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师承 ...

  •   崇祯十年三月,鸡鸣寺的樱花开了。

      沈青黛抱着一卷刚修复好的《淳化阁帖》拓本,沿着青石板路走向顾大章的居所。这是喻隐三日前交代的差事——将修复好的古籍送至顾老处“品鉴”。

      她本可让芸儿跑一趟,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该去见见这位顾老先生了。

      父亲生前只提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五年前,父亲从国子监回来,难得地神采飞扬:“今日与顾尚书论经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第二次是临终前,模糊地说:“若遇难事……可寻顾老……或喻隐……”

      而这两个月,她从喻隐口中听到“师父”二字,不下十次。

      ---

      顾宅在鸡鸣寺东侧,一处极清净的院落。白墙黛瓦,门扉半掩,能看见院里一株老梅树,花期已过,新叶初绽。

      沈青黛叩门三声。
      里头传来苍老却清朗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院中石桌旁坐着两人——顾大章与喻隐正在对弈。

      这是沈青黛第一次看清顾大章的模样。

      老人约莫六十余岁,须发已白了大半,但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眼神却异常明亮,像两盏经年不灭的灯。他穿着半旧的深蓝色直裰,袖口洗得发白,但坐姿笔挺,自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仪。

      而他身边的喻隐——

      沈青黛脚步微顿。

      今日的喻隐,与往常有些不同。

      还是那身青布衣衫,脸色依旧苍白,但眉间那点朱砂痣在日光下格外清晰,红得正,红得艳,衬得整张脸有种近乎妖异的清冷。他执白子,手指修长如玉,落子时动作极稳,指尖与棋子接触的瞬间,几乎听不见声音。

      两人都专注在棋局上,仿佛没察觉她的到来。

      沈青黛也不作声,静静站在梅树下。

      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藕荷色的裙摆上投下斑驳光影。她今日未施脂粉,只将长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素银簪子。风吹过,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优雅自然,是多年修复古籍养成的轻柔习惯。

      顾大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这步棋,太险。”

      喻隐执子的手停在半空:“险棋才能活。”

      “活?”顾大章抬眼看他,目光如炬,“你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学生不走,也是死路。”

      顾大章沉默了。他慢慢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才叹道:

      “喻隐此子,可惜了。若非不抱入仕之心,当为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极轻,但在寂静的院落里,沈青黛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一动。

      不抱入仕之心?

      父亲生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喻隐此子,心思太深。”当时她不解,现在隐约明白了——一个才华足以成为“国之栋梁”的人,却甘愿隐于市井,靠帮人写信、鉴定字画为生。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在躲避什么。

      或者,在等待什么。

      ---

      棋局还在继续。

      沈青黛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她对围棋只知皮毛,但能看出局势胶着——黑子沉稳厚重,如老将坐镇;白子灵动诡谲,处处奇兵。

      又下了十几手,顾大章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带着苦涩的自嘲:

      “我输了。”

      喻隐放下最后一颗白子,声音平静:“承让。”

      “不是让你,”顾大章摇头,“是这世道让你。你这棋路……太狠,太绝,不留后路。这不是棋道,是兵道。”

      “乱世之中,唯有兵道可活。”

      顾大章看着他,良久,才说:“慧极必伤啊,砚知。”

      砚知。

      沈青黛记下了这个名字。

      喻隐——或者说砚知——没有回应。他转头看向沈青黛,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沈姑娘来了。”

      顾大章这才注意到院中还有第三人。他起身,目光在沈青黛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

      “你是沈文澜的女儿?”

      “正是。”沈青黛屈膝行礼,“家父生前常提起顾老。”

      “文澜啊……”顾大章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是个好人。可惜,好人在这个世道,往往活得艰难。”

      他顿了顿,又问:“听说你在修复古籍?”

      “略通皮毛,糊口而已。”

      顾大章看向石桌上的《淳化阁帖》:“这是你修的?”

      “是。”

      老人拿起拓本,翻开一页,仔细看了半晌。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修补处的纸缘,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手艺很好。”他抬头,目光锐利,“但不止是手艺——你补纸的选材、接缝的处理,都暗合古法。这不该是无师自通。”

      沈青黛心头一紧。

      她穿越后最大的秘密,就是将现代修复理念融入古法。三个月来无人察觉,这位老人却一眼看穿。

      她正要开口,喻隐却先说话了:

      “师父,沈姑娘天资聪颖,自行揣摩也是有的。”

      这话表面是解围,实则提醒:不必深究。

      顾大章深深看了喻隐一眼,又看看沈青黛,忽然笑了:

      “罢了,罢了。这年头,谁还没点秘密。”

      他放下拓本,重新坐回石凳:“青黛——我这么叫你,不唐突吧?”

      “顾老请便。”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既然来了,陪我喝杯茶。喻隐,你去煮水。”

      喻隐应声起身,走向一旁的茶灶。

      沈青黛坐下。石凳冰凉,但她背脊挺直,双手叠放膝上——这是她刻意训练的“闺秀姿态”,既合礼数,又不会显得怯懦。

      顾大章看着她,忽然说:

      “你很像你父亲。”

      “顾老指哪方面?”

      “眼神。”老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文澜看人时,眼神是直的,不躲不闪。你也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但你这眼神里,比文澜多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疏离。”顾大章缓缓道,“你看这世道,像在看一幅画——欣赏,分析,但不融入。”

      沈青黛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这位老人的洞察力,让她心惊。

      “顾老说笑了。”她垂下眼睫,“民女只是……胆子小,不敢多事。”

      “不敢多事?”顾大章笑了,笑声里有沧桑,“文澜的女儿,怎么可能‘不敢多事’?当年他为了替一个被冤枉的举人申辩,敢在朝堂上顶撞首辅。”

      他看向正在煮水的喻隐,声音压低:

      “青黛,你今日既然来了,有些话,我想该告诉你。”

      沈青黛抬眼。

      “喻隐这孩子,”顾大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容易。”

      “您是指他的病?”

