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205、[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完）

　　寅时三刻，紫宸殿内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弥漫。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却也是真相即将大白的时刻。

　　藏海与百里弘毅跪在殿中，虽经简单梳洗更衣，但满身的伤痕与疲惫仍清晰可见。百里弘毅伤势尤重，背部的刀伤让他脸色苍白如纸，需要藏海暗中搀扶方能勉强保持跪姿。即便如此，两人的目光依然坚定，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在他们对面，赵秉文身着紫色仙鹤朝服，手持玉笏，神色看似从容，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藏海二人，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陆煜身着飞鱼服，按刀立于御阶之下，面色冷峻如寒铁，仿佛一尊守护正义的石像。

　　“陛下，”刑部尚书手持奏本出列，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经北镇抚司与三法司连夜会审，现已查明：太师赵秉文主使‘星陨’计划，罪证确凿。其一，私建‘窥天仪’，图谋不轨；其二，纵火天工阁，残害三十七条人命；其三，贪墨军饷，结党营私！”

　　每说一条罪状，殿内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赵秉文万劫不复。

　　赵秉文冷笑一声，向前迈出一步，目光扫过殿内群臣：“证据？就凭这两个逆贼的一面之词？陛下明鉴，这分明是藏海为报私仇，勾结百里弘毅，精心构陷于老臣！”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威严，仿佛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师。一些与他交好的官员也纷纷点头，露出怀疑的神色。

　　“太师要证据？”藏海抬起头，目光如炬，“那便请太师解释解释，为何三年来军器库共调拨硝石三千斤、硫磺两千斤、精铁五万斤，皆以太师手令出库，却未见任何军械入库记录？”

　　他示意侍卫抬上几个沉重的木箱，打开后露出厚厚的账册。

　　“这是军器库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藏海拿起最上面一本，“每一笔调拨都有太师的亲笔手令。而这些物资，最后都流向了城西的一处私人工坊。”

　　赵秉文脸色微变，强自镇定：“边关军务，岂是你能过问？这些物资都是用于军械研发，乃是朝廷机密！”

　　“边关？”百里弘毅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去岁修缮永固堰时，工部曾发现一批来历不明的精铁构件，其锻造工艺与军器库出品如出一辙。经查证，正是太师府上管事私下转运。”

　　他示意侍卫抬上一个特制的木箱，打开后露出几件造型奇特的金属构件。这些构件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这是何物？”圣人皱眉问道，身子微微前倾。

　　“回陛下，”百里弘毅道，“此物名‘星轨枢机’，是‘窥天仪’的核心部件。其锻造需用军器库特制精铁，每一件都有编号可查。这些构件与军器库记录完全吻合。”

　　赵秉文勃然变色：“胡说八道！这些都是普通的机械零件，与‘窥天仪’何干？”

　　“是不是胡说，一验便知。”藏海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账册，“这是从太师书房暗格中搜出的私账，清楚记载着每批物料的去向。更有太师与心腹往来的密信十七封，其中明确提及‘星陨’计划。”

　　陆煜适时呈上一个锦盒，里面整齐摆放着书信。最上面一封展开后，可以清楚地看到赵秉文的亲笔签名。

　　赵秉文踉跄后退，脸色惨白：“这……这是伪造！定是有人模仿老夫笔迹！”

　　“伪造？”藏海冷笑，“那太师可认得这个？”

　　他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北斗七星的纹样，在灯光下泛着幽光：“这是从太师贴身侍卫身上搜出的‘星陨’令牌。据被擒杀手招供，持此令者可调动‘星陨’死士。昨夜在军器库，正是这些死士欲将臣等灭口。”

　　“还有这个。”百里弘毅示意侍卫抬上一个沉重的铁箱。箱子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金锭，在烛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

　　“今晨从太师府地窖起获，内藏黄金二十万两，皆是历年贪墨的军饷。”百里弘毅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每锭黄金底部都刻有军饷特有的标记，经户部官员验证，正是三年前边关军饷中失踪的那批。”

　　铁箱开启的瞬间，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二十万两黄金，这几乎是朝廷一年的赋税收入。

　　赵秉文浑身颤抖，仍作困兽之斗：“陛下明鉴！这都是他们栽赃陷害！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栽赃？”藏海忽然提高声量，“那太师可敢解释，为何三日前深夜，太师府派出八批信使，分别前往幽州、并州、凉州？可是要调动亲信将领，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这些地方都是边境重镇，驻有重兵。

　　陆煜适时禀报：“陛下，北镇抚司已截获全部信使。其中幽州总兵回信在此，明确表示愿率五万精兵听候太师调遣。”

