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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纪念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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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纪念日
茶室的空气似乎有黏性,沾在衣服纤维里,好几天都散不掉。
那股子陈年木头、旧书页和冷檀香混合的气味,偶尔在蒙琼弯腰从衣柜深处取床单时,或者傍晚在渐暗的客厅里起身开灯的一刹那,会毫无征兆地钻进鼻腔。
每一次,徐昊远那张温和平静、仿佛被岁月仔细打磨过的脸,就会在眼前清晰地浮上来,连同他那些不疾不徐、却带着奇异重量的话语。
“心定了,日子就稳了。”
蒙琼把这句话当一句咒语,早晨叠被子时默念,擦拭流理台不锈钢边缘时默念,甚至对着浴室镜子刮胡子,看着泡沫下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时,也默念。
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气息的颤动。
念多了,似乎真有点用。
心里那片总在暗处窸窣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爬的荒芜,被这温吞的咒语暂时镇住了,压平成一片看似平静的沙地。
他开始给自己找事做,用具体、琐碎、无穷无尽的细节,把时间的每一道缝隙填满。
不止是日常清洁。
他研究起管玉竹那几盆总是不太精神的兰草,查资料,调配专门的营养液,早晚用细雾喷壶喷洒叶背。
他把她书房里那些按照颜色排列的书,重新按出版社和系列归类,做了一张极简的索引卡,插在书架侧边。
他甚至学会了如何保养她那几件真丝衬衫,用特定的冷水洗涤剂,如何折叠才不留痕。
这些事做起来,需要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指尖拂过兰草叶片背面细微的绒毛,触感是凉的,软的。
擦拭书脊时,烫金的标题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熨烫真丝时,蒸汽氤氲上来,带着织物特有的、微腥的香气。
这些触感、气味、视觉,实实在在,充满他的感官。
徐昊远说得对,虚的东西抓不住,但这些实的,可以。
做完一件事,看着兰草似乎挺直了些,书架整齐得像刻度尺量过,衬衫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心里会涌起一阵极其微弱的、近乎麻痹的踏实感。
看,我是有用的。
在这里,在这个位置上,我做着具体的事,产生着具体的变化。
管玉竹某天早上喝粥时,忽然说:“这粥里加了什么?味道不一样。”
是加了新磨的杏仁粉,一点点,几乎吃不出来,但能增香润肺。他之前查到她最近咳嗽多了两声。
“一点杏仁。”他低声答,手里剥着水煮蛋,动作没停。
“嗯。”她没再说什么,但那一小碗粥喝得见了底。
又过了两天,她在书房待到深夜,出来时揉着后颈。
第二天,蒙琼把她常坐的那把人体工学椅的靠背角度和扶手高度,悄悄调整了。
她晚上再坐下时,似乎顿了一下,往后靠了靠,没说话,但之后几个小时,没再见她抬手揉脖子。
这些反馈,像黑暗中偶尔擦亮的火柴,光亮微弱,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他看清脚下方寸之地,然后更用力地、更沉默地,往下走。
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在正确的位置,只为维持某个庞大系统一个微不足道部件的平稳运行。
运行本身,似乎成了意义。
可身体不听话。
离她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有十天,他就开始睡不踏实。
他睡眠变浅,像浮在一层薄冰上,底下暗流涌动。
半夜会无缘无故醒来,房间里一片沉滞的黑,只有空调出风口规律的嘶嘶声。
醒了,就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被城市灯光染成浑浊橘色的微光,心里空茫茫的,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隐隐躁动,带着铁锈味的期待和恐惧。
然后,那个深蓝色盒子出现了。
没有任何预兆。
就是一个寻常的周四深夜,她带着一身秋夜的寒气和淡淡的、属于高级餐厅的牛排与红酒混杂的气味回来。
很累的样子,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着。
她换了鞋,把一个四四方方、深蓝色天鹅绒面的盒子,随手搁在玄关那个专门放钥匙和零碎物品的西班牙复古风格矮柜上。
动作很自然,像放下一份刚取回的干洗衣服。
盒子不大,比一本书略厚,丝绒表面在玄关射灯下,吸饱了光线,呈现出一种幽深的、近乎墨蓝的色泽,边缘泛着柔和的哑光。
银色的缎带,系得工整,是个漂亮的对称结,尾端垂下丝丝缕缕。
它就那么待在那里,沉默,庄重,与周围的车钥匙、门禁卡、拆开的快递信封格格不入。
蒙琼当时正从客厅走来,手里拿着她早上忘在沙发上的平板电脑。
脚步在距离玄关三步远的地方,钉住了。
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耳鸣。他看见盒子,然后看见她换好鞋,直起身,目光甚至没在那盒子上多停留一秒,就掠过他,往楼梯走去。
“那个盒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需要收起来吗?”
