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哨兵饲养指南》十二溪

2、高匹配度 你见到了他

　　在向导的安抚下，极少哨兵会精神暴动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萧珩是一个意外。

　　他的精神域极其狭窄，几乎没有向导和他匹配能达到60%以上，自然就没有向导能为他精神梳理，不知道是祸是福，因此他的自我恢复能力和抵抗精神力的能力都远在其他哨兵之上，外面的人说他是传说中的黑暗哨兵。
　　一种不需要向导的强大存在。

　　以上都是柏景初曾经查看过的关于‘飞鹰’首领萧珩的资料。

　　但是现在，他正面上平静，压抑着自己想逃的欲望，不得不卷起袖子，努力给一个同性擦身子，擦过的皮肤因为用力过大而留下一片通红的痕迹。

　　柏景初停下动作，有些心虚。
　　他想起什么，拉下萧珩肩膀衣服，看到手臂的位置一片光洁，没有‘飞鹰’的标志，心下一跳。

　　他还不是叛党。
　　也还不是黑暗哨兵。
　　他还只是个没毕业的黑塔学生。

　　旁边的大叔正笑柏景初手法生疏，“怎么这么放不开，你当他是一块猪肉得了。”

　　柏景初从‘萧珩到底是怎么成为黑暗哨兵’这件事回过神来，条件反射颔首。

　　掀开裤子看到插着导尿管的某样东西，他默默盖回去。

　　猪肉怎么可能长这样！

　　擦完身，柏景初给人换上新衣服，盖上被子，深深叹出一口气，感觉比追杀异兽王还要艰难。

　　隔壁床大叔喂着傻子哨兵吃饭，笑他跟个小姑娘一样不自在。

　　柏景初当然不是小姑娘，但是他性向男，换句话说，同性才是他更需要回避的存在。
　　任务艰巨。他抹了把脸，端起铁制饭盒，笑着转移话题：“请问饭堂在哪？”

　　——

　　日子一天天过去，柏景初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这天午休，房间里的人都睡了，他靠在木椅子，拄着下巴对着通讯器琢磨自己历练任务的进度。
　　窗口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容貌温润，戴着副斯文的银框眼镜，穿了一身白衣，在光下亮极了，恍若神祇。

　　一小块阴影快速闪过。

　　柏景初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抬起脸看向窗口，“你来了呀？”

　　窗口处有个小黑影鬼鬼祟祟偷看着他，没有回复。

　　这个小黑影每天都会出现，一般是在中午和傍晚出现一小会儿，做贼似的摇头晃脑。

　　柏景初起初绷着肌肉很是警惕，后来发现这个小黑影并没有恶意，它只是看着他，小心翼翼冒出个光洁的脑袋，晶莹剔透的眸子里满是好奇，戴着蠢蠢欲动的亲近之意。

　　柏景初起身，试探地走近两步，那小家伙倏地消失在树叶间，不见了。他快走两步，从窗口探出身，左看右看，都没能找到小家伙的身影。

　　风拂过树梢，哗哗作响。病房内，护工大叔迷迷糊糊发出一声梦呓。

　　柏景初站在原地想了想，拿着萧珩的病历去找主治医师。

　　通过几天的观察，他已经确定了小黑影的身份。

　　——

　　“再说一遍？”负责萧珩的医生有些不相信。

　　精神体是主人精神力量的具现化，哨兵间、向导间能看到精神体，但只有匹配度高的哨向能见到彼此的精神体。躺在病床上的那位，医生对他的情况再清楚不过。
　　一个精神域狭窄到没有向导能够进去的哨兵。

　　“我们医院的向导医生都没办法，而你现在是说，你见到了他的精神体？”医生重复着柏景初的话，上身前倾，再三确定，“没看错？”

　　柏景初笃定道：“没看错。”
　　他点了点萧珩资料上的精神体，那是一条很漂亮的白蛇，就算是黑白打印的资料都挡不住它的灵气。

　　“或许我们可以先做个匹配度测试。”医生眼睛亮了起来，合掌道，“说不定他有救了。”

