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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镜厅 ...

  •   第二章/镜厅

      管玉竹的消息是上午十点零七分发来的。

      蒙琼正在擦拭客厅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的琴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停下来,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才点开屏幕。

      只有一行字,言简意赅,是她一贯的风格:

      「晚上七点,凯悦顶层酒会,需要你出席。正装我会让人送到家。」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是一个通知。

      关于场合,关于时间,关于他的角色——“需要你出席”。像在日程表上勾选一项待办事项。

      蒙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指尖在光洁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和她一样干脆。

      仿佛多一个符号都会显得多余,都会打破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整个下午,空气里便浮着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紧绷。

      像演出开场前,后台那种混杂着油彩、灰尘和期待的特殊气味。

      蒙琼照常做他的事——给阳台的绿植浇水,将晒好的衣物按照颜色和材质分类熨烫,检查酒柜里香槟的余量——但动作间,总萦绕着一种为某个即将到来的、必须完成的仪式做准备的空茫感。

      直到门铃在下午四点整响起。

      西装装在深灰色的防尘袋里,由管玉竹的男助理亲自送来。

      年轻干练的男子站在玄关,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将袋子递过来时说了句“管总吩咐的”,目光在蒙琼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礼貌地移开。

      蒙琼道了谢,关上门,拎着防尘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袋子很轻,面料细腻,触手冰凉。

      他走到客厅,小心地拉开拉链。

      炭灰色的三件套。

      面料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含蓄的、昂贵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羊毛混丝特有的顺滑触感,像抚摸某种温驯动物的皮毛。袖扣已经配好,是简单的铂金方扣,边缘打磨得锋利。

      他提着衣服上楼,走进客房,在床沿坐下,将西装一件件取出,平铺在床上。

      外套,马甲,长裤。剪裁利落,线条干净,是管玉竹会欣赏的那种“不出错”的款式。他拿起外套,对着穿衣镜,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肩线似乎宽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身上的家居服,换上这套西装。

      过程有些笨拙,马甲的扣子小而紧,他扣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站到镜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炭灰色将他本就偏白的肤色衬得有些黯淡。

      肩膀那里果然空了一小截,袖长也略长,盖住了半个手背。腰身剪裁倒是合宜,衬得他身形清瘦。整体来看,得体,端正,挑不出大毛病,只是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和谐的局促。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尝试调整表情。

      嘴角该提起多少度,眼神该放得多软,站立时重心该如何分布才不会显得僵硬。

      他练习过很多次,在没人的客房,对着这面镜子。但每次真的穿上“戏服”,站到那个需要他演出的场合,肌肉记忆还是会背叛他,留下一些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破绽。

      标签在颈后,摩擦着皮肤。他反手摸到,拽出来看。

      尺码标上印着清晰的“XL”。

      他穿L码。

      这个认知很平静地进入脑海,没有激起太多波澜。

      也许是拿错了,也许是助理记岔了,也许……是管玉竹根本不知道,或者不记得他穿什么码。

      都有可能。

      不重要。

      他将标签塞回去,整理好衣领,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领结的角度。

      然后他脱下西装,用衣架仔细挂好,重新收进防尘袋。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租来的、价值不菲的戏服。

      ---

      晚上七点,蒙琼坐进车里时,手心里有层薄汗。

      司机是老陈,为管家开了十几年车,沉默寡言。

      后座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养护剂淡淡的香味。

      蒙琼坐在靠右的位置,身侧是放着西装防尘袋的空位——管玉竹会直接从公司过去,他们在酒店门口汇合。

      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灯火透过深色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交握着手,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酒会可能遇到的人,管玉竹提过的几个重要合作伙伴的名字和面孔,她叮嘱过的“不必多话,跟着我就好”。

      车驶入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最终停在一栋摩天大楼前。门童躬身拉开车门,暖黄的光和隐约的乐声流水般泻入车内。蒙琼深吸一口气,拎着防尘袋下车。

      大堂挑高极高,水晶灯倾泻下璀璨冰冷的光瀑。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氛、雪茄和香水混杂的复杂气味。衣香鬓影,西装革履的人们举着香槟低声谈笑,每一张脸都光洁得体,散发着一种相似的、掌控一切的气息。

      蒙琼在入口处站定,目光搜寻。很快,他在人群中央看到了管玉竹。

      她今晚穿了一身午夜蓝的丝绒长礼服,剪裁极简,却将她流畅的身体线条勾勒得惊心动魄。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老者交谈,侧耳倾听时,颈边钻石耳坠荡出细碎寒光。

