境迁两月,他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大大小小的鞭子棍棒都吃过,耳光这些都是教坊女使口中应有的“调(和谐)教”,他的身形比来时更清瘦了。
柴房潮湿阴暗,总免不了要有些老鼠蟑螂在暗处,这里是江郁唯一一处养伤的地界,此时他正面如死灰地跪在灶火前扔柴。
身后柴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少年,大约十二三的样子,走到江郁面前跟他说:“各屋昨夜的夜香桶还没倒,教司命你倒完夜香桶去她那里。”
江郁不答,少年只是将话带到就转身离开。
半响没动,待到篓筐里的柴见了底,江郁才动了动。
“嘶——”
跪了太久,只是轻轻挪动一下双腿,疼痛通过膝盖一路直上扯痛了背脊皮开肉绽的鞭伤。
双唇紧抿,顿住好一会,才从痛中缓过神,强撑着站起身。
倒夜香本不是他的活,只不过是刚才的少年自己耍的小聪明罢了,不过倒也好,他反而有了拖延时间的新理由。
各屋的夜香桶,磨磨蹭蹭又耽误了一个时辰才去。
教司是芳金阁除了客人以外,权利最高的人,她姓柳曾是武将之女,遭人算计全家父兄皆丧命于战场,只剩下家中女眷全都入了贱籍,辗转多年,如今的柳家只剩她一人在世上。
教司和官妓是住在一起的,不过她的住处被单独分出了一座小院。
江郁还未踏进院内,门口的小厮们各各低着头,唯唯诺诺,院内鞭子带起凌厉的风声,惨叫声一声比一声的尖锐,那声音光是听着都足以让芳金阁的其他人闻风丧胆,望而却步。
江郁脚步顿住,这样的场面他实在不该去打扰,抬脚刚要走,紧逼的院门突然敞开,柳教司的声音一如既往往昔的抚媚。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
院门大敞,血腥味突然迎面涌来,江郁胃里反上一阵酸水,拼命的忍下去,门口站着的小厮有几个没忍住附身吐了一地。
柳教司白了那几个一眼,居然没发作为难,说了句:“没用的东西,都滚下去吧。”
几个人连滚带爬的,一路叩首谢恩跑掉了。
“进吧。”
江郁无意瞥到了跪在那里受罚的那人,竟是刚才跑来通知自己的那名少年,现在已经被剥去了上衣满身是血的跪在地上不知死活。
柳教司摆弄了几下叮当作响的发簪,又看向自己染着豆蔻的指甲,最后瞥了一眼江郁,漫不经心道:“狗胆包天自作主张的东西,给他些教训。”她又指使来两个人,“你们两个把他抬下去。”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抬着人下去了。
此时只剩下他和柳教司,二人在空气中无声对峙,终是江郁静默了片刻,轻轻撩开衣袍跪了下去。
“见过教司。”
柳教司望着他顿了顿,忽然笑道:“殿下,您学聪明了。”
她笑的明媚却又凄苦,望着江郁的眼神不知是宠爱多一点还是怨恨多一点。
“教司……”
“殿下还是唤我名字吧。”
“……如清姐。”
说完,两人都默了。
江郁说:“大哥一直想跟你说,当年柳家之事他并不知情……”
“小殿下,过去的事这么多年我也有所了解,事不怪他我知道,可如今你大哥生死未卜你打算怎么办?”
