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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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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清第二日按照江冷说的,去了御史台挂职。
御史台在宫城的南侧,左都御史是承义伯曾子成。
他是最早与怀王交好的一派。虽不是怀王从江南带来的亲信,却也深受其信任。
邵清到的时候,曾子成早早便等在了门口。
见到他来,跟他作了个揖,异常周到板正地跟他请了个安。
邵清对此受宠若惊。赶忙给他回了礼。
虽然自己名义上是个皇子,可这些年来因着不受宁熙帝待见,再加上没有母族支持,因此并无多少地位。
京中权贵遍地的地方,还未曾有哪个重臣对他如此客气过。
曾子成却道:“殿下不必多礼,折煞了微臣。”
“哪里哪里。是大人折煞我了。我今日既已被调进御史台,日后便是您的下属。您又是长辈,无需如此行礼。”
曾子成便跟着邵清一起进了御史台的门,一脸和蔼道:“下属谈不上。殿下前来挂职,是乃巡察臣等功过,臣等自是要好好配合。”
“臣已然提前打了招呼,您请放心,所有的案子您都通过御史台查看处理。”
曾子成的话让邵清虎躯一震。
这已经不能用受宠若惊来形容了。
御史台虽有风闻奏事,便可直达天听之权。可也要为所报之案的真实性负责。
可若要求真实,便需要充足的证据。
众所周知,得到证据的前提,得是拥有查案许可。否则,谁又能够拿到朝中其他部门的卷案文书资料?
现在,曾子成只一句话便让自己拥有了接触所有案子的权力?也就是可以查看任何他想查看的卷宗?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邵清现在相信曾子成方才没有跟自己客气了。
他忽然想到了上次交谈时,那人与他说的话。
那人说,自己可以做自己任何想做的事情。
想到这人,邵清的长睫轻眨了眨,就连呼吸都轻盈了几分。
心底一种无以复加的暖意涌出来,像是晨起的清风,涤荡掉他所有的不安忐忑。
这所有的待遇,是兄长特意为他争取来的。
一定花费了很大的力气。
他无需忐忑,只需好好珍惜。
……
曾子成已然送他到了自己的案首。
邵清大大方方跟人道了谢,随即便熟悉事务去了。
待到他离开了。
曾子成的一个下属心腹进来跟人道:“传闻五皇子不堪大用懦弱不堪。”
“您昨日与我们说,要对五皇子客气些。”
“小的们还以为您不过是看在他是皇子的面子上客气几句。因此都未放在心上。”
“却未曾想,您今日对他如此客气,还亲自在门口来接。”
“大人,可是为何?”
曾子成扫了这人一眼,没有说话。
只觉得他愚钝不堪。
自己昨日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自己今日的行动还不够明白吗?
连自己都要对他客气,还能说明什么?
却如此来问,简直愚不可及。
…………
好在大部分人都是聪明的。
经过方才那一遭,哪怕有心想给邵清这个没有地位的皇子下马威的,如今也要掂量掂量。
邵清并不知道这一切布置。
他好不容易能够大展拳脚不用担心什么,此刻已然沉浸在了新的公务中。
从江冷前日告诉他,让他来御史台后,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
待到熟悉了人事之后,他便立刻派遣了分给自己的几个下属,拿着公函前往各部为他收集关于陇地近年灾害的资料与案卷。
今年江山动乱,胡兵来袭,整个大宁风雨飘摇。
全靠怀王领兵平乱,又快速进京主持大局,才有如今的安然局面。
不然只怕早在年初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亡国了。
胡人将他那自作主张心血来潮御驾亲征的父皇掳走是一个原因。
其中另一个原因,是陇地也乱了。
邵清当时只在吏部,并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只听说陇地连年灾乱无人管,人饿死了一大片。
陇地的保州知府忍无可忍,带着百姓带头造反。浩浩荡荡,从保宁一直打到了接近京城的宣州。
这件事情由怀王亲自带兵镇压,随后紧急调取江南的粮前去陇州赈济百姓,解决得妥帖又快速。
到了如今,朝中已经并无多少人关注此事。
但邵清却一直没放下。
这些年,朝廷派往陇地的官员有异。
他看过吏部的卷宗。这些年间,零零散散派去的,无论是地方官员还是巡按御史,尽皆是太子和四皇子党。
而且,陇地并非是需要朝廷常年赈灾的地方。
那里盛产水稻,以前也是富足之景。
邵清想不出此地动乱的太多缘由,也想不出为何能够在让朝廷连年拨发赈灾粮款的情况下,还能饿死那么多人。
因此他只能自己去查。
……
他吩咐从各个部中调取记录卷宗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唯有去往户部的下属空手而归。
“殿下,属下没要到。”回话的是曾子成派给他的其中一个下属,叫张安平。
他匆匆忙忙进来,朝着邵清苦道。“小的刚去户部找了接洽的官员,那人原本还和和气气的。”
“只是小的刚言说是要陇地的税收记录。他便开始百般推诿,还问是哪个人要的。”
“属下说是殿下您。那人更不屑了。”
“说五殿下狗拿耗子。想去逞威风去别地去,别在户部惹人发笑。”
“随即便将小的赶了出来。”
“竟有这事。”邵清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要查陇地的案子,陇地的税收自然最为重要。
却连基本的账册都不给自己。
若是以前,邵卿指定不会出头,可是现在……
想到那人,邵清没有多想。他抬起脸,跟张安平道。“张大人带路,本殿亲自去要。”
……
御史台和户部离得不远,坐上马车没一会儿就到了。
邵清刚下马车,便看到一群人懒洋洋地站在户部的门口。
邵清刚一下来,便听见有人哈哈笑道。“果然来了,他竟然真的敢来。”
邵清轻轻吸了口气。
他捏着袖中的拳头,一双俏脸欺寒赛雪,朝着一群人道。“谁是主事的?”