她已踏上第一级台阶,闻言回头,似乎才想起:“哦,就放那儿吧。要用的。”
然后她就上楼了。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玄关只剩下他,和那个盒子。
还有平板电脑边缘硌着掌心的轻微痛感。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在矮柜前站定,低下头,仔细地看。
丝绒的纹理极其细腻,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织物的走向,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蓝。
银缎带的光泽是冷的,结打得一丝不苟。没有标签,没有logo,什么信息都没有。
一个纯粹的、等待被打开的谜。
给谁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他毫无防备的脑子,盘踞下来。
他立刻命令自己驱逐它。
不可能。
她从不记得这些。
去年结婚纪念日,她人在慕尼黑开会,连一个越洋电话都没有。
前年,她在公司熬通宵,他等到凌晨,最后在客房沙发上睡着。
大前年……他们似乎根本没有一起度过这个日子。
理智在冷静地列举证据,试图扑杀那不合时宜的猜想。
可身体里某个更古老、更不听话的部分,却在疯狂地汲取养分——盒子是深蓝色的,她几乎不用这个颜色,会不会是……给他的?
她那么忙,也许需要提前让李秘书去安排什么?
缎带系得那样精致,不像商场包装,更像特别吩咐的?
不,停下。
他对自己说。
别发疯。
徐昊远说了,不要有那些“虚”的期待。
期待是毒药,会让人看不清眼前实在的日子。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厨房,把平板电脑放在中岛台上。
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哗哗,冲过手指,冰凉。他洗了很久,直到指尖发白起皱。然后用毛巾慢慢擦干,折叠好,挂回原处。
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力求平稳,像在完成一套镇静仪式。
可那一整夜,那个深蓝色的方形轮廓,像烙在视网膜上,闭眼也看得见。
它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着光,带着蛊惑人心的、冰冷的温度。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去,梦见自己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白纸,写着“你想多了”。
醒来一身冷汗,窗外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鸭蛋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
下楼第一件事,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玄关。
盒子还在。
像一个沉默的誓言,依旧搁在那里,位置都没变。
深蓝对抗着晨间清冷的光线,显得更加沉郁。他走过它身边,去准备早餐,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
上午,她出门前,他正在给那几盆兰草喷水,水雾在晨光里形成细小的彩虹。
“我走了。”
她走到玄关,换鞋,拿包。
然后,她的手停顿了一下,悬在盒子上方大约两厘米处。
蒙琼屏住了呼吸,喷壶的水雾凝滞在空中。
但她只是用手指,极轻地拂过那光滑的丝绒表面,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然后,无情地收回手,拉开门走了。
门轻轻合上。
那一下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早晨,清脆得惊心。
蒙琼站在原地,喷壶的水无声滴落,在实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触碰了盒子。
如果是不重要的东西,她不会记得,不会特意去触碰。
她碰到了,她在意。
一整天,他心神不宁。
熨衣服时走了神,烫斗在一块真丝上停留过久,留下一个极淡的熨痕。
他懊恼地低咒一声,把那件衬衫单独拿出来,研究了很久补救方法。
煮汤时忘了看火,汤扑出来,浇熄了炉火,煤气的味道弥漫开,他手忙脚乱地关掉,开窗,心惊肉跳地检查,怕她回来闻到。
他觉得自己像个初次登台的拙劣演员,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全部的注意力,却被舞台角落一个尚未揭开幕布的道具牢牢攫住,无法思考接下来的台词。
傍晚,她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脸上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神清明。
吃晚饭时,她提起下周要宴请两位重要的海外客户。
“在家里?”蒙琼问,手里给她布菜。
“嗯,安静些。你安排一下,菜式清淡精致为主,那位夫人对坚果严重过敏,所有菜里一点都不能沾。酒我来准备。”
“好。”他记下。心里却想,宴请客户和盒子有关吗?无关吧。
她吃着饭,似乎想起什么,抬眼看他:“对了,你上次是不是提过,对花艺有点兴趣?”
