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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否泰(八) 刚进入孙权 ...

  •   刚进入孙权幕府当差,陆逊也算是能很快上手。曹令史的工作在陆逊看来,和陆家账房里的事务有几分相似。虽说简单,却十分繁琐耗时,需要耐心和细心。往来于将军府的各种民政律法文书都要由自己誊写、检查、录入、归档,有时候还需要安排转寄于各地衙门,时机和时间都不能错。第一次做这样直面民生的差事,陆逊也是学到不少在家中难以接触的经验。
      一开始,他看什么都觉得很好奇有趣。会稽郡下辖县的一个村子出了孝子,县令写文书请将军褒奖;吴县城里抓住了一个专门偷鸭子的飞贼,县令罚罪后请将军核准;富春县县丞请求告假半月,因为老家的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
      可渐渐地,各地报告天灾、饥荒、山越劫掠的文书越来越多。陆逊每每看到,便会想起自己父亲的死,还有那年与韩扁相遇时的种种。他开始有点庆幸自己的选择,还有些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应该去做些能让百姓安居,河海清晏的事。他不想再有人和他或是韩扁一样,在无谓的战争中失去至亲,在饥寒交迫里走投无路。然而对于要怎样去做,他没有头绪。只能先将眼前这微不足道的文书工作做好,既是帮着孙权和同僚们节约翻找公文的时间,也是为自己积累地方上的行政经验。
      “伯言兄原是在这儿忙里偷闲啊?”张温抱着一摞公文站在了文书库的门口,对陆逊半开玩笑地说道。
      陆逊一见张温,立刻起身去帮忙。张温的年纪虽是吴郡四姓宗主里最小的,可辈分却是四人里最高的。他先于陆逊进入幕府,私下里连顾雍见他都以长辈之礼相待,陆逊更是丝毫也不敢有所怠慢。
      “您叫我伯言即可,这个兄字,我着实担不起。”陆逊有些不自在地答道。
      “无妨,无妨,你我同为孙将军效力,你又年长于我,在这将军府内自是无需按辈分,我叫你声伯言兄实无不妥,直呼官讳未免过于生分了。”张温笑道。
      “是……”陆逊帮张温将公文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先前午餐时不见你,怎的躲来这里奋笔疾书了?”张温好奇地向陆逊的案几看去,那上面堆满了卷宗,若是陆逊稍微低头,怕是连人也会被卷宗埋了起来。
      “今日早餐后便有些不适,午餐便没有和同僚们一道吃。又想起有些公文分类不详,便趁着这点闲暇来整理分类,方便同僚。”陆逊见张温似是没有别的事情需要自己帮忙,便回到座位上,提笔准备继续刚才中断的事务。
      张温也跟了过来,随手拿起案几边上的一卷。那竹简上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布带做了标识。他又转身看了看一旁架子上的卷宗,其中有一些已经习系上了布带,最显眼的书架上还用素锦写着如何索引的示例,很是清晰。他不禁觉得有些佩服。自己先前做文书工作时,也不是没有注意到档案库这个弊端,却还是视而不见了。这样的工作,繁琐费时,又无人知晓,就算是做了,在人人都争相崭露头角的将军府也是无人问津。陆逊本就是迟来入府,还愿意花心思做这些,实在是个踏实的人。
      “连那些都是你整理的?”张温指着远处架子上的卷宗。
      “是啊,不过那些还没完全归类。都不知道何时才能完成。”陆逊顺着张温所指望过去,“议郎您是要找卷宗吗?这案卷房如今还有些混乱,不如您告诉我,我来替您找。”
      陆逊走向后方的书架,花了半炷香的时间将张温所寻的卷宗整理了出来。他稍微瞥了一眼,发现张温所寻皆是扬州各地山越叛乱的上报和粮草调度公文。待张温走后,他又翻出了最近两三年类似的公文,所见皆触目惊心。那个下午,在研读了几十份档案后,一个有些模糊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也许,他可以走一条路,那是陆家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在将军府的日子久了,和府中的人也渐渐熟悉起来。每日在档案房的窗前,总能看到将军府的孩子们在后院打打闹闹,玩得不亦乐乎。孙家的姑娘们各个都能舞得一手好枪。孙骁自不必说,就连只有十岁的孙政通和她的姐妹,也用得似模似样。陆逊有时候累了,望望窗外,听到那些欢声笑语,看到她们脸上纯真的笑容,也便放松了不少。毕竟,他是多么希望天下间的孩子都可以像将军府里的孩子们一样,无忧无虑地在亲人的关爱和陪伴下度过自己的童年。
