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4、妹妹

　　“姚畔？”短短“二字在沈乐冉的脑海里翻起波涛汹涌的往事，他佯作镇定，笑着打趣，“那不是你家的仇人吗，怎么找我办事？”

　　司南谣闻言抬眉，语气难免夹杂嗔怪之意：“你这话就错了，是我们两家共同的敌人……再者，我这边因为一些其他原因不方便插手，所以才想着来找你，不然你见我什么时候大晚上找过你。”

　　“在理，”沈乐冉扬声，“所以你找他是为了谁？弦声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静默，沈乐冉确认了电话没有被挂断后耐心等着他开口。而司南谣好似对此事难以做出回应，只是说：“有这部分的原因在吧，弦声他……对姚畔的事很介意。”

　　沈乐冉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毫无规律地敲打着，心烦意乱溢于言表，最终还是对司南谣发出了如同审判一样的质问：“那么如果你查到什么呢？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司南谣默不作声。

　　“你爱他，想保护好他，这我明白。”沈乐冉说，“但是你要想清楚后果，事情的真相一旦浮出水面，必定会造成一些不可挽回的局面。”

　　“你确定你想好了？”

　　而司南谣依旧默不作声，两个人同时提着一口气，谁也吐不出来。在经过很长时间的死寂之后，司南谣轻叹一声：“弦声是个特殊的孩子，他用了很长时间从深渊里爬出来，我不想再让他回头了。”

　　司南谣太过患得患失了，不光是沈乐冉，就连司南谣自己也都这样认为。

　　“…我说，你平常在谈判时和我讨价还价那么起劲，怎么一聊到这个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因为你不是姚弦声，你要是弦声，‘我命都给你’。”

　　沈乐冉闻言微顿，表情跟吃了只苍蝇一样：“神经病。”

　　沈乐冉在骂完这一句之后突然很清晰地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你在和谁打电话？”姚弦声从容地推开房门坐到了司南谣的对面，平淡的询问声顺着手机飘到了沈乐冉的耳朵里，听着有些失真。

　　司南谣将手机举给姚弦声看，屏幕亮起，显示出了沈乐冉的名字：“在和你冉哥聊天，打个招呼？”

　　“乐冉哥哥，晚上好。”

　　沈乐冉闻声觑起眼来满含笑意，透着一股藏秘的意味：“晚上好啊弦声，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姚弦声盘腿坐在床边，撩起挂在颈边的毛巾擦了擦发尖，回声应道：“我刚洗完澡，哪能这么快睡着……你俩都没睡，为什么催我睡？”

　　“我们俩聊天呢，”司南谣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似乎很遥远，随即又近在咫尺，“转过去我给你擦头发。”

　　姚弦声听话照做，询问也紧接而至：“聊什么啊？在聊我吗，我刚才好像听到我的名字了。”

　　气氛在一瞬间有些剑拔弩张，司南谣悄悄偏了位子试图去看姚弦声的表情，但弦声貌似是在刻意回避，侧脸也不留给他。

　　沈乐冉在另一边看不见的地方讪笑着，搪塞过去：“没有，我们在谈其他事儿呢，没聊你。”

　　这时姚弦声才终于给了司南谣一个侧脸，但却是转目上下打量着他的反应，以此来判断沈乐冉所言虚实。他问：“真的？”

　　“真的，”沈乐冉颔首，“你那么聪明我哪骗得住你，是不是？”

　　姚弦声还要开口时，沈乐冉却抬眸瞟见了白昭的身影，他一边闪了一下远光灯提醒白昭，一边忙忙欠声：“弦声，哥哥这边现在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咱们下次再聊，好不好？”

　　“噢，你在等人啊，”司南谣俯身搭上姚弦声的肩头，凑近手机，“那你忙你的吧，我们先挂了。”

　　说罢，司南谣一把将手机抽走，迅速挂断。

　　姚弦声猛然回首瞪他一眼，却也还是什么也没说。

　　沈乐冉挂了电话便将手机扔到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昭靠近直到开门上车，他脸上重新挂上平易近人的笑，很关切的样子：“怎么那么快，伯母睡了？”

　　“睡了，也是我今天下班晚了。”白昭说着，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一颗苹果，拿在手里直接一掰两半，“吃不吃？”

　　沈乐冉没推辞，接过那一半苹果啃了一口：“谁给的？”

　　“没谁给的，今天从许幸海办公桌上顺的，他放那也是不吃还不如我吃。”白昭说着，眼睛只是看着那半个苹果，也不吃，也不扔，倒是转过头来瞥了一眼问沈乐冉道：“刚才不是让你先走吗，怎么还等这了？”

　　“我这个大闲人又没什么事，来都来了，等等你又何妨？大晚上走夜路不安全，我给你送回去我安心。”沈乐冉说得一本正经。

　　“你明天不上班了？”白昭问。

　　“明天没什么事，不想去了。”沈乐冉说。

　　这话进了白昭的耳朵让他有些绷不住，啃完苹果之后擦了擦手说：“自家的的公司就是爽。”

　　沈乐冉咧嘴笑起来，顺手从白昭的包里抢了张纸过来：“当然爽，我花那么多钱雇人来给我干活，我要是不清闲雇他们有什么用，你要想来的话你跟着我，我也能让你清闲。”

　　“我？我就算了吧，一介武夫，书读的少没文化，帮不上什么忙。”

　　“不可妄自菲薄。”

　　白昭转目自嘲着：“人才太多了，谁都比我好。”

　　沈乐冉没应声，一脚油门开出了医院大门，路灯还是那样在车顶闪过。沈乐冉开车穿过车来车往，在此时突然轻声说：“你也挺好的。”

