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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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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颜絮去了一趟桥洞。
桥洞在郊区,东四街向左拐有片废弃工厂区,正在搞拆迁。
外地来的开发商财大气粗,趁着房价尚未起飞的档口,拿了大片地,打算建个商业区出来,配套居民小区刚打完地基,期房就已经在卖了。
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施工队进入这里,烟尘喧嚣,轰隆隆的机器声不绝于耳。
这块地规划了两个片区,俩片区间有条河,河上有三座桥,颜絮栖身的桥洞在最左边,相对偏僻,人没有那么多。
但是也越来越多了。
也许不久后,他就要考虑放弃这个据点。
桥洞下有座水泥屋,桥底为盖,河堤为底,左右用砖头堆起来,入口处安了扇木门,两平米的面积,是以前守夜人留下的。
现在被颜絮据为己有。
房门没锁,开门进去,里边堆放了各种破烂。
颜絮像个专门收拾破旧废品的仓鼠,白天在城市各处乱窜,见缝插针地捡破烂,攒一攒就可以卖了。
王二叔蹬着小三轮,在下午三点准时抵达东四街。
颜絮在桥头等他。
烈日炎炎,王二叔戴了顶草帽,穿着背心短裤,从三轮上下来,□□了两把自己的胡渣子,笑呵呵地招呼:“小颜啊,收了多少?”
颜絮很少开口,他指了指脚下。
王二叔习惯他这么寡言鲜语了,摆摆手,沿桥边的石头跳下去,轻车熟路推开脏兮兮的木门,看见了满屋子破烂。
“哟,多啊,能卖不少呢。”王二叔高兴道:“我给你称称重。”
听到他说能卖不少,颜絮才小小地嗯了声。
王二叔听见他的声音,略感好奇,就像哑巴竟然会开口说话,他回头瞥了眼。
颜絮站在门框边,逆着光影,少年身形单薄,敛眸沉默。
“……”王二叔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站起身,叉腰惊讶:“小颜洗澡啦?”
颜絮愣住,抬起头,又低下头,伸出双手,十指蜷了蜷。
王二叔懂了:“洗干净了,真漂亮。”
颜絮默然,王二叔转身,收拾他积攒的破烂。
最后满屋破烂,颜絮攒了一周的量,共卖了一百块出头。
王二叔把钱给他,想起来提醒道:“快回去看看吧,我今早出门听说,那几个讨债的又来镇上晃了,你妈在打牌,你不在,她一个人多半应付不来。”
颜絮抓着钱,转身就跑,一溜烟没了踪影。
王二叔跳上桥头,戴上草帽,目送颜絮离开的方向,一片烟尘,他咋舌感叹:“小娃娃,不容易啊。”
颜絮的爸早没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他家就剩他和他妈。
单亲家庭的孩子,本就艰难,何况他们家家徒四壁,颜絮早就不念书了,没那闲钱。
跟着镇里的师傅学拳,那师傅自愿收他当徒弟,夸他天赋异禀,但颜絮老是饿肚子,为了生计奔波,去师傅那儿的时间也不多。
颜絮省吃俭用下来的钱,要么还债,要么买药,要么给他妈妈日常开销,他自己总是饥肠辘辘。
小镇不大,互相都认识,心肠好的会给颜絮留点剩饭,他靠那个饱肚子。
实在饿得不行,又没人帮忙,就腆着脸去找他师傅,谭师傅酗酒,脾气也不好,颜絮去了那儿,两人就开始互殴,颜絮赢了才有吃的。
王二叔想着想着,又联想到自己家那小崽子,条件比颜絮好多了,可怎么就不爱学习呢?