　　柏景初迟疑了下，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来救人的了。
　　他明明是想来……

　　医生抽取了萧珩和柏景初的血液，放进了机器里。

　　柏景初呼吸微微急促，攥紧了拳头，开始摇摆自己的念头。

　　那可是未来的黑暗哨兵，怎么会有向导能和他有高匹配度？
　　可是他观察了几天了，不可能看错。
　　说不定是其他路过的人的精神体……

　　数值一路飙升，直到停留在89%上。

　　柏景初脑袋思绪放空，眼前林林总总无数思绪翩飞。

　　“这么高！”医生惊呼着，其他医生纷纷过来查看，七嘴八舌。

　　“少见啊，大多数匹配度都在60%到80%间。”
　　“四舍五入就是天选搭档了吧？”
　　“我就没见过几个这么高的。”
　　……

　　他们看柏景初的目光十分火热，像是恨不得研究研究两人。

　　而柏景初唯一的想法是：上辈子，也有这么一个向导救了萧珩吗？不对，如果有这么一个向导存在，萧珩就不可能是黑暗哨兵。

　　黑暗哨兵就像与世隔绝的孤岛，强大而孑然。

　　但是他为什么可以？

　　为什么他可以？

　　柏景初呼吸一滞，他想起了自己童年的遭遇，那个笼罩他至今的阴影，如一股无孔不入的寒气，从头顶灌输下来，叫他身侧微微动弹的指尖都一片寒凉。

　　回想起那个噩梦，他对两人适配的结果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礼貌微笑。

　　毕竟他的精神域超乎意料的宽，适配性很强，和他匹配度超过60%的哨兵人数众多，萧珩不过是其中最高的那一个。
　　但是他对萧珩来说，却很可能意味着独一无二。

　　柏景初视线落在萧珩个人资料的图片上，定住了。

　　医生思考了一会儿，很严肃地问眼前的护工，“他曾经因为自我保护而在遭遇精神风暴时封闭了自身意识，现在你愿不愿意拉他一把？把他从精神域里拉出来。”

　　陷入精神暴动的哨兵，意识迷失在精神域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有的变成了疯子，有的变成了傻子，还有的就像萧珩这样完全失去自我意识。

　　想要他们醒来，就需要外界的干预。

　　比如一个匹配度合适的向导的引导，任务很简单也很困难：在精神域里找到哨兵，唤醒他。

　　现在，萧珩对外界有了反应，他的精神体外现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大大降低了向导遇到的风险。

　　柏景初思绪游移了会儿，在主治医生紧张的眼神下，点了点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有可行的治疗方案，我愿意配合。”

　　病房里的哨兵还不知道即将有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域，静静地躺在床上，唇色泛白。而在他手边，一个白色的小东西忽然冒了出来。
　　它疑惑地滑到床底，找寻着熟悉的身影。

　　但是没有，哪里都没有，那股香香的味道没有了！小白蛇有些着急，绕了几个圈，把护工大叔吓出尖叫后，钻回了精神域。

　　——

　　萧珩的精神域很窄，屏障还很厚，普通向导难以穿过重重防线抵达他的精神域。

　　但是他现在很虚弱，在医生和器械的帮助下，柏景初仗着高匹配度冲入他的精神域，犹如一颗绚烂的流星划破天际，稳稳落入他的私人空间。

　　柏景初看着四周，有些惊讶。

　　精神力越是强大的哨向，精神域内的事物越是明晰。有些哨向的精神力太弱，精神域甚至是一片虚无。
　　此外，遭遇过精神风暴的哨兵，精神域往往一地支离破碎的狼藉。

　　萧珩，那么一个冷硬的哨兵，或许所有人都难以想象，他的精神域会是一片水墨画般的花海。

　　白昼下，柏景初弯腰，抬手轻轻扶住一朵随风摇曳的灰黑色格桑花，花瓣的纹路和中间的花蕊都无比清晰，甚至有隐隐花香传来。

　　柏景初手落下去之处，犹如画笔落在白纸上，色彩染上这朵小花，不祥的黑色褪去，现出明艳的紫红色，中间的花蕊鹅黄柔软得像羽毛。
　　他抬眼向远方看去，这样恍若被污染的花，在这里有成千上万朵。

　　给哨兵做精神力梳理，是每个向导的必备技能。柏景初看着没有边际的花海，他迈开腿，所过之处，色彩染上这块土地，周围的小花轻轻抖动着，喜悦无比。

　　太久了！它们等待向导的出现已经等太久了！

　　柏景初观望四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么大块的面积，得梳理到什么时候？他喊道：“萧珩，出来！”

　　没有回应。

　　进入精神暴动的哨兵的精神域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但是在这里，他感知不到任何危险，晴空万里，花海遍野，主人家不知去了哪里，好像活人只剩下了柏景初。

　　他必须找到萧珩，弄醒对方。

　　总不能是万千花朵里的一员吧？柏景初定了定神，又喊了一声，“萧珩——”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碾在了花田上。