      她脸上带着那种蒙琼熟悉的、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淡笑,礼貌,疏离,无可挑剔。

      蒙琼没有立刻过去。

      他等了一会儿,等她与那位老者结束交谈,才拎着袋子,从人群边缘,一步一步挪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管玉竹在他走近时恰好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目光很快,像扫描仪划过商品条形码。

      “来了。”她说,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两杯香槟,递给他一杯,“换上吧,休息室在左边。”

      “好。”蒙琼接过冰凉的水晶杯,指尖碰到杯柄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休息室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

      蒙琼换上那身炭灰色西装,对着镜子里那个肩线不合适的自己,最后整理了一下。

      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发紧。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已经提起一个练习过无数遍的、弧度标准的微笑。

      走出去时,管玉竹正在与一位穿着酒红色旗袍的女士说话。

      见他出来,她极自然地伸出手臂。

      蒙琼顿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让他挽住。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将手臂穿进她的臂弯。

      丝绒面料柔软冰凉,底下是她手臂温热的皮肤。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位是银华资本的周太,”管玉竹微笑着向那位女士介绍,“周太,这是蒙琼。”

      蒙琼立刻颔首,微笑:“周太,您好。”

      周太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在他身上快速一掠,像评估一件陈列品:“蒙先生,久仰。果然一表人才,和管总真是郎才女貌。”

      标准的应酬话。

      蒙琼微笑着,说了句“您过奖”,便不知道再该接什么。所幸管玉竹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与周太聊起了最近的慈善拍卖。

      蒙琼安静地站在一旁,手臂保持着挽住她的姿势,身体却僵硬得像一根插在花瓶里的树枝。

      他听着她们用他半懂不懂的术语谈论艺术品投资,听着那些轻描淡写间流动的巨大数字,听着管玉竹偶尔发出的、低沉而悦耳的笑声。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香槟杯上,金色的气泡不断上升,破裂,无声无息。

      不断有人过来与管玉竹寒暄。

      蒙琼跟着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亦步亦趋。

      她与人交谈时,他便退开半步,目光垂落,看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或者不远处侍者托盘里反光的银器。

      偶尔有人将话题引向他,问他“在哪里高就”,或者“平时有什么爱好”,他总是用最简短、最不出错的答案应付过去——“暂时在家帮忙”,“看看书,弄弄花草”。

      问者通常便会露出恍然又了然的神色,随即自然地转回与管玉竹的话题。

      他像一个被临时拉来填充画面的背景板,功能明确,存在感稀薄。

      直到苏玥出现。

      她是端着香槟,从一群正在热切讨论着什么的圈子里脱身,径直朝管玉竹走来的。

      一身象牙白的塔夫绸裤装,剪裁锋利,衬得她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短发利落,妆容精致,脸上带着一种明亮而自信的笑容,那种笑容自带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管总,”她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正找您呢。刚才和JP摩根的David聊了几句,他对我们南美那个清洁能源项目的后续很感兴趣,想约个时间深谈。”

      她语速略快,但吐字清晰,每个词都像精心打磨过,落在空气里铮然有声。

      说话时,她的目光与管玉竹自然交汇,那里面有一种蒙琼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纯粹而专注的亮光。

      管玉竹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是一种更放松、更真实的弧度。

      她松开挽着蒙琼的手臂——那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只是放下了一件暂时不需要的东西——转向苏玥。

      “David是个老狐狸,但嗅觉确实灵敏。你怎么看?”

      “机会难得,但条件得谈。”

      苏玥微微倾身,压低了点声音,但语气里的锋芒不减,“他们想用旧架构,我倾向于趁机推动我们自己的跨境结算试点,这是个切口。”

      管玉竹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香槟杯柄。

      蒙琼站在半步之外,看着她们。

      那些术语、数据、人名,在她们之间轻巧地抛接,像一场高手间的传球游戏,流畅,精准,心领神会。

      而他,站在这个磁场之外,像个误入精密仪器展览的孩童,茫然地看着那些复杂运转的零件,连它们的基本功能都无从理解。

      有人端着酒杯凑近,是刚才与管玉竹交谈过的某位高管,笑着对苏玥举杯:“苏副总今晚可是焦点,刚才那番关于区块链赋能供应链的见解,让人茅塞顿开啊。”

      苏玥笑着与他碰杯,姿态洒脱:“王总过奖,不过是抛砖引玉,还得向您多请教。”

      又有人加入谈话,很快,以管玉竹和苏玥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新的、更活跃的小圈子。

      笑声,碰杯声,压低声音的密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野心与机遇碰撞特有的、微醺的气息。

      蒙琼被无声地排除在这个圈子之外,他下意识地又退后了小半步,几乎要贴到冰凉的大理石柱子上。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哎,这位是……?”