还不如人家颜絮,小小年纪能吃苦头。
这两年榆西的城市建设还在路上,远不及后来大拆大建后那般繁华,城西头最左边的镇子,一半小镇一半农村的地方,就是颜絮的老家。
颜絮和他妈妈许琴住在上个世纪的老房子里,政府在红砖水泥外墙上圈了个大大的危,示意这是危房。
四层小楼,陆陆续续都搬得差不多了,就他们家没钱搬,现在还住那里。
水泥墙皮在脱落,楼道十分昏暗,弥漫着潮湿的霉气,楼梯扶手生满铁锈。
水泥台阶经过这么多年人来人往,表面摩擦得十分光滑,人踩上去,不小心就会滑倒。
颜絮一路跑回家,没看见讨债的,他摸出钥匙开门,门从里边先开了。
许琴神色惶恐,面白如纸,有些憔悴,她看见颜絮,就想看见了救命稻草,眼前一亮,抓住他的手腕:“阿絮,回来就好。”
许琴不是榆西本地人,很多年前跟着亲戚从东南沿海到内地,亲戚往返两边做生意,收养了她,后来亲戚破产,许琴嫁人。
颜絮回头瞅了眼楼道,他听见了脚步声,许琴抓住他的手蓦然收紧。
“……”颜絮想了想,把右脚从门外抽进来,动作很轻地关闭铁门,拧了锁头上锁。
许琴不自觉地压低嗓音,讪讪地笑:“阿妈就出去打了个牌,听到下边喊催债的来了,就赶紧回来了,他们还在镇上晃悠,你撞见了吗?”
颜絮望向她,摇了摇头。
许琴摸了摸他的发顶,笑容勉强:“阿絮又去河里洗澡啦?”
颜絮换了拖鞋,这个十多平米的家很乱,乱七八糟堆满杂物,因为他好些天没回来,客厅和厕所的垃圾桶都塞满了。
其实没有客厅,主屋就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即将报废的收音机,厕所是个巴掌大的小隔间,刷牙、洗脸、洗澡、拉屎、撒尿全在里边。
窗户边用木板隔了小片地,有蜂窝煤炉,平常在那里做饭。但是因为买不起蜂窝煤,已经有好些天没开火了。
许琴身体原因,没有工作,全靠颜絮在外边弄点外快,补贴家用,以及还债。
两年前为了给许琴看病,被人骗去借了高利贷,两年时间利滚利,还了整整两年,越还欠债越多,许琴干脆不还了,讨债的隔三差五就上门来找他们。
当然除了高利贷,也还欠着其他亲朋好友的钱,颜絮在外边折腾,也是为了还这些钱。
催债的敲门来了,拳头跟铜锤似的,把摇摇欲坠的铁门砸得砰砰响。
“许琴!还钱!你再不还钱我们就搬东西了!”催债的是个壮汉,在外边声嘶力竭地虎吼。
许琴吓住了,躲到颜絮背后,慌张得直发抖。
“几个人?”颜絮头也没回地问,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蜷了蜷。
“三四个吧。”许琴哆嗦道:“没看清,要不三个,要不四个。”
——重复了废话。
颜絮回头,眼角余光扫过许琴,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零散钞票扔给许琴,因为攒了很久,一路跑回家,钱币已经濡湿了。
许琴眼睛发亮,两手并用地抓钱,飞速拢进自己怀里:“崽啊,破烂都卖了?”
“嗯,”颜絮说,“你做饭。”
房门快被砸坏了,颜絮注意到,墙壁上固定的门栓正在脱落。
要是真砸坏了,换门又要一笔钱。
他走向铁门。
许琴哆哆嗦嗦,把柜子下储藏的米和青菜拿出来,“玉米粥,喝不?”许琴颤声问。
颜絮走到铁门前,头也没回:“嗯。”
拉开门帘,催债壮汉的狰狞恶脸怼到门栏上,他们不认识他,但猜出了他是谁:“你是不是许琴他儿子,快叫你妈还钱!操!借钱不还什么德行!”
“高利贷,”颜絮说,“还了很多,还不上。”
他说话总是这样,几个短语往外蹦,表情乏善可陈,语气平静淡漠,看上去多少有点冷漠,很容易令人不爽。
催债的大怒:“放你.妈的臭屁,我们这是正规借贷!快开门!”
他们又开始砸门,哐哐哐哐——
墙灰震落,飘到颜絮的眼睫上,他眨了下眼睛。
“真的吗。”颜絮冷静地反问。
催债的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啥?”
