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202、[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21）

　　城东安全屋的日子，在压抑的寂静与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淌。藏海几乎不眠不休地照料着百里弘毅，换药、喂水、擦拭身体，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百里弘毅的高热终于完全退去，伤口也开始缓慢愈合，不再有溃烂的迹象，但他依旧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之中，偶尔醒来，也是意识模糊，说不了几句话便又沉沉睡去。失血过多和重伤带来的极度虚弱，让他恢复得异常缓慢。

　　藏海的心，如同在油锅上反复煎烤。一方面为百里弘毅的伤势好转而稍感安慰，另一方面，又为外面未知的局势和迟迟无法送出的证据而心急如焚。拾雷每日外出打探消息，带回的情报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惊。

　　赵秉文果然没有因为济世堂的“发现”而放松警惕。那两名被误抓的烧伤匠人，在严刑拷打之下自然问不出什么，所谓的“劫囚同党”也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这反而加深了赵秉文的疑心。

　　他动用了更多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不仅在南市，更将搜查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神都的医馆、药铺乃至所有可能藏匿伤患的地方。同时，朝堂之上，关于“皇陵异动乃东宫失德，天象示警”的流言愈演愈烈，显然是他试图转移视线，搅浑池水，甚至为后续可能的废立之举制造舆论。

　　“大人，情况不妙。”拾雷这日带回的消息格外沉重，“我们之前选定的那个目标，掌管宫廷用度的刘侍郎，昨日夜里……暴毙家中了。”

　　藏海瞳孔骤缩：“怎么回事？”

　　“对外宣称是急症。但属下暗中查探，他死前见过赵秉文府上的管家。而且，他家中书房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拾雷语气凝重，“赵秉文恐怕已经开始清理门户，消除‘星陨’计划的一切潜在隐患了！我们的计划，还未开始，便断了一线！”

　　藏海的心沉到了谷底。赵秉文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狠辣，显然是被地宫之事彻底惊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抹平所有痕迹。这意味着，他们利用名单上其他人传递证据的计划，风险陡增，几乎不可能成功。

　　“还有其他消息吗？”藏海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有些沙哑。

　　“有，”拾雷压低声音，“属下发现，除了赵秉文的人在搜寻我们，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活动，目标似乎……也是我们。”

　　“另一股势力？”藏海蹙眉，“是谁？”

　　“行事风格不像官府，也不像江湖人士，倒像是……”拾雷犹豫了一下，“像是军中斥候的路子，极其擅长追踪和隐匿。”

　　军中？藏海心中一动。会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吗？陆煜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了？还是赵秉文动用了其他军方关系？

　　无论如何，神都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他们藏身于此，看似安全，实则如同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藏海立刻转身，只见百里弘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依旧虚弱，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二郎？你感觉如何？”藏海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

　　百里弘毅的目光缓缓扫过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藏海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可辨：“……我们……还在神都？”

　　“嗯，”藏海点头，小心地扶他喝了些水，“在城东一处安全屋。”

　　百里弘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藏海没有隐瞒，将目前的困境和赵秉文清理门户、另一股势力介入搜寻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百里弘毅听完，闭上了眼睛，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藏海：“证据……必须尽快送出……不能再等。”

　　“我知道，可是……”

　　“有一个地方……”百里弘毅打断他，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或许……比北镇抚司……更直接。”

　　藏海和拾雷同时看向他。

　　“哪里？”

　　“将作监……军器库。”百里弘毅一字一顿地说道。

　　藏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怎么没想到！

　　将作监军器库，隶属工部，负责存储和调配部分军械物资，其中就包括一些特殊的火药、引信等物！而“星陨”计划的核心“窥天仪”的建造，必然需要大量特殊材料和工匠，军器库的出入记录、物资调拨清单，很可能就是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物证！

　　更重要的是，军器库守卫森严，但管理流程相对固定，且有存档可查，赵秉文即便权势滔天，想要在短时间内完全抹去所有痕迹，也绝非易事！而且，军器库直属工部，百里弘毅作为工部侍郎，对其运作流程极为熟悉！