　　白昭闻言看他一眼，继续保持沉默。

　　街上的路灯被裹挟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他们像无畏的勇士，把眼里的光亮化作手中的利刃，刺向黑夜里最薄弱的皮肤。

　　而幽深之外，是更幽深的星汉。

　　当第一缕阳光破晓，黑夜将会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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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空气依旧布满潮湿的泥土芬芳，为白昭当苦力的那几个年轻小孩儿又跑了一趟兴家园，从上午呆到下午挨家挨户地问。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在一堆凌乱的八卦之中终于捡出来了有关那兄妹俩的重要线索。

　　姚孟拿着打印出来的个人信息表一把摁在白昭的桌子上，眼里都透着兴奋:“找到了！这可真是不容易，这俩家伙还用假名字呢！”

　　“假名字？”白昭接过信息表，“那你怎么找到的？”

　　“哎这可难不倒我，”姚孟说起来这个便神奇万分，他在自己飞哥的麾下可算是“千里眼顺风耳”一样的存在了，“这俩兄妹，一个叫王磊，假名陈旭，一个叫王淼，假名陈洛……其他的，你看看。”

　　兄妹俩是龙凤胎，哥哥名叫王磊，妹妹则是王淼，王淼左手的六指是天生时就带有的。两个人小时候家境不好，只能供得起一个人上学，于是王磊把机会给了妹妹，自己则去干点儿黑活挣钱补贴家用。

　　可命运造化弄人，王淼在十二岁时因一场高烧救治不及大病一场，从此落下脑疾，与课堂校园挥手告别，同时，两人的父亲因在高空作业时不慎跌落而死，最终也只是赔了钱不了了之。

　　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很快便失去了经济来源，两人的母亲先是独自扶养着两人成长，三年后因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而抛下未成年的孩子离开，在外面找了新的男友。

　　于是王磊被迫带着只有十岁智商的王淼走上街头拾荒为生，新社会严格的招工政策让兄妹俩的生存难上加难，王磊没有学历，直到快二十岁时才找到了一处可以长期提供工作的工厂当搬运工人。

　　“那后来怎么又不干了？他在那儿干不仅能拿固定的工资，还能包吃，这不比盗窃抢劫来得好？”许幸海从旁边的门口拖着椅子扭了过来。

　　白昭靠在椅子上向身旁的声音源头寻了一眼便答：“后来是那工厂生意不景气要裁员，没学历没背景的王磊自然是要优先被裁掉的，我估计他刚开始也是老老实实去找工作的，但很可惜还是选了条不归路走……”

　　“可惜了，年级轻轻的就干这种事……”声音感慨一句，复又继续，“那现在呢，咱们去哪抓人，他们俩行踪这么不定。”

　　“守株待兔。”白昭冷冷一句。

　　“守株待兔？蹲守啊？”

　　白昭把几张信息表放回到桌子上，转了个椅子起身就去摸墙上的市区地图，他的目光一瞥，正巧对上许幸海期待的目光:“派人在兴家园周边蹲守，他们没钱，就这一个家，总会回来的，分一组过去盯着他们。”

　　“行，我明白了。”许幸海应下。

　　白昭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旁边的姚孟也自己拾了个板凳坐到桌边。白昭继续翻看起那部信息表，可直到最后一页也被翻过去，他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又翻了一遍，仍是没有。

　　许幸海看着白昭的样子，有些不解:“你找什么呢？”

　　“妹妹，”白昭说，“他们俩应该还有一个妹妹，古东巷那个面馆的老板说有一个小妹生了肺病，但不是王淼。”

　　质疑一出，姚孟率先不安定了，他甚至是有些着急:“这，这我可不知道，我们问了那么多住户，没人见过他们那个小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还有个妹妹。”

　　白昭又将那一把白纸黑字翻了翻，眉眼间透出不解：“户口呢？也没有吗？”

　　“这查户口没有用吧，”许幸海打断他，“虽然王磊和王淼是亲兄妹，但他们的生母后来也离开了，或许那个妹妹是和后来的男友生的，那个姑娘就只能跟男友的姓了。”

　　“既然是有父母的，怎么会在安华被王磊带着？”白昭仍是疑云重重，一层厚厚的迷雾缠在他的头顶，久久挥之不去，“王磊和王淼的老家可不在这里，母亲也不在安华……如果王磊和王淼是被遗忘的孩子，那么他们的妹妹很可能也是。”

　　许幸海和姚孟都点点头：“有道理。”

　　“这不造孽呢吗？孩子说要就不要了？”许幸海有些同情他们兄妹的遭遇和处境，但又确实不得不承认王磊作为主犯所犯下的种种罪行。

　　“兴许有什么难言之隐……”白昭说，“当务之急，赶紧查查那个‘男友’，他只要有孩子了就得登记，他跑不掉的。”

　　许幸海闻言又扭着身子把椅子从门口撤离，姿势十分滑稽：“懂了，立刻办。”

　　而等他刚刚挪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时，白昭和他的电话同时响起。他接起，瞟了一眼离开的白昭，问向对面：“喂？”

　　“你之前问我的能治脑疾的医院有多少，我只能说不太多，因为医生人手不够，而且我问过我爸了，他说像王淼这样病根深的患者不好医治了，”电话那头传来张小译的声音，她语气平淡，但略有惋惜之意，“王淼十几岁就傻了，到现在也十多年了，虽说不是不能治，但代价很大。”

　　许幸海叹了一口气：“那需要多少钱？”

　　张小译顿住，心里盘算着怎么找一个好的比较方式，思来想去，然后是说：“就这么跟你讲吧，王磊整的那点，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