      “曹令史,将军同你小叔在书斋那边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也不知是谁差了仆人来通知陆逊,瞬间便打破了这安宁。
      “我这就去。”还在誊写公文的陆逊慌忙放下手里的笔,快步便往房外走去。
      谁知正与路过的孙骁撞在一起。
      “好痛!”孙骁扶着肩头,没好气地说道。
      “属下冒犯了。请姑娘见谅。”陆逊立刻向孙骁行礼。
      “你这么着急去哪里啊?”平时只见陆逊都在卷房,很少见他这般焦急地外出。
      “属下的小叔同将军在书斋有些争执。属下正打算赶过去。”陆逊快声答道。
      “是陆绩吗?快带我去。他可真是大胆啊,居然敢同我二哥吵架。我还没见过有人敢同我二哥理论的。从未有人说得过我二哥。”孙骁的语气相当自豪。
      陆逊心中无奈孙骁一副看戏的样子,却也只能同她一起前往书斋。到了那里,陆逊走了进去,孙骁却溜到了书斋另一边的窗沿下。
      “《周易》乃五经之首。将军却惟不读易,不知道要如何了解这天地万物之理?不识天理如何顺天而为,得天之助?还是说,将军本就打算逆天而行。”陆绩的脸红一阵青一阵,话音严肃,却又处处带着对孙权的挑衅。
      “且不论易之晦涩,这天地万物之理岂是一本易可道尽的?我涉猎之书岂止千卷,就因为不读易,便不配和诸位先生一同读天道了?”孙权随意地坐在榻上,表情虽然看着很是放松,可言语之间却毫不留情。
      “涉猎千卷者当然配,可若涉猎千卷却不能知行合一者,那就另说了!”陆绩的话似有所指。他的声音本就洪亮,偌大的厅堂内,沉滞的氛围更是让他的声音愈加令人发聩。
      孙权似乎是听出陆绩的弦外之音。他的表情毫无波澜,可眼神却阴鹜地仿佛要生吞了陆绩一般。
      二人都不愿退让。原本只是孙权对于陆绩的推算有些疑惑,几番往来之下,两人都上了脾气。陆绩觉得孙权不读易玄,连基本卦象都不甚了解,孙权觉得只是小小切磋,陆绩恃才傲物的样子实在令人不悦。
      刚刚赶到的陆逊先给孙权和其他人行礼,便急忙走到陆绩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叔,切磋而已,何必咄咄逼人。”
      “他连卦象都解错,我指出来而已……”陆绩赌气说道,“不信你问子布先生。”
      陆绩转向张昭,张昭只能无奈地边抚弄着胡须,边叹着气。
      气氛有些凝滞。孙权置了片刻怒气,又收敛了眼中的杀气,反倒是先开了口:“罢了罢了,周易之理我确实不曾细学。在座各位都对周易太玄造诣极深,我当谦虚向学才是。在各位国手前卖弄实在是贻笑大方了。权向各位赔礼了。”说罢还向在场的人屈身致意。
      见孙权先递了台阶,陆绩也没再纠缠,却又不愿软化态度。他撇过头,没有直视孙权说道:“也是绩太执拗,学术之事本也该听百家之言。在此给各位前辈道歉。”
      一旁坐着的顾雍、虞翻还有张昭等人这才表情稍微放松了些。陆绩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将军府同孙权不对付了,众人虽习以为常,却终究还是替陆绩担心。
      席间散去,陆逊跟在陆绩身侧,小声说道:“小叔,只是交流些经史,何必与将军起冲突?我等立足未稳,凡事还是以忍让为先。我一向赞成您同将军府里的大儒来往。而这些大儒愿意跟随将军,正说明将军必有过人之处。您在将军前也该做足礼数,莫要激怒他。”
      “你说的我都懂,这些时日,我也已经很忍让了。我只是……”陆绩欲言又止,“只是看不惯他的一些事。”
      “你是说沈先生的事情?”陆逊的声音更加低沉了。
      陆绩点了点头,“你既然知道,便该明白我恼的是什么。有些人嘴上说着惜才,结果呢……”。
      “我明白小叔的心情,但您也该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我终究在将军麾下效力,小叔您也与幕府往来……我们不能让事态更复杂了。”陆逊轻蹙着眉,希望陆绩能明白眼下家族的处境。
      “我自是明白。抱歉,伯言,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争一时义气。好在他也没有难为你。”陆绩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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