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未满》StarryHell

1、第一次聚焦的镜头 初遇

　　每个人的青春都会有一个视角，一个内向羞涩的人的视角可能是自己的鞋子和学校的桌面，一个自信开朗的人的视角可能是笔直的前方，方便他能随时对迎面走来的人笑起来。尹亦的视角则是一个故障的电影镜头，认识的人朝她走来的时候她的镜头就歪到左边或者右边去了，老师和家长同她讲话时镜头又会歪去天上，要听课考试的时候镜头又变成一个手部特写，放得很大方便她扯掉每一根倒刺撕掉所有多余的指甲。

　　2007年暑假的下午，尹亦从课外补习班的桌子上爬起来，右手放在耳朵旁支着脸，把从袖口里穿出来的MP3耳机重新塞回耳朵，发现睡着的功夫里MP3已经没电了，最后一首好像卡在了五月天的《盛夏光年》。「 诶！」尹亦回头，坐在斜后方的陈岸丢来一个纸团「作文写了吗 」，尹亦回头用嘴型说了一句「废话」，还没说完便被老师叫了起来「尹亦，把你的作文读一下 」。尹亦扯掉袖子里的耳机，拿着一张白纸站了起来，对着白纸现场编了一篇作文，老师说「还行吧，但没有你平时写得好，有点散乱，坐吧，别讲话了」。坐下后陈岸又在后面说「你写了？叛徒」，尹亦亮了亮手里的白纸，故作夸张地翻了个白眼。陈岸趴着桌上竖了个大拇指，尹亦拿起放在脚边的冰红茶喝了一口，想到了什么又偏了偏身子往后看着陈岸，用一种舌吻的方式舔着瓶口内壁喝起了冰红茶。陈岸趴在桌上甩了甩手，用嘴型说「靠，不愧是你，滚吧」。尹亦笑了笑转回了身子。

　　南方的夏天总是这样，湿热，漫长，尹亦看着窗外的树，用本就散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树叶间漏下的阳光，眯眼再努力睁眼，瞳孔收缩放大了几个来回，光圈就开始重影了。又坚持了几个来回，光圈也开始破碎，世界像升起了一层水蒸气，什么也看不清了，失焦电影镜头。尹亦把刺痛的眼睛埋回桌面，「黑暗里也什么都看不清，所以光明和黑暗其实是一样的」。下课铃响，尹亦把书一股脑全塞进了包里就冲出了教室。

　　离开培训中心要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再转下四层楼梯，而一楼的出口却仅有一米，每次下课时间所有冲出教室的学生又都会在这堵住，唯一的出口被遮得光都进不来，等着解放的学生堵在黑漆漆的狭小空间里像一堆嘈杂的罐头沙丁鱼。「迟早要去教育局说这里有消防隐患把你们都举报了」尹亦每次都这样想。但事实上她也只会找个楼梯拐角站一会儿，或者找个厕所确认一下刘海的形状还在不在，等人少点再走而已。

　　这一天也是同样，她又站在走廊上直视了一会儿阳光，直到人都走光了，她的头也因为光影刺激开始眩晕起来，才开始往下走。尹亦想着晚上还要去的补习班，前一天才和家里吵的架，被没收的手机里没来得及删除的短信，觉得这些事还不如不去想，脑子也和视力一样一片浆糊就好了。走到一层的最后两级，她从漏光的鱼罐头里看到，出口的楼梯下好像还站着一个人。为了不和任何人有非必要的语言交流，当然直接忽略是最好的，但这个人不偏不倚就堵住了出口，再怎样也要说上一句不好意思让一下，这就很让人恼火了。她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但这个人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尹亦看了看这个人，和自己差不多的个子，穿着校服短裤和黑色短袖，很长的斜刘海挡着看不到脸，后面不太长的头发绑了个揪揪，正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机。在这个超高升学率的严格初中里，不穿校服还带手机的人还是比较少见的，但那又怎么样呢，那也不能挡路。尹亦终于还是走了下去，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同学，让一下」，然后从她身后挤了一条缝走了。

　　「等等」，尹亦回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抓着，「怎么？」「同学，我想要你的□□」，「可是我现在没有手机」，「那你总有□□号吧，你告诉我就好了」。「......？」疑惑但好像没有办法拒绝，尹亦想拿过她的手机把号码留给她，伸手还没拿到，她就立刻把手机塞进了口袋，掏了一只黑色水笔「写我手上吧」。「啊？你不是有手机吗」「我的手机它刚刚坏掉了」「啊？可是....」话没说完手里就被她塞进了那只笔，她左手抓着尹亦右手的手腕，把自己左手伸了出来说「写嘛，快点嘛」小小的白嫩嫩的手，但是有一点点脏。

　　尹亦犹豫地拿起笔，笔尖划在她掌心，「不会疼吗」尹亦心里想着，抬头看了一眼她，只看见她笑起来有两颗不大的兔牙和一颗明显的虎牙，又立刻低下头了。才刚刚写完她又把笔收了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笑着说「我会记得的噢，这样是不会丢的」。尹亦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说「我会联系你的，但我们已经认识了，我先走了，再见」，转身便离开了。尹亦站在原地看着她走的背影，双手和上身的摆动幅度蛮大，完全不是别的女生走路的样子，还有一点点外八，走路速度很快，在慢放的镜头下都很快消失了。

　　这是尹亦世界里的镜头，第一次聚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