柳如清指了指天,“他不会放过你的,我护得了你一时,可芳金阁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不能一直让你留在柴房。”她压着声音说的又急。
自从来了芳金阁,虽然江郁每日都在打骂声中度过,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养伤,但他心里明白,即便是面对柴房里的老鼠与蛆虫也总好过在芳金阁里的一夜春宵。
柳如清能护他到现在,如今把他叫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生出了她护不住他的变故。
“我明白,可楚家的人又有几个能活着?”江郁认命般低下头。
“不,不,江郁你听我说,那人至今还在岳麓书院寻找你大哥的尸体,他没死,只是碍于诸多势力不能露面,他需要韬光养晦重拾盔甲,可在这之前你得能活下去。”
柳如清脸上淌下两行清泪:“你和我不一样,柳家如今只剩我一人,我没什么牵挂,这里的日子我受够了,你若是还想活今晚是你唯一的机会。”
江郁有些错愕的看向她。
柳如清塞给他一个药瓶:“前几日赵家与张家在朝上因关中一带的税事发生争执,皇帝如今想重用赵家却还忌惮着张阁老的势力。”
“今晚,赵家的嫡子要来芳金阁。”
赵家,江郁多少有些了解,赵家有位嫡子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此人还十分好色,如今张赵两家针锋相对,谁都拿彼此做不了发泄口,那就只能从别的事情上旁敲侧击。
比如,他这个曾于张家嫡子有过婚约的人。
江郁的眼神一暗,他如今落魄到了芳金阁,张家不敢顶着皇帝的威压救人,那么赵家从他下手,不但能打张家的脸,还能替皇帝监视一二,可谓是一举两得。
“你不要害怕,这只是迷药,赵家那个嫡子是个酒囊饭袋之辈,你把他迷晕了剩下的事交由我来处理就好。”
江郁不敢应,要他在赵家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做这样的事柳如清要替他背多大的风险。
柳如清最怕江郁犹豫不决,紧握住他的手:“殿下,没事的,我不会有事的,芳金阁的水比您想象中的要深,我有自保脱身的能力,您信我。”
江郁手上冷汗不止,竟有些微微发颤,柳如清一眼猜出了他的顾忌把他肩膀搂在怀里,如从前兄长那样。
“离开以后去哪里都好,离京城越远越好,不要去东,那边战火还没结束,不管有没有你兄长在你都要活下去……”
从前,柳如清和兄长站在城门外,柳如清红着脸送了一段柳枝给兄长,她说“柳”即是“留”,她希望兄长能早些归来娶她,可没想到这一别,便是送别了柳家满门忠烈,送别了柳如清的一辈子。
而今柳枝还未谢,江郁却送别了柳如清一生。
她以官妓这样一个风尘身份在满是脓丑腥风的云朝堂混迹十年,她的前半生风头无量,拥有父母疼爱,兄弟爱护,倾慕之人相伴,可及笄之年跌落云泥,成了身不由己的贱婢。
这样的人生她绝不想在江郁身上重新看见,她和江郁曾经差一点就可以成为家人,为他遮风挡雨,如今再无缘分,她也仍想将这位少年当作唯一的弟弟爱护。
柳如清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这次赵家是抱着皇帝的杀心而来。
等到江郁以芳金楼官妓的身份等在房间里,柳如清见到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把守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来者并非是赵家的那位嫡长子,而是另一位名为赵咏的庶长子,以前只是刑部中一个办事的,如今升迁为刑部侍郎。
自古嫡庶长幼有序,庶子纵使有天大的能耐,也难以跨越嫡出血脉的鸿沟。
而这位庶长子却是个意外,他以最残忍直接的方式杀掉了嫡长子,又因有皇帝的赏识,这才迫使家族不得不依靠,生生气死了赵家的原配夫人。
赵咏一身官服腰间别了一把绣春刀,铮亮的刀柄在月色下反射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寒光,柳如清有一瞬被吓得说不出话,怔愣片刻,立刻上前挡身。
“诶!站住!你是什么人啊就敢往里进?我这屋子里可是干干净净的小哥儿,是赵家公子要的人,得罪了贵人你有几颗脑袋够赔!”
柳如清一身泼妇无赖的劲头挡在赵咏身前,丝毫不让,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赵咏压根不拿她当回事,冷笑说:“从今完后赵家只我一位公子,以后可别认错了。”
“您可别打量着懵我,赵家公子我可是见过的,您虽然在刑部任过职,可也不能替代赵家出面吧,您家里……”
柳如清话未说完,耳边带起一阵掌风,赵咏狠狠一巴掌将柳如清整个人都打到了地上,白皙的面皮霎时浮现出清晰的红。
“一个贱婢,也敢和我顶嘴,这就是你们芳金阁的规矩?难不成本官今日刚升的刑部侍郎也要知会你一声?”
柳如清脑子里嗡嗡作响,朝堂变化极快,她并不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因此还真不知道这事的真假性,只知道要真是这个人进去恐怕江郁今天晚上就凶多吉少了。
说罢,他一脚踹开了门,红烛薄纱,冷风破门而入,江郁在床帐里忍不住打个哆嗦。
芳金阁有芳金阁的规矩,即便是发生不雅之事也是要有一系列的流程和规矩的,迷药入酒,喝下去要不了片刻功夫就能起效。
帘子被猛地一下向两侧掀开,露出一张极致扭曲变态的脸,江郁被吓了一跳。
“果真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怪不得张家人不肯轻易放弃你。”
提到张家,江郁心一痛,随后的思绪全部被赵咏一身刑部的官服所震惊,刑部的人,怎么会是刑部的人!
