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61、赠礼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一，沈乐冉自然是早早地睡醒起来轻手轻脚地出门遛狗去了，当他关上门的那一刻白昭也从梦里惊醒，他坐起身子环顾四周，卧室里安安静静的能听到窗外树梢蝉鸣，白昭出神地坐在一堆被子里面，头发乱糟糟地炸起，就像被谁故意揉乱的。

　　坐了片刻，白昭觉得自己的胳膊和后背有些冰凉，他抬眼一看，空调被开到了22度，白昭虽然有些意外但身体实在懒得动，也就任由空调继续呼呼吹着冷风。

　　这温度好像是沈乐冉调的，白昭想，那人这两天晚上都想抱着自己睡，空调温度自然要冷下来才能创造条件。

　　夏天的早上很是闷热，明明没有太阳直射却还是股股热浪直扑面门，单元楼下小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红艳艳的，那地方本来没种任何东西，光秃秃的很不好看，但是一楼搬来一家老两口后老太太在家里闲不住，就征用了那一块小小的花坛用来侍弄她老伴的花花草草，没事还会种点草莓和蒜苗补充种类，可惜那草莓是一次也没有活下来。

　　时间走着，白昭低着头又开始昏昏沉沉的想要入睡，而开门的声音突然从客厅方向传来，瞬间打断了白昭想睡回笼觉的势头。

　　六一呼哧呼哧地在大门口处转了好几个圈，沈乐冉蹲下身子解开牵引绳，轻轻念叨一句让六一自己玩去了，他转眼一抬头这才发现白昭已经不声不响地靠在卧室门口盯着他看了，沈乐冉被这道目光盯得不自在，站起来抬手默默鼻尖告诉白昭：“你醒了……来吃饭吧。”

　　白昭两步迈过去坐下：“谢谢你，多少钱。”

　　“没必要了。”

　　“那不行，该给还是给，我看看……”白昭接过塑料袋扒开一看：两个肉包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标注不加糖，这些和白昭平时的习惯完全相同，“你怎么知道我平常就吃这些，刚刚好哦……”

　　沈乐冉闻言有半霎停顿，他这才猛然想起来白昭从未和他说过自己早上怎么吃、吃什么和什么量，这些只是他从之前的记忆力携带过来的习惯，他悄悄瞟了一眼白昭的反应，试探对方是否看出来了自己的慌神：“哦，我不知道，我就看很多人买我就跟着买了……这些够吃就行，我还想着买少了。”

　　白昭低着头没看他，只是接过自己的那份说：“早上吃两口算了，钱转你了。”

　　沈乐冉看他没起疑心自己也便坐在了他的身侧，扎开豆浆之后有些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递给白昭：“回来的时候你家门口捡的，背后还有字，是……你的吗？”

　　白昭抬眼一看只觉得照片上的人有些眼熟，接过来照片仔细辨别之后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周满他女朋友吗？”

　　“谁？”

　　“周满，我队里的，这是他异地的女朋友陆秋，”白昭重复，“他之前跟我们得瑟他订婚的时候叫看过合照，就是这个女孩儿……”

　　白昭说着说着也感觉不对，拿豆浆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目光又移回到照片上：“……那不对，这张照片应该在他笔记本里才对，怎么在我家门口？”

　　沈乐冉没敢接话，只是摇摇头。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桌子的两边四目相对，白昭眼睛转了一圈却也想不透为什么周满视若珍宝的照片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他皱皱眉，也不再说什么，揣上照片带上背包转身走了：“再说吧，我去上班，你想想咱俩中午吃啥。”

　　早晨的七八点正是上班高峰期，周满骑着自己的电动车踩着点兴高采烈地来了，他笑嘻嘻地刷脸进门，笑嘻嘻地和咨询台同事打招呼，又笑嘻嘻地走进综合办，可当他看到已经坐在座位上的白昭和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时露着的大牙立刻就收回去了——没煎饼。没有任何吃的，只是空气。

　　“昭队，”周满靠过去小心试探，“早？”

　　“早。”白昭回身应声，发现是周满之后便将早上那张照片塞给他，“这你女朋友，对吧？”

　　周满接过照片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丢了呢！谢谢昭队！”

　　白昭看他的样子，也没有再说这照片是在自己家门口捡到的，周满拿过照片后却不走，一直站在白昭的身后侧盯着他看，白昭感受到了身后相当强烈的目光，转过头问：“你还想说什么？”

　　“我早饭，”周满小心笑笑，“你说周一早上来了给我带个饼的。”

　　白昭瞬间皱了眉头心里诧异：“我什么时候说的？”

　　“周六凌晨啊，两点多的时候你回来一趟，走之前我问你能不能周一早上给我带个饼，你自己答应的。”

　　“扯淡，” 白昭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去与周满面对面对峙，“我周五下午七点到家八点睡觉一下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半才起来，中间凌晨两点怎么可能回来？”

　　周满闻言也在心里充满疑惑，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白昭这张脸左看右看地上下打量个遍，良久之后才十分确定地说：“那不可能啊！你当时回来那群值班的加班的都看见了，那我一个人可能记错，不可能七、八个人都记错吧……你就是回来了。”

　　这话说得完全没错，一个人可能会记错，但如果一群人都看到了、都很确定，十有八九就是真的，白昭惊愕地怔愣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升起一种恐怖的猜测，但他不敢定夺猜测是否真实，只是在半晌之后缓缓说出一句：“查监控吧……”