蒙琼一愣。
是很多天前,一次极其短暂的闲聊,他提到在超市看到新到的荷兰郁金香,颜色很特别。
她当时只是“嗯”了一声。他以为她根本没听。
“楼下新开了个花艺沙龙,叫‘停云’,”
她继续,语气很随意,仿佛不在意回应:“老板娘手艺不错,我认识。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当放松。我跟她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去都可以。”
她记得。
记得他随口一句话。她还为他“打了招呼”。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在这个时间点?
距离纪念日,还有几天。
会不会是一种迂回的表示?
一种她擅长的方式?
毕竟,她从未送过花,也从未有过浪漫的举动。也许,这就是她能想到的、与纪念沾边的方式?
这个解释,让他心跳骤然失速。
他低下头,筷子尖无意识地在米饭里戳出一个小坑。“好,”
他声音有些哑:“谢谢。”
“没什么,小事。”
她已吃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我上去看文件了。”
她走了。
餐厅里剩下他和满桌菜肴,还有胸腔里那只疯狂撞笼的鸟儿。
他坐了很久,直到饭菜彻底凉透。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和她刚才随意提起的“停云”沙龙。
两个毫不相干的碎片,在他过度发热的脑海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幅模糊却诱人的图景:她准备了礼物,也为他安排了节目。
虽然生硬,虽然沉默,但这或许就是她的方式。
他不能再用普通夫妻的标准去期待。
她是管玉竹,她的方式注定不同。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自我说服的力度,让他接下去的几天,陷入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亢奋状态。
那亢奋是内向的,紧绷的,不敢流露分毫,却支配了他所有的行动。
他开始秘密地、全力以赴地准备纪念日当晚的晚餐。
他不再满足于家常菜谱。
他翻出她偶尔带回的、那些他看不懂文字的海外美食杂志,研究里面的摆盘和搭配。
他联系了之前送货的海鲜供应商,要求预留一条最好的野生东星斑,必须是当天凌晨捕捞、中午前送达的。
对方为难,说这个季节、这个品质的极其难订,价格也惊人。
他几乎没犹豫,动用了自己那张几乎从未用过的、储存着历年她给的、所谓“零用”的银行卡。
付款时,手指有些抖。
鱼到了,果然极好。
鳞片鲜亮,眼珠清澈凸出,躺在碎冰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处理时,手极稳,沿着脊柱剖开,剔骨,片肉,鱼片薄如蝉翼,对着光能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不用一滴料酒,只用细盐和现磨的白胡椒轻轻腌渍,底下垫上几片五年以上的新会陈皮,淋上极细的姜葱汁。
清蒸,火候掐到秒,多一秒肉老,少一秒腥存。
出锅时,鱼肉如蒜瓣绽开,陈皮香气渗入肌理,是一种清雅复杂的鲜。
汤是蟹粉烩豆苗。
大闸蟹一只只亲手拆,蟹黄、蟹肉、蟹膏分开,蟹油慢火熬出来,金红透亮。
豆苗只取最嫩的心,用上汤焯一下,碧绿生青,最后淋上现拆的蟹粉和熬好的蟹油,黄绿相间,香气扑鼻。
还有一道费工的菜,是文思豆腐羹。
豆腐要用最嫩的内酯豆腐,先冷冻,再化开,挤出水分,用快刀切成头发丝般的细丝。
这活儿极考验耐心和刀工,他把自己关在厨房整整一个下午,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豆腐丝在清鸡汤里缓缓散开,如云如雾,几乎看不见实体,只有舌尖能触及那极致的嫩滑。
每完成一道菜,他都像完成一件艺术品,退后两步,静静看一会儿。
心里那份虚浮的亢奋,就沉甸甸地落实一分,变成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
他想象着这些菜肴摆上餐桌的样子,想象着她看见时,或许会挑一下眉,或许会多看两眼。
不需要赞美,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就够了。
他甚至偷偷练习,如果她问“今天怎么这么隆重”,他该怎么回答。要轻描淡写,不能让她觉得有压力。
“正好买到不错的鱼”,或者“试试新学的菜式”。
对,就这样。
把所有的用心,都包裹在她能够接受的外衣下。
这才是他该有的分寸。
纪念日当天,天色未亮他就醒了。
不是闹钟,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清明的清醒。
他悄声起床,洗漱,走进厨房。
最后一次检查所有食材,把它们从冷藏室转移到料理台,像将军在战前最后一次检阅他的士兵。
东星斑的眼睛在晨曦微光中,依旧清澈,带着赴死般的宁静。
蟹粉在瓷碗里,呈现出一种醇厚的、金子般的色泽。
豆腐丝浸在清水中,柔若无骨。
他先处理鱼,上蒸锅,定时。
然后熬汤底,准备配菜。
动作流畅,心无旁骛,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厨房,和这一顿即将呈现的晚餐。