愣神的这么一会,手腕被突如其来的大力猛地扯下,再被卡着下颌狠狠地摔到床榻上,背后一热钝痛霎时传遍了全身,江郁觉得可能是愈合不久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顾不及那些,因为钳制他的那双手一只移到了脖颈,掐着要害处,力气大到他根本喘不过气,而另一只手却是游走于他全身,去扯那些衣服。
本来就薄的衣服更是如纸片一样被悉数扯下。
“陛下说的对,像你这样的,留着也是个祸害,要我说就该送去军中供人玩乐欣赏,发挥你作为哥儿最大的用处。”
事情发展的太快了,从进门到现在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江郁死命挡着羞愤难当,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尖锐的刀,也是柳如清给的。
江郁奔着要害去的,朝向颈动脉的位置扎去,可惜挣扎幅度太大,扎偏了,刀身只没过了颈根部的肌群。
赵咏吃痛,惨叫一声,回身摸到了一把血,怒火被全部点燃,当即把江郁整个人甩下了床。
江郁整个人都飞出去了好远,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撞在了桌角上才停下,一口血喷在了地上,眼神如刀子般凝视着拔刀走来的赵咏。
而此刻,他心下想的竟然不是逃跑,如果再有一把刀就好了,死前也能拉上一个人陪葬。
赵咏见了他这张脸,确实被迷住了,成了急色鬼,如今变故一出,江郁晚死一刻他都不放心,干脆就把人砍死了再慢慢玩。
绣春刀抵着江郁勃颈时,门外突然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与此同时,门窗被一股强劲的热浪轰然击破,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从芳金阁的各各角落传来,成缸成桶的白酒,菜油被引爆,门外瞬时乱成一锅粥。
赵咏发觉大事不好,刚走到门口要查看,从侧面突然泼了他一身的菜油,紧接着火苗蹿上衣袍,赵咏整个人就如燃着的油灯,火势顺着衣服爬上了脸,当下捂住脸惨叫滚在地上。
“起来!走!”
慌乱中有人大喝一声,一件沾满水的湿衣盖在了江郁身上。
柳如清什么都顾不上朝他泼下一桶冷水,捧住他的脸,满眼的泪水:“你从西门后山出去,那里有一片柳树,记住找最大的那棵,树下最松软的泥下拿着盒子就走,千万不能被抓回来!”
江郁什么都明白了,他抓住柳如清的手:“一起走,你留下也活不成。”
只要他不死,皇帝就不会放过她。
柳如清泪流满面,望着烧成火人的赵咏,喃喃道:“殿下,恐怕您要一个人走了。”
“不,我们快些。”江郁泣不成声。
柳如清摇摇头,院子里近百名的侍卫,必须得有人拦下,而对这里最熟悉的,又是整件事情策划的主使只有柳如清。
她死了才能让江郁的身份永远埋在这里。
今夜除了江郁不能有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芳金阁。
柳如清冰凉的指尖轻轻推在江郁的肩上:“快走吧,小殿下。”
江郁什么都明白,可泪就是止不住的流,他抱着柳如清不肯撒手,哽咽道:“可你是我最后的……姐姐了。”
柳如清愣了一瞬,露出罕见的笑容,她最后拍了拍江郁的额头:“小殿下,这辈子我们没能成为家人,下辈子让你兄长抓紧我一些,黄泉路上姐姐不想看见你,就先走一步了。”
她不再理会江郁,将屋内反锁,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江郁泪眼模糊一路跑到了西门后山,按照柳如清的指使果然在最大的一颗柳树下挖到了一个木匣子,木匣子还比较新,打开里面是满当当的金银饰品,还有一些银钱,这些都是柳如清十年的全部身家,现在悉数给了江郁。
江郁的眼泪彻底崩不住了,世上唯一一个真心为他好的人也不在了,这份痛楚不亚于失去兄长的那一日,短短两个月,他从众星捧月的小殿下落成了再无人牵挂的孤儿。
他在京城外望着芳金阁的方向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三日的晚上才被扑灭,如柳如清所言,那一夜的活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京城人人都知小殿下死在了那场大火,后来他辗转各地,受尽冷眼欺凌,在云宁一个无人问津的雪夜里,因旧伤复发而倒在雪地里昏睡一夜,醒来后便遇见了惠云村最有名的傻子“林洄”。
从此往后世上再也没有曾经的活泼的少年,有的只是一个身患残疾的江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