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大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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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邶风·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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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女声隔着一扇门响起，细弱又柔婉：“大人，您在里面吗？早膳好了。”
“嘘——哎呀秦姑娘你怎么又来了，将军他……”外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守门的阿圆压低了声音。
项宁眉梢一动。
她单手托起下巴，饶有兴味听着外面的动静，并不出声。偷瞄了龙且好几眼，只是他仍看着窗外，似乎有些出神，眼睫微垂，并未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听起来不像普通的女使。
“小脑瓜里又在想些什么？”
鼻尖忽而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点，触感柔软如羽毛。
她偏头去看，俊秀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执笔含笑。
日光从窗外攀进来，修长的影子就着窗影一起被日光拉扯上书案。影子的一小部分，轻轻压在项宁手背上，分不清是窗影还是他的了。
冬日晴光唯有和暖，并不刺目，仿佛也浸染了院中的红梅香，放松舒适得让人甚至生出些许困倦。
他半张脸逆着光影，侧脸被光影镀出金色的轮廓，线条挺括清晰却不至锋锐逼人。骨节分明的手中，竹管笔尖端犹带一抹红意，是未写尽的朱砂。
也不知沾到脸上弄脏没。
项宁一把扯过他的袖子。权当作巾帕，揉巴揉巴，泄愤似的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
“哎呀，小兔子咬人了。”
他轻轻哼笑，倒也不挣扎。反而顺着力道把袖子往她那递了递，一对目光轻柔地笼在她脸上。
“她是谁？将军、将军身边何时有了女使？！”
一门之外，莲蓬的声音拔地而起。
“阿圆大人，你们将军这样，怎么、怎么对得起我！”
“莲蓬姑娘？你听我解释，我不叫阿圆，我有名字，叫景……不是，怎么算的账，哪里就对不起你了呢？”
“亏我还一直……哎算了！我不想听！”莲蓬的声音低了下去，隐隐哽咽，开始自言自语讲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我不信，我不信……从前种种，怎么可能是假的呢？不行，不可以，不能放弃！”
龙且听得眉心直跳。
项宁悄悄竖起耳朵，终于肯放过他的袖子，圆溜溜的眼睛睁老大。
【不当恋爱脑】：哈哈哈哈侍女是CP粉吧！看这破大防的样子，不就是我照镜子吗！
【满船清梦压星河】：容我翻译一下：我一直嗑的CP好像要be了！不行，再扒拉两下，一定有糖！
【求求您骂爽我】：呃星网宣发视频里，这个直播间的男主不是韩信吗？要嗑也该嗑主播和男主，嗑这对不太合适吧。
【满船清梦压星河】：我嗑CP还得听你意见？那我嗑什么CP，听你磕头算了。
【求求您骂爽我】：谢谢，爽到了。
直播间里一片快活的气息。项宁搞不懂那什么什么粉，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的观众里有些人真的很……用在直播间学来的一个词说，很变态。
龙且已经归拢竹简。理齐书案，顺手拉起她：“走罢，不闹了，一起去前厅用膳。”
他的手一年四季永远热乎，冬天便当是小火炉用了。项宁任由那只大手牵着自己，绕出屏风，领她往外走。
“吱呀——”
门口，女子听到动静，立刻恭谨地垂下头。
素衣白裳，不施粉黛，唇色浅淡如春樱，脖颈到下巴那截肤色是不见天日的苍白。
“大人……今……”她缓声开口，无意间瞥到青年的袖角，眼皮猛然跳了好几下。
秦人尚武。父亲众多的交游里，也有些带兵打仗之人。
东阿城初见，她被流寇挟持，正欲以死明志。年轻的将军银鞍白马，一支飞箭打落流寇手中短匕。
何等意气风发。
他约束手下士兵，进城之后不屠民、不抢掠，待人温和有礼、妥帖细致。比起沉醉生杀予夺的将军，更像是修仁爱之道的文臣。
他同她见过的所有将军都不一样。
平残部，治匪患，通宵达旦处理政务。这样一个人，便是刚接管城中事务，最最忙碌之时，也从不见他衣衫有半丝失礼和不妥。
可今日。他右手的袖袍被揉出一大片明显的褶皱，袖角甚至还沾了一抹可疑的薄红——像极了女子的唇脂——他竟浑然未觉。
始料未及，过于惊诧，女子一时竟忘了礼仪，猝然抬头直视。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儿。敢问芳名？”一道清清甜甜的声音落下。
他身后，探出一个陌生少女。雪肤乌发，笑眼弯弯，一对浅浅的梨涡像盛了蜜糖，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几分爱怜。
秦纤纤怔了怔，脸上有一闪而逝的落寞，很快低下头：“淑女谬赞。唤奴家纤纤便好。”
