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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珠玑蒙尘 ...


  •   雨后的晨光斜斜照进博古斋,沈青黛将修复好的两幅册页放在柜台上。

      陈掌柜戴着玳瑁边的叆叇镜,凑近细看那幅《秋山萧寺图》的补笔处,半晌才直起身,啧啧称奇:“沈姑娘这手艺……真是青出于蓝。沈司业在世时,老朽便常叹他补笔如神,如今看来,姑娘犹胜几分。”

      “掌柜过誉了。”沈青黛垂眸,将另一卷用青布包裹的书册往前推了推,“这是前日说的那批旧书,烦请掌柜看看。”

      布包散开,五本半旧的线装书露出。《杜工部集》《东坡志林》《农政全书》……最底下那本靛蓝封皮的《洪武正韵》,安静得毫不起眼。

      陈掌柜一本本翻检,手指在书脊、内页、钤印处一一抚过。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像在给古籍诊脉。铺子里很静,只听见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街上隐约传来的货郎叫卖。

      沈青黛的目光落在窗外。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映着天光,几个挑担的菜贩匆匆走过,鞋底带起细碎的水花。更远些的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蜷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囊。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那本地图册,此刻就在《洪武正韵》的夹层里。

      “沈姑娘,”陈掌柜的声音将她拉回,“这批书……品相尚可,只是这《洪武正韵》——”他顿了顿,指尖在那靛蓝封皮上轻轻一点,“嘉靖年的重刻本,不算珍罕。老朽记得,沈司业生前似乎不常翻阅韵书?”

      沈青黛抬眼,神色平静如常:“是。父亲常说‘读书当明义理,不必拘于声韵’。这本……许是早年购置,一直搁在书架底层。”她略作停顿,声音低了几分,“近日家中开支有些紧,这才翻检出来。掌柜若觉不妥,这本便算了。”

      “哪里哪里。”陈掌柜摆摆手,重新堆起笑容,“姑娘既急着用钱,老朽便一并收了。只是这韵书……价钱上要打些折扣。”

      “掌柜看着给便是。”

      “这样,”陈掌柜拨了拨算盘,“前四本,算十八两。《洪武正韵》……二两。统共二十两,姑娘看可合适?”

      二十两。沈家四个月的嚼用。

      沈青黛屈膝福了福:“多谢掌柜照应。”

      银票递过来时,陈掌柜状似无意地又问了一句:“说起来,姑娘可知鸡鸣寺旁有位喻隐先生?也是个爱书人,偶尔也接些古籍鉴定的活儿。”

      沈青黛心下一凛,面上却只是微微摇头:“未曾听闻。掌柜认得?”

      “谈不上认得,”陈掌柜将那几本书归拢到一旁,“喻先生偶尔来铺子里转转,眼光毒得很。上月有客拿了幅唐寅来,他一眼看出是嘉靖年间的仿作,给东家省了三百两。”他笑了笑,“老朽想着,姑娘若有难修复的物件,或可请喻先生掌掌眼。”

      “多谢掌柜提点。”沈青黛将银票收进荷包,又似随口问道,“那位喻先生……既精通鉴定,想必出身不凡?”

      陈掌柜捻须沉吟:“这个……倒说不准。只知是北边逃难来的书生,有心疾,无法科举。平日靠帮人写信、鉴定字画为生。”他压低了声音,“说来也奇,这么个病弱书生,往来的人却杂——有粮铺掌柜,有退役军户,偶尔还能看见衙门里的书办从他那儿出来。”

      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

      沈青黛顺势起身:“掌柜忙,我先告辞了。”

      走出博古斋时,秋阳已升得高了。她站在檐下,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招揽生意,茶楼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着折扇走过,高声议论着某篇时文。

      一派太平景象。

      可她袖中的手指,却触到了荷包里那张薄薄的银票。二十两,是那本地图册换来的。此刻,它正静静躺在《洪武正韵》的夹层里,等待着被送到鸡鸣寺旁那个小院。

      喻隐。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个贫病书生,却能让博古斋掌柜主动提及;一个靠写信为生的人,却往来三教九流,连衙门书办都与他有交情。

      父亲说“心思太深”。

      贩夫手上有骑射的茧。

      住处选在能俯瞰全城的高地。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她一一串起。

      “沈姑娘?”

      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身侧响起。沈青黛回神,转头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孔——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月白直裰,头戴方巾,眉眼间有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却又比寻常书生多了几分沉稳。

      是周世显。上月翰林院诗会上,她曾远远见过一面。

      “周大人。”沈青黛敛衽行礼。

      周世显拱手还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一顿,随即温和笑道:“方才在铺外瞧见姑娘,还道认错了。姑娘这是……来送修复的字画?”