      蒙琼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银色西装、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

      管玉竹闻声转过头,目光掠过蒙琼,对那人微微一笑:“刘总,这是蒙琼。”

      没有更多介绍,仿佛“蒙琼”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无需赘述的身份标签。

      那位刘总“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笑容加深,目光在蒙琼身上又扫了一遍,这次带上了某种了然的、意味深长的味道:“蒙先生,幸会幸会。一直听说管总家里有位贤内助,把大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今天总算见着了。”

      “贤内助”。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他心口某个最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蒙琼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说:“刘总,您好。”

      “蒙先生真是好福气啊!”

      刘总晃着酒杯,转向管玉竹,语气熟稔,“管总这么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蒙先生就在家享清福,多少人羡慕不来哟!”

      周围几个人发出心照不宣的、附和的笑声。

      那笑声并不刺耳,甚至算得上友善,却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蒙琼裸露的皮肤上。

      他看见苏玥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便转向与旁边的人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仿佛这边无关紧要的寒暄不值一提。

      管玉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对刘总举了举杯:“刘总说笑了。”

      算是接下了这句调侃,也终结了这个话题。她没看蒙琼,仿佛刚才被议论、被定义的,是某个与她无关的第三人。

      蒙琼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了。

      指甲抵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印痕。刺痛感让他得以保持脸上的平静。

      他端起一直没怎么喝的香槟,凑到唇边,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细微的刺激感。他忽然想起身上这件不合身的XL码西装。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尺码——一个被放大、被模糊、被简单归类为“享清福的贤内助”的符号。

      他这个人里面具体是什么,没人在意,也没人想看清。

      酒会过半,主办方宣布慈善拍卖环节开始,嘉宾需移步宴会厅主桌。人群开始流动。

      管玉竹对苏玥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苏玥点头,转身利落地去安排了。然后管玉竹才看向蒙琼,说:“走吧。”

      主桌是长条形,铺着雪白桌布,中央巨大的花艺造型气势恢宏。

      管玉竹的位置在中间偏左,旁边预留了一个座位。蒙琼在她身旁坐下。座位安排得有些挤,他的膝盖不小心碰到她的。他立刻像触电般缩回,低声道歉:“对不起。”

      管玉竹似乎没注意这个小插曲,她正微微侧身,与另一边一位气质威严的老者低声交谈。

      蒙琼坐正身体,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显或隐蔽的视线,那些视线像聚光灯,烤得他后背发僵。

      苏玥的座位在管玉竹斜对面,隔了几个人。

      拍卖开始后,她频频举牌,为几件助学公益项目竞价,出手果断,每次加价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赞叹。

      她每次举牌时,都会下意识地朝管玉竹的方向看一眼,两人目光相接,管玉竹会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或者微微摇一下头。

      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无需言语的默契。

      蒙琼看着,看着苏玥在灯光下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她与管玉竹之间那种无声而高效的交流。

      他想,这才是能站在她身边的人。能理解她的野心,能匹配她的节奏,能在同一个战场与她并肩作战,而不是像他,只能坐在她身后,像个装饰性的附件,连呼吸都怕打扰她的战场。

      拍卖进行到一件当代油画时,气氛有些胶着。

      管玉竹忽然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他说:“举牌。”

      蒙琼一愣,没反应过来。

      “这幅画,”管玉竹目光仍看着台上,声音平静无波,“举牌,加十万。”

      蒙琼这才慌忙去找手边的竞价号牌。

      手指有些抖,好不容易拿起来,按照她说的,举高。拍卖师立刻指向他:“好,这边这位先生,加十万!现在的价格是……”

      几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蒙琼感到脸上烧得更厉害,他放下号牌,手心全是汗。所幸很快有人继续加价,焦点移开。

      最终那幅画被另一位藏家拍走。

      管玉竹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蒙琼不确定自己刚才的举止是否得体,号牌举得是否够稳,表情是否太僵硬。

      他惴惴不安,像等待宣判。

      “刚才为什么迟疑?”管玉竹忽然问,声音依旧很轻。

      蒙琼心一紧:“我……没听清。”

      管玉竹没再说话。

      只是那沉默,比责备更让人难堪。

      拍卖环节结束,进入晚宴和自由交流时间。

      管玉竹被一群人簇拥着去了露台。

      蒙琼没有跟去,他觉得自己需要透口气。他起身,尽量不引人注目地离开主桌,走向相对安静的餐点取用区。

      长长的餐台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但他毫无食欲。他取了一小碟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蔬菜沙拉,走到落地窗边的阴影里,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翠绿的叶片。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银河倒泻。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炭灰色的西装,苍白的脸,像一个飘浮在华丽背景上的、不真实的剪影。

      “不合身吧?”