窗外的天色,从蟹壳青,慢慢变成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金红。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流理台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栅,光栅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舞动。
他选定了一套月白色的骨瓷餐具,釉面温润,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铂金线。
餐巾是亚麻的,浆洗得挺括,折叠成简单的方形。
没有用桌布,他喜欢原木餐桌本身的纹理。
只在中央,放了一个低矮的、手作陶瓶,里面插了三枝今早刚从院子里剪下的桂花。金粟般的花朵细碎密集,香气不像香薰那样具有侵略性,幽幽的,时有时无,却无处不在。
最后,是蜡烛。
他犹豫了。
太刻意了。像某种拙劣的模仿。
可最终,他还是从储藏室深处,找出了一对从未用过的、细细的白色蜡烛。
不是香薰烛,就是最普通的白蜡。
他点燃,火柴“嗤”一声,火焰跳动两下,稳定下来。两簇笔直的、安静的火苗,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显得有点孤单,又有点执拗的温暖。
万一她很早就回来了呢?他怀着这样的信念把一切都准备就绪。
但还不到上午十点。
餐厅像一个精心搭好、却尚未开幕的舞台,沐浴在越来越盛的秋日阳光里,安静,完美,弥漫着食物准备过程中留下的、复杂的香气,和那缕幽微的、带着凉意的桂花甜香。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他试图找点事做。
把家里又擦拭一遍,虽然早已一尘不染。
给兰草又喷了一次水。
坐在客厅看书,但书页上的字迹漂浮着,无法进入脑海。
时间被拉成透明的胶质,缓慢地流动,每一秒都被放大,填充进无声的心跳和窗外的市声。
他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可能与她有关的声音。电梯的每一次运行,走廊里每一次隐约的脚步,甚至远处马路上救护车或消防车遥远的鸣笛,都能让他心脏骤然一缩,又缓缓放开。
中午,他简单地热了昨天的剩菜,食不知味。
下午,他坐立不安,最后决定去一趟超市,买点新鲜水果。
其实水果还有很多,他只是需要离开这个充满等待气息的房子一会儿。
超市里人声嘈杂,琳琅满目,他却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不真实。
他挑了几个她喜欢的脆柿,又拿了一盒蓝莓。排队结账时,前面一位年轻的父亲,正耐心地哄着购物车里哭闹的小男孩,旁边是他的妻子,笑着往车里放了一盒包装可爱的巧克力。
很寻常的场景,蒙琼却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酸涩了一下。
回到家,放下东西,他第一时间去看餐厅。
一切如旧。
蜡烛已燃短了一小截,烛泪在银质烛台上积了小小一圈,晶莹剔透。
桂花依旧幽幽地香着。
鱼和菜在专业的保温设备里,保持着最佳状态的临界点。他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傍晚,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壮丽的橘红与金紫。光线斜射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蒙琼没有开灯,就坐在那片逐渐暗淡的金色光影里。
像一个等待戈多的人,沉默,静止,所有的感官都向外张开,捕捉着门外的虚空。
六点。
七点。
八点。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无声坠落,每一粒都清晰可辨。
窗外,暮色四合,天空从瑰丽褪成沉静的绀青,最后化入无边的、丝绒般的深蓝。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一片浩瀚的、没有温度的光海。
八点半。
九点。
保温设备早已自动切换到最低功率维持状态。
桂花香似乎也淡了,被一种更深的、属于夜晚的寂静所覆盖。
蜡烛的火苗,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孤独,笔直地向上燃烧,偶尔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摇曳的、放大了的影子。
蒙琼依旧坐在客厅的阴影里。
身体有些僵硬,血液流动得很慢,四肢末端泛起凉意。
最初的亢奋、期待、紧张,早已在时间的流逝中,被一遍遍淘洗、稀释,剩下一种麻木的、沉重的钝感。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来的、冰冷而坚硬的礁石。
他还望着门口的方向,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九点二十三分。
密码锁终于响起那声熟悉的、短促的“嘀——”。
像一记微弱的电流,击穿了蒙琼近乎凝固的感官。
他身体猛地一震,视线倏地聚焦。
血液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猛地冲向头顶,又在心脏沉重的擂击声中,迅速退潮,留下冰凉的眩晕和空洞的回响。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门开了。