　　萧珩？柏景初转过身，看见了两扇巨大的镜子，里面有着他的倒影。

　　不，那是一双巨大的眼睛！
　　竖瞳澄澈近乎透明，几乎和柏景初一般高，牢牢锁住了眼前的猎物。

　　柏景初吃了一惊，认出眼前的庞然大物就是那条白蛇，“是你！”

　　白蛇张大了嘴，尖牙闪着光，嗷呜一口把香香的向导吞入腹中。
　　吞完猎物，白蛇懒洋洋打了个饱嗝，满足地盘起来，身形渐渐消失在花海里。

　　柏景初被吞进了白蛇腹中，跌入了奇怪的空间漩涡。

　　眼前晃动不止，再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了虚空之中，周围星辰环绕，弥漫着和刚刚那片花海如出一辙的死寂。

　　这是深层意识空间？柏景初站稳了，打量着四周，挑了下眉，往前缓慢走着。

　　据说有些哨兵防范意识很强，把自己藏在精神域中，不动弹时几乎很难发现。而萧珩显然属于此类，他不仅藏在精神域里的深层意识空间里，还把自己化作万千星辰中的一枚。

　　柏景初抬起手，对准一枚生机勃勃的星球，闭着眼感受期间精神力。
　　这颗星球看似满是活力，实则内里没有一丝生气，不可能是萧珩的化身。

　　他一连试了几个，发现此处的确没有危险后，彻底放开了精神力。

　　S级向导的精神力以他中心一圈圈荡出去，霸道地扫视而过周围的无数颗星球，侦查着内里的生命力。

　　柏景初仔细感知了下，睁开眼，转身迈开三步，快准狠抓住一颗坑坑洼洼的星球，唇角上扬，笃定道：“萧珩，该起床了。”

　　话音刚落，他手中白光炸开，星球变成了一团蜷缩的冬眠小白蛇，从柏景初的掌间漏出个脑袋，挣扎着。

　　柏景初被手中冰冷柔软的触感吓了一跳，但他并没有松开手，僵硬地维持着这个抓着蛇的姿势。

　　小白蛇挣扎累了，干脆摊平在他掌间，时不时吐出蛇信子，澄澈的灰眸定定看着他。

　　从长眠醒来的小白蛇用冷硬的男声对着眼前的人问：“你是谁？”

　　柏景初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

　　小白蛇眼睛晕乎乎的，柏景初仿佛看到了双蚊香眼。

　　但小白蛇，或者说萧珩很快清醒，再次问：“所以你是谁？”

　　柏景初微妙地察觉到萧珩的不耐烦，他顿了顿，意识到萧珩问的不是名字，“呃，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护工。”

　　“护工？”萧珩眼神闪烁着。

　　盯着那双豆豆眼，柏景初简单解释道：“嗯，你在医院昏睡一年，医院给你请了护工，就是我。我发现了你的精神体，医生说或许我能进你的精神域唤醒你。”

　　萧·小白蛇·珩点点头，甩了甩尾巴尖，“多少钱？”

　　“什么？”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如此突兀的问题，柏景初只沉吟两秒，便如实说了个数，比平均薪酬要低一些。

　　萧珩数了数自己的小金库，自信扬起蛇头，“别做护工了，做我的向导吧，我有钱养你。”

　　柏景初哑然，似是没想到萧珩是这么个性子。

　　资料里的冷面酷哥哪去了？

　　他松了手，软绵绵的小白蛇却缠着他手腕往上，光滑的鳞片摩挲着皮肤，一路滑到他肩膀上。

　　柏景初有些不适应地侧了侧头。

　　“你是救命恩人。”小白蛇反应很快，从柏景初出现那刻就意识到了对方和他的高匹配度，此时十分认真道，“我要以身相许，所以，做我的搭档吧！”

　　他说这话不像请求，倒像是个确凿无疑的论述。

　　毕竟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的向导现在就出现在眼前，他势必不会错过！

　　柏景初看清了他眼里的坚持，想起当初萧珩果断地拒绝了和他并肩作战，不由笑了一声。在小白蛇疑惑的视线里，他没有答应，而是转移话题，“你先醒来再说吧。”

　　还有些昏头昏脑的小白蛇点点头。

　　下一瞬，眼前闪过无数花花绿绿的画面，柏景初捂着额头醒来，周围传来惊呼，“成了！”
　　坐在床边的他放下手，抬头发现病床上的人已经醒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准确无误认出了他。

　　“你……”萧珩张嘴，发出虚弱而沙哑的声音。

　　坐在床头椅子上的柏景初回看着他，朝他伸出手，微微一笑，“你好，哨兵，我是柏景初，你的护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