　　周满看着白昭的表情逐渐严肃，立即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他随同白昭去监控室调取了周六凌晨2点—3点的时间段的监控录像，尹良在茶水间就听到了两个人的你争我辩，随手放下杯子非要跟过去看看热闹。于是三个人都站在分局内部监控室内查看了一楼大厅监控、专案组技术部综合办公室内外监控以及警局大门口人员进出情况。

　　“周六凌晨2点38分，你……与你相似的嫌疑人进入大门，门卫无阻拦，2点40分嫌疑人抵达办公楼大门口，周满上前帮忙开门，无刷脸记录，”监控员说到这，尹良和白昭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周满，看得周满抿嘴缩了缩，只能把目光默默地向旁边转，“随后嫌疑人直冲昭队办公室去了，应该是有目的性的，在发现办公室房门上锁之后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转了一圈，出来后返回办公室向里面塞了纸条类的物品，随后回到大厅，进入综合办，顺了个笔记本出来——应该就是小满的……归还笔记本之后，怎么来的怎么离开。”

　　“不用嫌疑人，这就是柳博昌。”白昭的心情在看到柳博昌逗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那一刻如同坠入湖底般沉重，他不得不去揣测柳博昌这么有目的地想进入办公室里是为了干什么，他拍拍周满的肩头让他注意看监控，“再调一下街道的，我去办公室看看。”

　　说罢，白昭转身向自己办公室走，尹良跟在他的身后，喉咙不由自主地有些梗塞，就像吃东西噎住既喘不上气又觉得心慌，他追上白昭火急火燎的步伐对他方才的言论保留质疑：“你怎么就能确定那是柳博昌？”

　　白昭没说话，而是直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锁，推开房门后果然有一张纸条和照片在地上，白昭捡起来，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字，照片上则是他和沈乐冉在周五晚上离开警局的场景，拍摄位置离得较远，像素不太清晰，但根据衣着、身高以及体貌特征还是能看出来谁是谁，白昭也不可能不认识自己。

　　尹良看着照片震惊到说不出来话了，恐惧感油然而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占领了他的全身，一张来自一个杀人如麻的A级通缉犯手里的照片令尹良和白昭立觉惊悚，尹良紧接着翻开那张附带着的纸条，上面写的什么字还是能费劲认出：“一份大礼，请收下，不谢？这……他这什么意思？”

　　白昭歪身瞥了一眼纸条，那歪歪扭扭的字体和当时他们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纸条上的字体别无二般，他顺着尹良的问题回答，咬牙切齿：“示威。”

　　“柳博昌的本来目的必然不是只为了送这一份‘大礼’，那么他本来的想法是什么？”尹良在站在白昭的身旁声音颤抖着问，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白昭的办公桌上望去，在那空荡荡的桌面上唯有一块U盘扎眼。

　　白昭没回复他，只是自己也默默地顺着尹良的视线看过去，他似乎明白了尹良的想法，同时也顿觉背后汗毛直立——如果柳博昌想要偷走U盘，那陈时锋的罪证便会由此瞬间归零，秦宁和夏芳的努力便都成了徒劳。

　　白昭心里噎着一口气，他没有去找柳博昌，倒是柳博昌自己找上门来了，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对方凭借着与自己九十分像的脸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混进了警局。他气不打一处来，转身让人找来证物袋将两张纸片分开留证，但门把手和地面由于发现时间较晚和多次人来人往而显得混乱，取证也就毫无意义。

　　周满没敢把此事大声宣扬，但局里不少人也都听到了些风声，柳博昌和白昭的名字被挂在一起传遍每个楼层的每个角落，就连早上刚来上班的杜丛渊也早早听说了。

　　“依周满的说法和监控视频显示来看，柳博昌在周五凌晨来过警局，不仅往你的办公室里塞过照片还拿走了周满笔记本里陆秋的照片，周日晚上或者周一凌晨将陆秋的照片放在了你家门口，随后被早起的沈乐冉捡到，”尹良靠坐在白昭的桌子上，一条腿撑地，另一只脚踩在垃圾桶上，“经过大概就是这样，但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中间要隔两天，这两天他去哪儿了？”

　　白昭抱手坐在椅子上，怔看着被尹良踩的垃圾桶，脑海里隐隐有了一些想法但却不好说出口，便那么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说话。周满很是着急，一直不安地把自己手里的卫生纸扣成一片一片的，心里焦急，眼里更是渗了泪出来：“那咋办啊昭队，陆秋可不能有危险啊！我们俩才领证，席还没定婚还没结……”

　　“好好好，我这不正给你想着办法呢！”白昭一抬手，抽张纸马马虎虎地抹掉了周满脸上挂的泪，周满也不不咋呼了，坐到一旁又开始玩纸去了。

　　周满年纪小，处世不深，少见过那些丢命的现场，也就总还觉得世界上的这些犄角旮旯还能照得进去亮，这一听陆秋的照片是被柳博昌拿走了，心脏别提跳的有多快了，就像自己站上了杀头台一样紧张。

　　尹良看着他的样子也觉得难安，叹气说道：“暂且不说柳博昌拿了陆秋的照片是干什么去了，但是依他的做事方式陆秋也不是百分之百就平安的，柳博昌和张简出市的路是被限了，但其他人可没有啊，他手底下那么多人随便找一个都能把事办成……所以我的建议还是让陆秋小心着点，最近多注意身边的情况，要不就是搬去朋友家一起住，两个人三个人的多少能相互照应着点儿。你说呢，白昭？”

　　白昭暗忖半晌后只能点头：“目前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