管玉竹走了进来。她低着头,一手还在包里摸索着什么,眉心习惯性地蹙着。
脸上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眼下两团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还有一种复杂的、属于会议室、皮革座椅和浓缩咖啡的沉闷气味。
她换鞋的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体力透支后的沉重。
换好鞋,直起身,这才抬起眼。
目光首先落在蒙琼身上,似乎怔了半秒,像是奇怪他为什么坐在黑暗里。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他,看到了餐厅里跳动的烛光,和那一桌明显不同寻常的布置。
那不是一个看到惊喜或意外的表情,甚至不是困惑。
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不耐。
“怎么还没吃?”
她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说话后的沙哑,语气是纯粹的疑问,甚至有一丝“何必等我”的不解。
蒙琼感觉自己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试图像练习过的那样,轻松地说“正好试试新菜”,或者“不饿,等等你”。
可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带着气音的:“嗯……我准备了点吃的。”
她似乎没听清,或者不在意。
她的注意力已经移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餐厅。
在门口停下,手扶着门框,目光扫过餐桌。
她看到了那条依然保持着完美形态的东星斑,看到了金黄油亮的蟹粉豆苗,看到了如云似雾的文思豆腐羹,看到了那瓶桂花,看到了燃烧的蜡烛。
然后,她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带着沉重的倦意。
“不吃了。”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平淡:“晚上有应酬,吃过了。和银华的周董他们,一直谈到现在。”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两边太阳穴,指节微微发白,“累得不行。我先上去了,头疼。”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餐厅。脚步有些踉跄,是真的累了。
蒙琼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时略显单薄的背影,看着那被昂贵套装包裹着、却掩不住深深倦怠的肩膀。
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撞着、期待着的心,像一颗被戳破的、过度膨胀的气球,没有“砰”的巨响,只是无声地、迅速地瘪了下去,变成一层皱缩的、毫无用处的橡胶皮,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胸腔内壁上。
没有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急速下坠后、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失重感。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的车声。
她走了两步,已经踏出餐厅门口,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猛地停住。
身体因为惯性微微晃了一下。
蒙琼死寂的视线,随着她的停顿,重新聚焦。
只见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差点忘了”的恍然。
她走回玄关,拿起她刚才随手扔在矮柜上的那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
就是这个盒子,几天来让他心神不宁、赋予无数幻想的盒子。
她拿着盒子,却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楼梯拐角处,那个放着她出门前常用物品的装饰性边几旁。
她将那个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缎带的盒子,轻轻地放在了车钥匙和一本翻开的财经杂志旁边。
动作很自然,像放下一串刚取下的项链。
然后,她抬起手指,点了点那个盒子,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终于完成某件待办事项后的松懈:
“对了,这个,苏玥下周五生日,给她准备的礼物。放这儿,明天记得提醒我让李秘书同城快递送过去。千万别忘了。她念叨这条手链好久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也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处理了一件与蒙琼毫不相干的日常琐事。
