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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薇薇安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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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锐的碎裂声炸开。
水滴包裹着玻璃碎片划破皮肤,粘稠的血混杂着腥甜的红茶滴落在地。
“滚……”
耳边嗡嗡作响,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外面下着大雨,一下一下砸在心上,冷气从木地板渗透上来,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被冻住了,连根指头都动不了。
“为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他的下巴,越来越用力。
“为什么不看看我……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
……
钟林生的头被钳制住,随着那人双手的牵引不断颤抖。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感觉到自己的颅骨快要被压裂了。
“求你了…”
……
“求你了……”
这三个字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被雨夜的空气沾染上了潮湿,静悄悄地钻进耳朵里,又血淋淋地流出来。
他却被狠狠摔到床上,腰上最柔软的部分狠狠撞上了坚硬的床沿。
疼痛让他稍稍回神,自己眼前的人早已目眦欲裂,摘下从前唯唯诺诺的假面孔。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明白的。
手腕似乎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别走好不好……”
呼吸瞬间被掠夺,一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舌头似乎被咬断卡进喉咙里,眼前只剩下黑暗。
仿佛过了很久,几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他的眼角和脸颊。
“求你了…求求你……别走…”
“我恨你……”
脱离桎梏的钟林生大口喘着气,但身体却仍被压制,他这时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数据线捆着。
他试着挣脱出来,却越缠越紧。
断断续续的哭声持续很久,衣领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等到空气重新变得安静,那双冷透了的手又抚上他的脖颈,像在黑夜里飘荡的绞绳。钟林生的身体畏惧方才那样令人绝望的窒息,不自觉地颤抖。
但最终落在身上的却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吻。
他将头搁在钟林生的颈窝里,金色的发丝失去了光泽,一缕缕地躺在皮肉之上。
安眠药起效了。
当周遭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钟林生轻轻挪开伏在身上的脑袋。环视四周,他们好像从来都没发生过什么,像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寒冬中互相依偎着取暖,天暖了,自然就要散了。他料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不体面。
算了,他也该走了……
飞机起飞晚点,落地时依旧是深夜。钟林生拖着行李箱赶往提前买下的住处,27区甚至不比136区繁华,车行两小时才约莫能看见一些朦胧的建筑物。即便是本该炎热的夏天,这里也显得有些凉爽。
夜深了,高低起伏的柏油马路笼罩上一层雾气,偶尔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狗吠声。司机将他放在门口便匆匆离去。钟林生敲敲入户处的人脸识别屏幕。
“识别通过,欢迎回家。”
家吗?这是他的新家。
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沙发,小机器人,床铺……第二天一睁开眼又将是陌生的邻居,陌生的口音。
他将不怎么大的行李箱摊开,一件一件地将自己的熟悉的生活用品摆出来。拍拍手直起身,他将空荡荡的行李箱合上,咣当,似乎有什么物什还藏在箱子里。
这是……一个黑色猫咪玩偶。
……
“这是薇薇安小姐,一只优雅的黑猫。”
脑海中一轮细细的蚕丝卷起,思绪回到早已忘却的某个炎炎夏日。
……
可惜是电动汽车,行驶间没有一点噪音,这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令人难以生存。两双眼睛在面对面坐着的情况下巧妙地错开了,一个望着望不见的天,一个望着望得见的鞋面上的泥。
“你好。”钟林生说。
“您好。”
……
不知过了多久,前座的司机敲了敲玻璃窗:“两位,机场到了。”
钟林生缓缓抬起脑袋揉了揉酸涩的脖颈,坐在对面的人已经下车了正在后备箱收拾着行李。
“钟先生,东西都收拾好了,您该下车了。”那人站在车门口冷漠地催促着,左手一个大号行李箱,右手一个小的,肩上又坠着两个巨大的包裹……烦乱的杂物却并未让他看起来有些许狼狈。
钟林生下意识地看了眼表,1:34,凌晨。
机场仍旧人来人往,挂满行李的人走在前面,长腿一迈得迈出钟林生的三步去,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等他的意思,钟林生忙着去追,也忘了自己这个本该被“关照”的人为何显得如此不受重视。
眼前的身影不断消失又出现,钟林生感觉自己几乎是要横跨了整个机场,直至身侧流过的行人愈加稀少,前方的人才舍得停下脚步。这是一处较为隐秘登机口,入口处并非是机场的工作人员,而是几位穿着褐色制服的职员。
一切流程都快极了,屁股刚落在小型客机的椅子上窗外的景物便开始移动。
昨天下午。
那时钟林生正在公司的试验田中缩着脖子将长出铁笼的月季花塞回去,大拇指被狠狠咬了一口,连着血肉在半空中晃荡。
“不好意思先生,请您跟我们走一趟。”来人说话语气强硬。
他褐色制服上的标志,一座如同金沙漏般的塔。