“秦姑娘。”龙且欠身，同对方打了招呼，侧首和项宁介绍，“她叫秦纤纤，是先郡守的女儿。”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阿圆连忙说道：“念及家中只余她一人，除了郡守府，如今无处可去了，将军才暂时允她留下来。”
项宁笑了笑，不以为意。
往旁边一瞥，莲蓬正扁着嘴，眼睛时不时在秦纤纤身上打个转，每看一眼，脸上就悲戚一分。
【低头school乡】：等商城升级了，主播考虑买个读心术技能呗。现在直播间都流行这个，肯定好玩。
【不当恋爱脑】：小姐的将军出征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女子……
项宁：？
“走呀，不是说吃早膳。”她小步跑到莲蓬面前，抱住对方胳膊软声撒娇，“好莲蓬，快陪我去看看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你们在这……平时就吃这些？”
项庄、钟离昧、阿杜都已坐到食案前，每人面前摆好了同样的食物。项宁看着碗里的东西，一时有些迈不开腿，僵在前厅。
莲蓬的反应比她还要大。
“怎的只有白粥和米饼？粥是一个小菜都没配，这如何下口？”
“这是……饼子？还是冷的，看起来好硬。”
莲蓬拿起一块饼，独特的手感！她鬼使神差拿起饼对桌案敲了两下——饼撞在桌案上，发出“邦邦”两声。
阿杜接过莲蓬手中的饼，举过头顶端详，真诚赞叹：“好结实的声音。”
钟离昧点头，陷入幻想：“如果我能用它炼制超大盾牌，扛去战场……”
阿圆跟在龙且身后进来，刚跨过门槛，脚下一绊，喃喃：“把饼做成盾牌……好新的作战方式，我怎么没想到呢？”
“又能挡伤害又能吃，兄弟们一定羡慕极了……”
莲蓬听得莫名更想哭：“天啊这是什么乡下地方？小主人，我绝不能让你吃盾牌！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项庄立刻盯紧项宁：“我可，带小妹，走。”
秦纤纤神情恍惚地看着所有人。
项宁：“……”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大楚的未来一眼能望到头。
龙且正在给项宁摆食箸。她用惯了自己的餐具，出门在外也要成套带着，丝毫不嫌麻烦。
他取出她的白玉小碗盛粥，头也没抬，心平气和道：“东阿以农耕为业，算不得富庶。自战乱后尚未恢复，物资不算富余。你若不习惯，劝你还是早日回阿羽身边待着。”
项宁立刻跑过去，挨在他旁边坐下，接过碗和勺子笑嘻嘻道：“白粥也挺好的，解腻。我最近，特别想吃这个。”
这白粥不知道怎么炖的，米汤不粘稠便罢了，寡淡得竟然连一点米香味儿都没，一股子开水味。她随便吃了两口，便放了勺子。
“阿宁，不要浪费粮食。”
她撇撇嘴，小声道：“可三哥不是已经送了物资过来吗。”
虽然这么说，但项宁还是勉强又吃了几口。最后剩下大半碗，直接推给他：“这次真的吃不下了。”
龙且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日断不可如此。”他接过碗，动作熟练，几口把她剩下的解决了。
项庄皱眉看着龙且手里的白玉小碗，用力掰断了饼。
莲蓬瞄了眼左手边的秦纤纤，挂上笑，低头把铁饼泡进粥水里，蘸了两下。
阿杜拿住饼，嘎嘣一口。他的位置在莲蓬右手边，前面和她打招呼她不理，现在不知为何她心情似乎又转好了，主动开口和他分享：“你学我，这样吃，便好吃了。”
“什么？一人就只有一碗！”
钟离眛和阿圆坐在一起，他最快吃完。问明白早膳安排，一脸懊悔，直接跳了起来。
他大声说：“龙将军，问题解决了！明天少姬那碗若还吃不完，可以直接给我！我打小就能吃，保管不浪费！”
【不减10斤不改名】：看把孩子给饿的，什么都敢吃。
【满船清梦压星河】：钟离将军的胃口很好，出发点也很好。但答应我，先别出发好吗？
龙且：“……钟离将军忧心了。”
“不知你们今日便会抵达，在下的确准备不周。阿圆，明日命人多备些。”
“唯。属下这就交代下去。”
秦纤纤没什么胃口，她将饼推给钟离眛，有些心不在焉：“这个我没动过。钟离将军若不嫌弃，可以吃我的。”
钟离昧接过，一脸感动：“多谢！姑娘真是个好人！”
阿圆走到门口，拉开门的一瞬间，北风呜咽着穿庭而过，几粒晶亮细小的白色飘了进来。
“下雪了？”
项宁眼尖，最先认出来。她跑去门外观察天空，雪下得不密。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形状分明，仔细看并不是圆的，一、二、三……竟然有六个角。
“要是雪再下大点就好啦！”
“上次下雪时我生了病，刚好错过满天飘雪的样子，他们也不让我玩雪。”
“如果积雪能厚些，我们大家一起堆雪人吧，秦姑娘也一起！”
她转身回望众人，兴奋得两眼发亮。
“好呀好呀。”莲蓬第一个响应，连连点头。
项庄和秦纤纤都犹豫了片刻，点了下头。
“堆雪人？小孩子才玩这个，多幼稚。”钟离昧提议，“男子汉大丈夫，要不打雪仗吧。”
阿圆和阿杜赞同：“嗯。”
只有一人没有说话。
项宁有些疑惑：“龙且哥哥？”
青年的视线掠向远处，温和的眉眼间浮上浅浅忧色。
他收回神思，脸上重新露出项宁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好。我陪阿宁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大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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