她转身上楼,脚步沉重而缓慢,踩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规律的声响。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蒙琼那片已然空洞的胸膛上,沉闷地回响。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楼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餐厅里,两簇蜡烛的火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同时剧烈地、不正常地晃动起来,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光尾,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但最终,它们稳住了,只是火芯明显地矮下去一截,光线骤然暗淡了许多,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笼罩住餐桌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沉入更深的阴影。
桂花香还在幽幽地飘着,混合着已经冰冷凝固的蟹油腥气,和蜡烛燃烧后极淡的蜡味,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蒙琼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落在楼梯拐角那个装饰柜上。
深蓝色的盒子,在角落落地灯微弱的光线下,依旧沉默,依旧庄重,像一个精心准备的、巨大的、残酷的玩笑。
原来,那个让他魂牵梦萦、赋予无数解读的盒子,是给苏玥的生日礼物。
她记得苏玥的生日,记得她念叨的手链,会提前准备好,会特意放在显眼处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寄出。
而“下周五”,是苏玥的生日。
今天,是几号?
是他和管玉竹的结婚纪念日。
他这一整个星期,此刻,都成了泼在这幅冰冷现实图景上,最滑稽、最可悲、最廉价的一笔注脚。
他像个小丑,不,连小丑都不如。
小丑至少知道自己在表演,有观众,哪怕是喝倒彩的观众。
而他,自始至终,都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对着臆想中的聚光灯和掌声,卖力地、倾尽所有地,演着一出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的独角戏。
没有剧本,没有对手,甚至连舞台是否存在,都取决于主角一个漫不经心的、从未投向此处的眼神。
蜡烛的火苗,终于彻底稳定下来,不再跳动,只是静静地、笔直地燃烧,消耗着自身,照亮一片无人观看的虚空。
蒙琼极其缓慢地、几乎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他没有走向餐厅,没有去看那些已经冰冷、凝结、失去所有意义的菜肴。他走上楼,脚步很轻,很稳,像一个影子滑过地面。
回到客房,他没有开灯。
月光很淡,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苍白的亮痕。
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那片璀璨的、永恒的、与他无关的灯海。
脸上很干净,没有泪痕。眼睛很干,甚至有些发涩。心里那片荒原,此刻不是寒冷,也不是灼热,是一种彻底的、万籁俱寂的死寂。
风停了,连沙砾滚动的声音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坚硬的、漆黑的虚无。
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对铂金袖扣。
他将袖扣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瞬间穿透皮肤,直抵骨髓。他握了很久,用力到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冰冷的坚硬,捏碎,揉进自己同样冰冷的血肉里。
然后,他松开手。
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月光照进来,勉强照亮抽屉里杂物的轮廓。他拿出那个铁皮糖果盒,生锈的搭扣发出“咔”一声轻响。
打开,里面是些更黯淡的旧物。他看也没看,将手心里那对被焐得微微发热、却依旧冰凉的袖扣,放了进去。
袖扣落在那些玻璃弹珠和生锈的钥匙上,发出几声轻微的、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咔哒。”他合上了盒盖。
夜色如浓稠的墨,从窗外涌入,缓缓淹没房间,淹没他,淹没一切。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噪音汇成永恒的低频轰鸣,像这个庞大世界平稳、漠然、永不疲倦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