“本殿下只跟主事的谈。”
“五殿下未免太过托大了。”人群中一个人出声道。
“圣上之前只是让你在吏部挂职,可未曾让您到御史台兴风作浪。”
“用御史台的公函来户部要东西,怕是不妥吧。”
“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人愿意哄着,您去自娱自乐便罢了。”
“跑我们这里来,当什么大尾巴狼?”
随着那人启口,人群缓缓让开一个空间。
邵清望着那人,倒是一愣。
他认识这个人。曾经的户部尚书吴心亮。
这人当年可是太子的心腹。
谁都知道他私底下为太子捞了不少的钱。
奈何能力和手艺确实不错。
怀王前段日子整饬朝堂,朝中但凡能被各部记录在案,臭名昭著的权贵大臣,都被他砍杀了去。
吴心亮却只被撸下了尚书之位,到现在还活蹦乱跳。
确实是有几分能力的。
只是可惜,心脏手狠。
“大尾巴狼?”邵清心中本就对他不满。如此被人嘲讽,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他反唇相讥道:“若是按照吴大人的说法,那您此刻还是户部尚书呢。”
“怎就如此没有排场,不过本殿来此,都要你亲自来迎接?”
“怎天天看着孙明常坐你的位置,还要反过来吩咐你做事?”
孙明常是怀王江冷亲任的户部尚书。
那是被怀王从江南带来的,属于江冷真正的近臣。
听说吴心亮被薅下来了之后屁都不敢放,天天夹着尾巴做人,称呼孙明常为尚书比谁都勤快。看着卑微极了。
却没想到,今日却对自己冷嘲热讽。
倒是符合他这色厉内荏,看人下碟的嘴脸。
被人当众揭开伤疤,吴心亮骤然黑了脸。
他阴狠地望着邵清,跟人道:“我劝殿下还是嘴上积些德吧。”
“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本事来管别人?”
“今日之事,太子知道吗?”
“他若是知道,会做什么。殿下心中有数吗?”
邵清因着这人的话心中一悸。
似乎又想起了前些时候,被太子抡的那个巴掌。
这让他有些退缩。
只是,下一刻他便想起了那个总是颔首听他说话的人。
不安逐渐消解。像是被太阳驱散的乌云。
邵清很快调整好了心绪。故意撇了撇嘴,不屑道:“这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就莫要管别人的闲事了。”
“真以为我愿意在这里跟你扯些有的没的?”
“将我要的东西给我。”
吴心亮却也同样丝毫不怵他。
“五皇子好大的口气,我若是不给呢?”
“户部的东西,哪里是阿猫阿狗想要就能要的。”
“五殿下莫要觉得太子殿下如今忙于他务。你便能浑水摸鱼偷偷翻腾了。”
“不入流就是不入流。无论什么时候,你也不入流。”
“真当自己是只金尊玉贵的凤凰了?”
不堪入耳的话不断地从吴心亮的嘴里涌出来。
似乎察觉邵清只是个纸糊的。其他看热闹的也开始七嘴八舌。
被这么多人攻讦,邵清的呼吸都散乱了。
他死咬着唇,指甲用力地抠进肉中。
只觉得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像是一个被人嘲笑的小丑。
难道是自己自不量力,自取其辱吗?
他才进行了第一步,就要折戟而归了吗?