颜絮稍稍退后半步:“开门。”
催债壮汉跳脚:“操.你妈孙子快开门,别以为你未成年,老子就不敢揍你!”
许琴一回头,门已经开了。
颜絮反应很快,几乎在毫秒间,他伸腿勾过旁边的板凳,一脚踹到第一个进来的壮汉脚下,那人猝不及防,被四角板凳撞倒。
第二个壮汉扑进来,颜絮抓起门边的扫把帚,胳膊发力,一帚子抡翻壮汉的脸,那人挨了扫把头的耳光,灰渣子扑进眼睛,他大叫后退。
第三个壮汉愣住了,没想到看上去单薄弱不经风的少年,这么能造,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拔了腰带上别的匕首,嗷嗷冲向颜絮。
许琴吓得跳了起来:“崽,刀子!”
颜絮眼底掠过一丝凶戾,刀刃雪光自他眼角划过,颜絮瞬间闪身躲开,抓起地上板凳,双臂用力,趁着壮汉三惯性作用扑过去的瞬间,板凳重重砸他后脑勺。
壮汉三痛苦大叫,摔倒在地。
壮汉一夺了老三的刀,嚎叫着爬起来,誓要一雪前耻冲向颜絮。
颜絮像只灵活的猫,弯身躲过他胡乱的劈砍,抄起扫把帚,尖头正对壮汉腹部,重重顶了上去。
那一下简直要把壮汉老大的肺都顶出来了,他后背撞墙,在剧烈震动下,手中短刀落地,哇地一口吐出酸水和胃液。
颜絮抬脚踢开短刀,刀子被踢到床底下。
三个壮汉没想到面前的少年还是个练家子,明明看起来弱得像只白斩鸡。
颜絮抓着扫把帚,转了一圈放回身后,眼神冰冷,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三名好汉你看我,我看你,在这短暂的间隙,迅速交换了眼神,紧接着,三个人同时爆发吼叫,颜絮抓起扫把帚作警惕状。
只见那三人掠过他,大叫着连滚带爬逃走了。
颜絮:“……”
壮汉老二跑得太急,在光滑的台阶上摔倒,撞倒了前面两人,三人哇哇大叫滚成一团,车轱辘轴似的滚下去了。
“……”颜絮关门,把玄关整理了,回到许琴身边。
玉米粥煮出了香气。
颜絮在床脚坐下,许琴问他:“受伤没有?”
颜絮摇头:“肚子不饿。”
许琴愣怔,有时候她也不理解自家儿子的想法,他的话太少,三言两语,很难悟透。
但凭借这么多年的相处,许琴多少琢磨明白了:“肚子不饿,吃饱了,所以有力气打人。”
颜絮点点头,许琴笑了,回头搅粥。
“改天去你师傅那里,去看看他。”许琴嘱咐道,颜絮嗯了声。
“明天还去城里不?”许琴问。
颜絮点头:“要。”
许琴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在榆西城重操旧业,晃荡了一周左右,出入各种垃圾堆的颜絮又脏兮兮臭烘烘的,他本来还想去碰瓷,但思来想去,难度太高,遂放弃了。
周六这天下午,又饿了一周的颜絮在大街上游荡。
大脑放空,什么也没想,盛夏的傍晚依旧热的人心里发慌,莫名其妙想起那个人。
长得特别好看的大人,很有钱,脾气不太好,但会给他买肉包,颜絮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
颜絮一脚踢中电线杆,骤然惊醒。
他扭头望向四周,不知不觉,竟然来了那个人住的地方。
颜絮想了想,避开小区门口保安,蹬着踮脚的石块,从小区西北侧院墙翻进去,悄无声息地溜到别墅门口。
他无师自通地找到了门铃,抬起脏兮兮的手指头,摁了下去。
叮咚——
陆屿深出来了,慵懒地叼着华子:“谁啊?”
颜絮抬头望向他,陆屿深嘴里的华子差点没叼住。
“脏了,”颜絮眨了下眼睛,“洗澡。”
陆屿深愣怔,半晌,他两手叉腰,无奈地笑出声:“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