　　最后一份证据呈上，赵秉文终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辩解之词。

　　圣人缓缓起身，目光如刀：“赵秉文，你还有何话说？”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瘫倒在地的赵秉文身上。这位权倾一时的太师，终于倒在了铁证如山之下。

　　“传旨！”圣人声音冰冷，“赵秉文即刻押入天牢，三日后问斩！其党羽一律严惩不贷！”

　　侍卫上前，摘去赵秉文的冠带，将他如同死狗般拖出大殿。经过藏海身边时，赵秉文突然挣扎着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凶光：“藏海，你不得好死！”

　　藏海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道：“天工阁三十七条人命，今日终于可以安息了。”

　　待赵秉文被拖走后，圣人的目光落在殿中依旧跪着的两人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藏海，百里弘毅，你二人揭露奸佞，有功于社稷。即日起，官复原职。藏海继任钦天监监正，百里弘毅擢升工部尚书。另，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

　　“臣，谢陛下隆恩！”两人齐齐叩首。

　　然而，藏海叩首之后，却并未起身，而是再次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讲。”

　　“臣父藏云天及天工阁数十冤魂，含恨十载，如今真相大白，臣恳请陛下下旨，为他们平反昭雪，以慰在天之灵！”藏海声音哽咽，重重叩首。

　　圣人看着殿下这个历经磨难、却始终不忘为父伸冤的年轻人，心中亦是一叹。

　　“准。着礼部拟旨，为天工阁藏云天及一众弟子平反，追封谥号，厚葬立碑。”

　　“谢陛下！”藏海再次叩首，这一次，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父亲，诸位同门，你们可以安息了！

　　退朝的钟声在黎明时分响起，悠扬绵长，传遍整个神都。

　　藏海和百里弘毅相互搀扶着，走出紫宸殿。殿外，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宫阙之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历经黑暗，终见曙光。

　　“结束了。”百里弘毅看着天边的朝阳，轻声道。

　　“不，”藏海握紧了他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是开始了。”

　　数日后，天工阁旧址。

　　这里已经清理干净，立起了一座崭新的石碑。碑文记载着天工阁的往事，以及藏云天与弟子们的冤屈与平反。藏海一身素服，静静地站在碑前，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

　　“父亲，各位同门，”他轻声说道，“害死你们的元凶已经伏法，你们的冤屈已经洗清。天工阁的传承不会断绝，我会将父亲留下的技艺发扬光大。”

　　身后传来脚步声，百里弘毅缓步走来，同样一身素服。他的伤势还未痊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伯父，各位，”百里弘毅对着石碑深深一揖，“请安息。”

　　两人并肩而立，在碑前默默站了许久。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百里弘毅轻声问道。

　　藏海望着远方，目光悠远：“重整钦天监，将父亲留下的《天工密录》整理出来。还有一些流落在外的天工阁弟子，我要找到他们。”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百里弘毅，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当然，还要看着某位工部尚书好好养伤。”

　　百里弘毅耳根微红，别开视线：“我的伤无碍。”

　　“有无碍，要太医说了算。”藏海语气坚持。

　　阳光透过新发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春风拂过，带着新生草木的清香。

　　就在这时，拾雷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大人，百里大人，”他低声道，“刚收到消息，赵秉文在狱中……自尽了。”

　　藏海和百里弘毅对视一眼，都没有感到意外。赵秉文那样的人，绝不会甘心受刑于市。

　　“还有，”拾雷继续道，“我们在清理赵府时，发现了一些东西。”他递上一本册子。

　　藏海接过翻看，脸色渐渐凝重。这上面记载的，竟是赵秉文这些年来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的详细记录，涉及朝中多位大臣。

　　“这……”百里弘毅也看到了其中的内容，眉头紧锁。

　　“要呈报陛下吗？”拾雷问道。

　　藏海合上册子，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朝局刚刚稳定，不宜再起波澜。这些……就让它随赵秉文一起消失吧。”

　　他将册子递给拾雷：“烧了。”

　　拾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藏海的用意，郑重接过：“是。”

　　看着拾雷离去的身影，百里弘毅轻声道：“你做得对。”

　　“朝堂之争，永无止境。”藏海望向远处的宫墙，“但有些事，比权势更重要。”

　　他的手轻轻覆上百里弘毅的手背，两人十指相扣。

　　春风拂过，扬起他们的衣袂。天工阁的遗址上，新生的小草已经破土而出，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

　　他们的手紧紧相握，身影在晨曦中被拉长，如同他们未来漫长而充满希望的道路。

　　风波虽平，前路犹长。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便无惧任何风雨。而这神都的天空，在涤荡了阴霾之后，必将迎来更加璀璨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