　　“你是说……我们去军器库，找到‘星陨’计划物资调拨的证据？”藏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百里弘毅微微颔首：“调拨记录……存档库房……有……特殊标记……我知道……在哪里。”他作为工部侍郎，曾主持过军器库的整顿，对其中一些不为人知的存档规矩和隐秘记录方式有所了解。

　　“但军器库守卫森严，我们如何进去？”拾雷提出关键问题。

　　百里弘毅的目光投向藏海：“需要……时机和……掩护。”他顿了顿，继续道，“三日后……是军器库……例行盘点的日子……守卫会轮换……盘查重点在……库内物资……存档库房……反而……守卫最松懈。”

　　他看向拾雷：“需要……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在军器库……东侧……那里靠近……兵仗局……常有……物资运输……容易出‘意外’。”

　　拾雷立刻明白了：“声东击西？属下去制造混乱，引开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大人和侍郎趁机潜入存档库房？”

　　“不止……”百里弘毅摇头，目光锐利，“需要……让这场混乱……看起来……像是……‘星陨’残余势力……企图销毁证据……狗急跳墙。”

　　藏海瞬间领会了他的深意！妙啊！如此一来，不仅能为他们潜入创造机会，更能将锦衣卫或者另一股搜寻他们的势力的注意力，直接引到军器库！只要他们能在被发现之前找到关键证据并成功撤离，那么随后赶来的各方势力，自然会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届时，赵秉文想捂也捂不住了！

　　“但你的身体……”藏海看着百里弘毅依旧苍白的脸色，忧心忡忡。潜入军器库绝非易事，需要敏捷的身手和清醒的头脑。

　　“我必须去……”百里弘毅语气坚决，“只有我……知道……记录藏在……何处……如何辨认。”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藏海连忙扶住他，心中天人交战。让重伤未愈的百里弘毅去冒险，他一万个不愿意。但正如百里弘毅所说，只有他最了解军器库的隐秘，没有他，他们很可能无功而返，甚至打草惊蛇。

　　“好！”藏海终于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们一起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若有危险，立刻撤离，证据其次，你的安全最重要！”

　　百里弘毅看着藏海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决绝，微微点了点头：“……好。”

　　计划就此定下。拾雷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制造混乱所需的事物，并详细规划潜入和撤离的路线。藏海则开始为百里弘毅调理身体，希望能在这三天内，让他的状态尽可能恢复一些。

　　夜色深沉，安全屋内灯火如豆。三人围坐在简陋的桌旁，仔细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方案。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这也是目前看来，唯一能打破僵局，将证据公之于众的机会。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关乎生死与正义的暗夜行动，奏响压抑的序曲。神都的棋盘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即将落入那片最危险的区域。而执棋者赵秉文，是否已经听到了那风雨欲来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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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天，藏海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为百里弘毅调配补气养血的汤药，辅以温和的针灸，刺激他身体的恢复。百里弘毅也十分配合，努力进食，尽管伤口依旧疼痛，行动不便，但他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神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虚弱，需要倚靠才能站立行走。

　　拾雷则如同影子般在外奔走，不仅备好了制造混乱所需的火药和引信，更摸清了军器库周边最新的守卫布置和巡逻规律。他还设法弄来了两套低阶工部吏员的服饰和腰牌，虽然无法进入核心区域，但足以在外部区域起到一定的掩护作用。

　　第三天傍晚，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似乎预示着今夜的不平静。藏海为百里弘毅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吏员服饰，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斗篷，遮掩他行动不便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他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打扮。

　　“记住，一旦找到证据，立刻按计划撤离，我们在城隍庙后的废宅汇合。”藏海最后一次叮嘱拾雷，眼神凝重。

　　“属下明白！”拾雷抱拳，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先行前往军器库东侧布置。

　　藏海深吸一口气，扶住百里弘毅：“我们走吧。”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借着他的力道，一步步走出安全屋，融入了神都华灯初上、却暗藏杀机的夜色之中。目标，将作监军器库——那龙潭虎穴，亦是希望所在。今夜，要么揭开真相，要么……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