明明,他以为自己好不容易可以做点什么。而不是只眼睁睁地看着了。
……
户部衙门口的不远处。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那里。
没人知道,他们的尚书孙明常,此刻正坐在里边。
当然,他们不知道是正常的。
孙明常是个工作狂。
自从成了户部尚书之后,次次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户部的官员没有人知道孙明常是什么时候来办公的。也不会有人在他办公的时候故意去打扰他。
因此更不会有人知道,今日他被怀王传唤,低调从后门来了这里。
不过这让孙明常有些诧异,因为今天并不是他们前去给江冷汇报的日子。
但是孙明常并没有多想。
眼前这位的工作强度比自己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爷如此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
孙明常在马车中简洁地跟江冷汇报了这几日的情况,在和江冷讨论了几番之后,他们才停止。
只是即便停止了,江冷也没让他离开。
而是仍旧端坐在这不大的马车中,透过一个狭窄的窗口,淡望着户部门口的两个石狮子。
“王爷若是无事,臣可能先行告退?”
他今日还有很多的事情要裁决,还有方才诸多的事情要跟属下部署。
他不想跟着江冷在这看石狮子。
江冷却未语。
孙明常怔了怔。
跟着江冷一路打拼上来的老臣,自然知道,这是不行的意思。
正是因此,他才有些愣。
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难道是自己方才什么事情汇报得不好吗?
没有啊。
孙明常认真回想之后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管是他让自己清算的今年税收还是各地的人口土地的账务,无论什么事都比王爷预定的日期要快。
孙明常觉得论工作业绩方面,除了怀王殿下自己,无人能与他一争高下。
王爷不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对自己不满意。
自信满满的孙明常左思右想也想不到为什么江冷要让自己待在他身边受冷气。
于是他道:“王爷,臣若是哪里做错了还请您直说。”
“臣对您忠心耿耿,此心可鉴日月。”大可不必如此磋磨自己这个忠臣。
江冷这才剔了剔眉峰。
却还是看也不看他,仍旧淡望着门口道。“孙卿,本王自然知道孙卿对我忠心耿耿。”
“不然也不会放心将户部的重任交给你。”
“只是,孙卿,你可还记得我前段时间与你说的话?”
孙明常:“……”
孙明常按捺住了自己直接问江冷的冲动。
怀王可以容忍属下直言,却不意味着可以容忍属下不识时务。
“记得。”孙明常想了想,慎重道。
“前几日,臣为吴心亮求情,希望您看在他能力不俗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先将户部的账理顺。那个时候王爷提点过臣。”
“殿下说臣只会办事,不会待人。”
“沉迷公务,对手下人事漠不关心。该狠时不狠,便无威信。如此这般,户部早晚会出事。”
“我说的不对吗?”
“王爷自然是对的。”孙明常静静道。
他这个回答,就连马车外替他们把风的陈立都皱了皱眉。
话语平静,却回答得太过顺遂。那便是尚不服气。
“你觉得你有威信?”江冷也听出来了,他幽幽反问一句。
孙明常没有说话。
江冷便冷笑了一声,话里带着渗人的凉。“既如此,我便让你看看你有多失败。”
“本王前日派陈立又与你特意说了什么?”
孙明常一字一顿道。“您说,五殿下将从吏部转到御史台。”
“凡他所做所查,皆是王令。”
“我等都要全力配合。”
“但却又要对此事保密。暂时不可让人知道,五殿下与您的关系。”
“本王说的你倒是很清楚,那么你做了吗?”
“王爷我当然做了。”孙明常不服道。“为了避人耳目,我还特意告知下属。但凡其他同僚来户部申取文书案宗,皆要悉心对待。”
“不可辱没户部门楣。”
“他们所有人恭恭敬敬说遵命。就连吴心亮都与臣打了包票。”
“王爷,您不必如此看不上吴心亮。他虽然心脏手狠,可做事确实有一手,他……”
“是吗?那你看看你户部门口是什么?”江冷的眉越皱越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能有什么?
孙明常不以为然地扭过头。
只是,刚抬头,便眼睛一凝。
马车离衙门门口并不近,但因为邵清和吴心亮两人说话声音不小。
因此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他面对江冷的质问,注意力过于集中才没有听到外面的喧闹。
如今,亲眼看着,亲耳听到吴心亮讽刺邵清的话语,孙明常只觉得自己脊背发凉。
汗水从他的脑门一滴滴滴落。
只觉得滑稽又愤怒。
吴心亮是怎么敢的?明明昨日还答应了自己,今日就敢撞在枪口上。
如此这般磋磨的,正是王爷记挂的五殿下……
心中一丝绝望升起。
饶是再没有情商,此刻也知道自己该去阻止了。
他连忙跟江冷道:“王爷,臣这就去处理。”
“你知道怎么处理吗?”江冷淡漠问道。
“知道。”孙明常深吸了口气,朝人沉重地点了点头。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