“今年的审查您迟了三个月。”六个小时后,钟林生正坐在环状区某座办公楼的办公室中,如同犯人般被盘问。是的,这三个月,他的聊天框如同被轰炸般,最初是一周一次的人机消息,后来是一天一次的人工催促,直到那位催促者在电话后小声啜泣,钟林生依旧当做自己是聋子。
“如果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我们便要将您强行召回塔了。”
“这样啊。”
“……”
审问者明显是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噎住了,一句话也不再说。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两个男性一前一后走进屋内,中年人身着休闲服,另一位年轻人则身着正装。
“钟先生,很抱歉没有提前通知您。”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伸出手向他问好。
钟林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不知道是握还是不握的好。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握了手。
“先生您好,请容我……”钟林生坐下来正视中年男人的眼睛。
“啊,您是说我们限制您跨区出行自由的事吧。”
“做出这项决策并非是没有缘由的,没能向您述说清晰的确是我们的失误。”
“那就说说你们的理由。”
中年人将怀中的文件推到钟林生面前。
“络保研究所,是您开创的。”
“的确,这也是我的现在的工作。”
中年人翻开文件的第一页,资金流水记录。
“我们最近调查到,络保和驻属于135区霍临研究所有密切的合作以及资金来往,我们想知道合作的具体内容,这有关您是否能恢复您的正常权益,请您如实且详细地告知我们。”
钟林生似乎有些明白这件事的源头了。在这次合作中,霍临研究所是负责相关转基因操作的,转基因向来都是最为敏感的实验,受到的监察自然也最严格。但钟林生并没有参与这次合作,这个项目主要是络保现在的总负责人监控的。
或许是霍临研究所出事了,牵连到了他们。
可行动受限的,自始至终却只有钟林生一个人。
“络保研究所现在由他人全权负责,我现在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员工加持股人。这项合作我并不了解。”
“是的,这点我们清楚,络保的负责人已经向我们提交了相关证明,我们只不过想向您进一步确认。”中年人略作停顿,接着说道:“第二则,我们查到了您前往136区某心理咨询机构的咨询记录。很不幸,那所机构被调查出藏匿危险人员,为保障您的安全,因此才限制了您的出行自由。”
“您三个月拒绝接受审查,这令我们很担忧。作为曾经塔高能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您选择离开塔是您的个人抉择,但研究成果一旦泄密,我们不能保证有心之人是否会加以利用,危害和平与人类的共同利益。”
中年人绕到桌子对面,审视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钟林生的身体。“这是对您的一次警醒。”随后他收起严肃,摆出一个标准的笑脸来:“不过塔愿意信任您,只要您遵守规定,定期审查,我们很快就会恢复您的正当权益。”
他又将手掌摊开指尖指向身后的年轻男人:“此外,塔也愿意由环状区向外输送人才。”
钟林生才看见在他身后站着的黑影子,那人身型比起钟林生高大了不少。
“哪方面的人才?”钟林生想为这些人的虚伪而笑,什么人才,人形摄像头才是正解。
“这位是劳赫.韦伯,一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曾听说您在塔工作时常因心理问题影响工作生活,所以 我想您应该需要一位专属的咨询师为您解忧,这样既能避免您的个人信息泄露,又可以满足您的需求。这是一份有关心理咨询的协议,需要您查看并签字。”
协议很长,钟林生浅浅扫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古怪的条例。他抬头看了一眼中年人,那人冲他笑了笑并示意他签字。
“哈…这算老员工福利吗。” 钟林生边说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中年人不置可否,只是说:“如果您有什么需求可以随时联系他。哦对了,为了方便您归程,他会带您回136区,祝您工作愉快。”而后再次伸出手,但这次钟林生没再搭理他。
于是便有了车上的那一幕,而现在,他们比肩坐在同一架飞机上。
钟林生微微侧目打量着这个高大的青年人。
一头修剪得体的金发在光下显得格外优雅,眉目深邃,是标准的旧欧洲人长相。只是即便带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也无法遮挡住他眼下的乌青,好看的眉毛也总是耷拉下来撇成一个八字,像只受了委屈的金毛寻回犬。
“你叫什么?”
“劳赫.韦伯,您可以叫我劳赫。”
“你多大了?”
“24。”
好啊,是个意气风发的好年纪。
“会说中文吗?”
“抱歉,不会。”
简短的对话过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于是钟林生便拿起手边的英文报纸,报纸的名称颇为有趣,20世纪报,这个名字和报纸这一纸质载体同样古老,而内容确也是20世纪的陈旧历史。
当他正聚精会神地读着报纸上“大人物”们的桃色新闻时却忽然觉得身侧有一阵异样的目光,并不让他觉得冒犯,心里痒痒的,皮肤有些升温。
他转头去看身侧金发碧眼的“心理咨询师”,却只看见一个发丝微微颤动的后脑勺。
钟林生低头续读手中标题为“一只犬的出逃”的报纸,他感受到落在脸颊上的目光愈加灼热,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却一无所获。
读报的心情荡然无存,只好闭上眼睛来消解精神上异于常人的紧张。
彻夜的行程和审问早已使他疲惫不堪,即便是略显不适的座椅和明显的颠簸也成了助长困意的摇篮,直至飞机落地前才被播报声惊醒。
这一觉睡的很自在,自在到他都忘记了何时要来毛毯为自己盖上。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蓝色毛毯,耳边巨大的轰鸣声炸开,飞机落地了。
劳赫替他提着行李箱又送他到家门口,看着自己家门口无比亲切的比格犬地毯,钟林生恨不得开门就倒在地上。
离家两天,他真的真的太想念这个凌乱的家了。
但当钟林生看见劳赫提上他自己的行李顺利地住进了隔壁,于是便怀着一种更为沉重的心情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