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3、[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12) ...
-
车驾抵达百里府时,已是深夜。府中管事早已得了消息,领着仆役挑灯候在门前。见车驾停稳,藏海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住正要下车的百里弘毅。他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人接了下来。
百里弘毅脚下一软,连日积压的疲惫与伤痛在彻底放松后汹涌反噬,眼前阵阵发黑。藏海立刻察觉,手臂稳稳托住他腰身,低声道:“小心。”
“侍郎!”管事见状,急忙上前欲搀扶。
“无妨,”藏海微微侧身,避开管事的手,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我送二郎回房。烦请引路,再备些清淡易消化的膳食和热水送至房中。”他吩咐得极其自然,仿佛已是这府邸的半个主人。
管事一愣,看向自家侍郎。百里弘毅此刻确实浑身无力,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管事这才压下心中惊异,恭敬应下,在前引路。
藏海一路扶着百里弘毅,穿过庭院回廊,直至内室。他将人小心安置在榻上,又亲自为他除去沾了尘土泥泞的外袍和靴袜。动作细致入微,没有丝毫嫌弃或不耐。
百里弘毅靠在榻上,看着藏海为他忙碌的身影,烛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片名为“藏海”的领域,似乎又柔软了几分。他素来不喜旁人过分近身伺候,但藏海的触碰,却让他生不出半分排斥。
仆役很快送来热水与干净衣物。藏海试了试水温,拧干帕子,递到百里弘毅手中:“先擦把脸,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他分寸掌握得极好,既体贴入微,又留给对方足够的空间。
待百里弘毅简单梳洗完毕,换上干净的中衣,藏海也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老者。
“这位是陈太医,与我有些交情,医术精湛,请他再来为你仔细诊治一番,我也好放心。”藏海温声解释。
百里弘毅知他心意,没有拒绝。
陈太医上前,仔细查看了百里弘毅臂上的伤口,又为他诊脉,眉头微蹙:“侍郎劳累过度,气血两亏,兼有外伤失血,风寒入体。臂上伤口虽未伤及筋骨,但沾了泥水,需好生清理,以防溃烂。老夫开个方子,内服外敷,需静养些时日,万不可再劳心劳力。”
藏海在一旁听得认真,将太医的每句嘱咐都记在心里。送走太医后,他亲自盯着仆役按方煎药,又将外敷的药膏细细为百里弘毅涂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半分。
汤药煎好,依旧是藏海端至榻前。百里弘毅接过药碗,那浓重的苦涩气味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藏海见状,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蜜饯罐子,打开递到他面前,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百里弘毅看着他掌心中那粒晶莹的蜜枣,再抬眼看看藏海温柔含笑的眸子,心头微软,低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随即迅速拈起蜜枣放入口中。甜意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了那股令人不适的苦涩。
“可还要再用些粥?”藏海接过空碗,轻声问。
百里弘毅摇了摇头,药力上来,加上身心俱疲,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
藏海为他掖好被角,吹熄了远处的烛火,只留榻边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睡吧,我就在外间守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百里弘毅想说无需如此,他府中自有护卫仆役。但话未出口,沉重的眼皮已不受控制地合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极轻地拂过他的额发,留下令人眷恋的触感。
这一夜,百里弘毅睡得极沉。没有噩梦惊扰,没有堤堰崩塌的幻象,只有一片温暖安宁的黑暗,以及鼻尖始终萦绕的、那缕令人心安的清冽气息。
藏海果然守在外间,并未离去。他并未入睡,而是就着灯光,翻阅着从永固堰带回的部分文书,时而提笔批注,时而凝神思索。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里间传来百里弘毅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如同最安神的乐曲,抚平了他心中因朝堂博弈而生的些许焦躁。
次日,百里弘毅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多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虽觉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好了许多。他睁开眼,下意识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即藏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发髻整齐,神色清明,显然早已起身。
“醒了?”藏海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嗯,热度退了。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百里弘毅摇了摇头,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藏海立刻上前,拿了软枕垫在他身后,扶着他靠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我睡了多久?”百里弘毅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不久,刚好养神。”藏海递上一杯温水,“先用些温水,膳食一直温着,这就让他们送来。”
早膳是精心熬制的药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显然是遵照了太医的嘱咐。藏海陪着他一同用了些,席间并未多谈朝局险恶,只拣了些神都近日的趣闻轶事说与他听,偶尔问及他工部一些不甚紧要的公务,语气轻松,意在让他宽心。
用罢早膳,藏海又亲自伺候他喝了药。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无微不至。
“你……不必如此。”百里弘毅看着他为自己忙碌,终是忍不住开口,“府中自有下人,你亦有公务在身。”
藏海正将药碗放回托盘,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照顾你,于我而言,便是此刻最重要的‘公务’。”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认真,“二郎,让我照顾你,可好?”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带着不容错辨的情意与恳切。百里弘毅心头一跳,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却悄悄染上薄红。他没有再出言拒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藏海眼底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开涟漪。
接下来的两日,藏海几乎寸步不离百里府。他白日里处理些必要的公务文书,皆在百里弘毅外间的书案完成,方便随时照看。闲暇时,便陪百里弘毅下棋、品茗,或是将他搜寻来的、百里弘毅可能感兴趣的杂书奇巧图册读与他听。夜里,他依旧宿在外间,亲自守夜。
在藏海的精心照料下,百里弘毅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臂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痂愈合。
然而,神都的平静水面之下,暗涌从未停歇。这日午后,拾雷悄然入府,带来新的消息。
“大人,赵元在狱中自尽了。”拾雷压低声音回禀。
藏海正在为百里弘毅剥柑橘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倒是走得干脆。”
“是咬碎了早先藏在衣缝里的毒囊。”拾雷道,“大理寺那边查到的线索,到了几个赵元门下的小吏和那个失踪的‘火鼠’便断了,再往上,牵扯不到淄川王。”
百里弘毅靠在榻上,闻言眉头微蹙。赵元一死,线索中断,此案恐怕最终只能以赵元个人贪功冒进、构陷同僚结案,难以动摇其背后的淄川王。
藏海将剥好的橘瓣递到百里弘毅手中,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早有所料:“无妨。经此一事,陛下对淄川王已生忌惮,李相那边也会趁机打压。他们短时间内必会收敛锋芒。”他看向百里弘毅,语气转为温和,“你如今要做的,便是好生将养。朝堂之事,有我。”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百里弘毅看着他沉稳的目光,心中的些许担忧渐渐散去。他点了点头,将一瓣清甜的橘子送入口中。
窗外阳光正好,室内安宁温馨。但两人都明白,暂时的风平浪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暗流涌动。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至少此刻,他们彼此相伴,足以应对任何风雨。
暮色渐沉时,藏海扶着百里弘毅在院中缓步行走,活动筋骨。初夏的晚风带着花香,拂过两人衣袂。
“明日我需回钦天监处理积压事务,”藏海轻声开口,“已安排妥帖的人手在府外护卫,你若有事,随时让拾雷传信于我。”
百里弘毅停下脚步,望向身旁人。霞光为藏海侧脸镀上温暖光晕,那双总是盛着星辉与谋算的眸子,此刻只映着他的身影。
“好。”他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藏海的衣袖。
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他们都明白,从永固堰的生死与共,到此刻的相依相守,有些牵绊早已深入骨髓。前路纵有千难万险,既已携手,便再无畏惧。这份在患难中萌发的情意,如同悄然绽放的夜昙,在暗涌未平的局势中,静静吐露着幽微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