      一个女声在身侧响起,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蒙琼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是苏玥。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小碟食物,正微微歪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肩上。

      “什么?”蒙琼没反应过来。

      “西装。”苏玥用叉子虚点了一下他的肩膀,“肩这里,空了一截。管总大概忙忘了,她最烦这些琐事,估计是让助理随便按印象定的。”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讨论天气,没有任何嘲讽或怜悯,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但这事实被如此直白地指出来,让蒙琼瞬间有种被扒光的窘迫。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不合体的部分藏起来。

      “还……还好。”他干巴巴地说。

      苏玥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头看向窗外夜景,侧脸线条清晰漂亮。

      “今天人真多,”她随口道,“每次这种场合,都觉得像进了水族馆,看着光怪陆离,其实憋得慌。”

      蒙琼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过你肯定习惯了。”

      苏玥转回头,看向他,眼神坦率,“跟在管总身边,这种场面少不了。”

      蒙琼抿了抿唇,说:“我……不太适应。”

      “也正常。”

      苏玥耸耸肩,姿态放松,“纯粹的利益和社交场合,没点道行确实难受。不像我们,”

      她朝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是我们的战场,反而自在点。”

      “我们”。

      她说“我们”。

      那么自然地将自己和管玉竹归为同类,划入同一个“战场”。

      而蒙琼,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误入战场的平民,自然“不适应”。

      蒙琼觉得嘴里发苦。

      他低下头,看着碟子里被自己戳得乱七八糟的沙拉。

      “不过,”苏玥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真诚的,或许只是教养使然的安慰,“能把家里照顾好,让管总没有后顾之忧,也很重要。她肩上担子重,有个稳定的后方,是福气。”

      又是“后方”。又是“福气”。

      这些词像标准化生产的标签,一个个贴在他身上,试图定义他存在的全部意义。蒙琼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对苏玥扯出一个笑。

      “苏副总说得是。”

      苏玥看着他,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去找管总,有点事。你自便。”

      说完,她端着碟子,步履轻快地走向露台。

      蒙琼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那片衣香鬓影中,看着她径直走到管玉竹身边,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管玉竹侧头听,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紧密的默契再次流淌。

      蒙琼收回视线,将几乎没动的沙拉碟子放到路过侍者的托盘上。

      他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抬手,松了松领结,又觉得不妥,重新拉好。西装不合身的肩部布料摩擦着皮肤,粗糙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此刻的处境。

      不知过了多久,管玉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走了。”

      蒙琼立刻起身。

      晚宴似乎临近尾声,人群开始散去。他跟着管玉竹,在众人的告别寒暄中,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下楼。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光亮隔绝。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熟悉的、密闭的空间让蒙琼稍稍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管玉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她似乎也累了,身上那股在社交场合无往不利的锐气稍稍收敛,显露出一点真实的倦意。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在车内蔓延,但并不尴尬,是一种彼此都习惯的、互不干扰的寂静。

      蒙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脑子里空茫茫的。

      “下次,”管玉竹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依旧闭着眼,声音有些低哑,“不用主动和人多聊。”

      蒙琼怔住,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像刚才,和那个刘总,还有周太。”

      管玉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但语气是清晰的,“简单打个招呼就行。话说多了,容易出错。”

      原来她看到了。

      看到了他笨拙的应对,看到了他试图融入却徒劳的努力。也看到了,他那些努力是如何不合时宜,如何“容易出错”。

      蒙琼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的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不想给她丢脸,想说他努力想做好她需要的那个“得体伴侣”,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低低的:

      “好。”

      车子驶入别墅区,周围的灯光变得稀疏。

      家,那个华丽而空旷的容器,越来越近。

      管玉竹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蒙琼也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手心里,那几个在酒会上掐出的月牙形指甲印,已经模糊了,但隐隐的痛感还在。

      他想起苏玥说的“水族馆”。

      此刻,在这飞驰的铁盒子般的车里,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觉得自己更像一条被从水族馆里捞出来的鱼,暂时脱离了那些审视的、评估的目光,但依旧被困在另一个透明的、无形的容器里。

      而这个容器的形状、大小、水温,从来由不得他选择。

      他只是暂时栖身其中,努力适应水温,努力保持呼吸,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突兀的那条鱼。

      至于是否合身,是否自在,是否真的活着——

      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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