      “不止是病。”老人摇头,“是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看向沈青黛,目光深邃:

      “我不知你与他如何相识,也不知你们在做什么。但既然他肯让你来见我,说明他信你。”

      “顾老……”

      “听我说完。”顾大章抬手止住她的话,“这世道要乱了,我看得出来,喻隐也看得出来。你一个女子,若无依仗,乱世中如何自保?”

      沈青黛沉默。

      “喻隐能帮你。”老人说得很直接,“但他也需要人帮。不是帮他做事,是帮他……看着他。”

      “看着他?”

      “看着他,别让他走得太急,别让他……”顾大章顿了顿,声音更轻,“别让他把自己烧完了。”

      沈青黛心头一震。

      她想起喻隐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想起他说的“险棋才能活”。

      这个男人,确实像一团火——燃烧自己,照亮前路。

      但火,是会熄灭的。

      ---

      喻隐端着茶盘回来了。

      紫砂壶,三只白瓷杯。他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稳定,一滴未洒。

      “师父,沈姑娘,请。”

      顾大章接过茶杯,嗅了嗅茶香:“还是你煮的茶最好。”

      “师父教得好。”

      三人对坐饮茶。一时间,院中只有风吹叶动的声音。

      沈青黛端起茶杯,茶汤澄澈,热气氤氲。她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但回味微苦。

      “沈姑娘,”顾大章忽然开口,“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顾老请讲。”

      “我这有些旧书,年久失修。可否劳你帮忙看看?”

      “自然可以。”

      顾大章起身,引她进屋。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堆满了书。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靠窗的书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字,墨迹未干。

      沈青黛一眼就看出问题——书架上有几函书的函套已经开裂,书脊处的线也松了。

      “这些都需要修。”她指着一处,“还有这函《资治通鉴》,书页有虫蛀。”

      “你能修?”

      “可以。但需要时间。”

      顾大章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青黛,修复古籍……不仅仅是手艺。”

      “民女明白。”沈青黛平静道,“修书如修史,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好一个‘知其所以然’。”顾大章笑了,“文澜有个好女儿。”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幅未完成的字。纸上写着八个字:

      “身在泥泞,心向明月。”

      笔力遒劲,但最后一笔有些颤抖——老人的手已经不稳了。

      “这是师父常说的话。”喻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也进了屋,站在门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顾大章放下字,看向他:“还记得我教你这句话时,你多大吗?”

      “十二岁。”

      “那时你问我,什么是‘泥泞’,什么是‘明月’。”老人回忆着,眼中有了笑意,“我说,泥泞是这世道,明月是心中的道。你却说——”

      “我说,”喻隐接话,声音很轻,“‘若明月照不进泥泞,要明月何用?’”

      顾大章大笑:“对!就是这个!我当时就想,这孩子……了不得。”

      笑完,他叹了口气:“可惜啊,明月终究照不进泥泞。这世道,越来越黑了。”

      沈青黛看着那八个字,忽然问:

      “顾老,若泥泞太深,明月太远,该怎么办?”

      顾大章看向她:“你觉得呢?”

      “点一盏灯。”沈青黛说,“照不亮世道,至少能照亮脚下三尺。”

      顾大章怔住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好……好一个‘照亮脚下三尺’。”

      他看向喻隐:“听见了吗?”

      喻隐没说话,只是看着沈青黛。那双总是清冷如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在说:原来你懂。

      ---

      离开顾宅时,已近黄昏。

      喻隐送沈青黛到巷口。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今日……”沈青黛开口,又停住。

      “想问什么?”喻隐的声音有些疲惫。

      “顾老说,你心里装着太多东西。”

      喻隐脚步顿了顿:“师父老了,爱操心。”

      “但他说得对。”沈青黛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在做一件事——一件很危险,但你认为必须做的事。”

      喻隐沉默。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映在他脸上,将那点朱砂痣染成暗红色。他整个人像一尊即将融化的冰雕,美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

      “沈姑娘,”他忽然说,“若有一日,我请你做一件极危险的事,你会做吗?”

      “看报酬。”沈青黛答得干脆。

      喻隐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带着讥诮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

      “财迷。”

      “务实。”她纠正。

      “好,务实。”喻隐看向远方,声音轻得像自语,“那就希望……我付得起你要的报酬。”

      沈青黛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报酬”不是银钱。但她还没想好,自己要的是什么。

      活下去?这不够。
      尊严?这太虚。
      或许……是选择的权利——在这乱世中,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完这一生的权利。

      ---

      回到沈家小院,芸儿迎上来:

      “小姐,下午周府送来帖子,请小姐明日过府,说是有幅古画想请小姐看看。”

      沈青黛接过帖子——是周世显。

      她想起今日顾大章的话,想起喻隐眉间的朱砂痣,想起那八个字:身在泥泞,心向明月。

      然后她将帖子放在桌上:

      “回话,说我这几日有事,改日再约。”

      “小姐,这……”

      “照做。”

      她需要时间,理清这一切。

      喻隐是谁?顾大章是谁?他们想做什么?而她,该站在哪里?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鸡鸣寺的方向,有一点灯火亮起——那是喻隐的小院。

      沈青黛看着那点亮光,轻声自语:

      “点一盏灯,照亮脚下三尺……”

      “喻隐,你的灯,想照亮多远?”

      无人回答。

      只有春风穿堂而过,翻动了书桌上未合拢的《淳化阁帖》。

      修补处的新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像一道温柔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