      “是。家中旧物,托掌柜代为出手。”

      周世显点点头,视线转向她手中的荷包,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止住。片刻后才道:“前日在王编修府上,见了一幅倪云林的《渔庄秋霁图》,补笔精妙,颇有古意。听说是姑娘手笔?”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姑娘过谦了。”周世显正色道,“倪画难仿,难在笔墨间的萧散之气。姑娘补笔,不仅形似,更能得其神韵,这份功力——”他顿了顿,眼中露出真诚的赞叹,“便是宫中造办处的匠人,也未必能有。”

      沈青黛垂眸:“大人谬赞。民女只是依着父亲所传的法子,依样画葫芦罢了。”

      “依样画葫芦,能画出神韵,便是天赋。”周世显沉吟片刻,忽然道,“说起来,宫中司珍局近日正在招募擅长修复的女匠。姑娘若有此意,周某或可代为引荐。”

      引荐入宫。

      沈青黛心头一跳。这已是近日第二桩了——先是尚宫局的召见,如今又是翰林编修的引荐。她这块“璞玉”,似乎突然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大人美意,民女心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只是民女散漫惯了,恐难适应宫规。且家母体弱,需人侍奉左右,实在不便远离。”

      周世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却也只是点点头:“孝道为先,姑娘思虑周全。”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以姑娘之才,困于闺阁,实是可惜。他日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寻我。”

      说罢,他拱拱手,转身走向停在街角的青呢小轿。

      沈青黛目送他离去,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周世显的欣赏是真诚的,他的惋惜也是真诚的——但那种“女子有才便该为宫中所用”的思维,与她所求的“自由生存”,隔着天堑。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进入某个更高的笼子。

      而是彻底离开笼子。

      正欲举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巷口那个蜷缩的老者动了动。他吃力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打开怀中的布囊——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书册。

      老者将书册捧在手里,浑浊的眼睛盯着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最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街对面的旧书摊走去。

      沈青黛的脚步顿住了。

      她认得那卷书的装帧——蓝布封面,纸捻装订,书角磨损得厉害。那是前朝常见的民间刻本,多是些通俗演义、日用杂书。但老者捧书的姿态,却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鬼使神差地,她跟了上去。

      旧书摊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散乱的册页。老者走到摊前,将书册递过去,声音沙哑:“掌柜的……看看这个,能换几个钱?”

      掌柜头也不抬:“什么书?”

      “是……是家传的。”老者嗫嚅着,“我祖父留下的,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

      掌柜这才抬眼,接过书册随手一翻,嗤笑一声:“宫里流出来的?老丈,你这书连个钤印都没有,纸也是最次的竹纸,墨色浮得很——嘉靖年间坊间刻的《列女传》零本,值不了几个钱。”

      “可、可祖父说……”

      “说啥也没用。”掌柜把书丢回去,“这种本子,我这儿收来也就卖几十文。给你十五文,爱卖不卖。”

      老者捧着书,嘴唇哆嗦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佝偻着背,转身慢慢走回墙角,重新蜷缩起来,将那卷书紧紧抱在怀里。

      沈青黛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本该离开的。这个世道,可怜人太多,她救不过来。可双脚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那卷《列女传》……

      她想起昨日在父亲书房密室里,整理那批从宫中流出的旧籍时,曾见坤宁宫的入库单上有这么一条:“崇祯三年四月,收《列女传》宋刻本一部入藏,备公主诵读。”

      而眼前这本,是嘉靖坊刻本。

      但老者说“前朝宫里流出来的”……

      沈青黛走上前,在老者面前蹲下:“老丈,这书……能让我看看么?”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但看到她是个年轻女子,神色稍缓,犹豫着将书递过来。

      沈青黛接过,小心翻开。

      确实是嘉靖年间的坊刻本,纸张粗糙,刻工也潦草。但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纸,比前后几页都稍厚些。对着光细看,能隐约看见纸纤维的走向有细微的断裂重接。

      被人修补过。

      而且修补的手法……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托裱,而是将破损处细细拆开,用极细的丝线缀连,再重新压平。这种技法,她在现代见过类似的,用于修复极其脆弱的绢本。但在明代,会用这种法子修书的,绝非普通匠人。

      “老丈,”她轻声问,“您祖父……是做什么的?”

      老者愣怔片刻,低声道:“我祖父……早年是在宫里当差的。具体做什么,他从不细说。只道是‘伺候笔墨’。”

      伺候笔墨。

      可能是太监,也可能是低阶文书。

      沈青黛心中念头飞转。她将那页纸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在修补处的边缘,发现一个极小的标记——用淡墨点的一个圆点,圆点中心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十字。

      这是宫内造办处匠人惯用的暗记,意为“此处有夹层”。

      她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书,”她抬头看向老者,“我想买。您开个价。”

      老者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姑、姑娘愿意出多少?”

      沈青黛从荷包里取出那二十两银票,又添上几块碎银,约莫二十五两,全部递过去:“这些,够么?”

      老者瞪大眼睛,手抖得厉害:“够、够了……太多了……”

      “拿着吧。”沈青黛将银钱塞进他手里,收起书册,“天冷了,买件厚衣裳,剩下的……好好过日子。”

      她起身离开时,听见老者在身后哽咽着叩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走出巷子,秋阳正好。沈青黛低头看着手中的《列女传》,那粗糙的蓝布封面在光下泛着陈旧的色泽。

      这本书,或许真的来自宫中。
      那个暗记,或许真的藏着什么。
      但此刻,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坤兴公主朱媺娖,今年十六岁,正是读《列女传》的年纪。
      而宫中入库的那部宋刻本,或许正是为她准备的。

      沈青黛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重重宫墙之后,那个同样十六岁的少女,此刻正在做什么?读着那些“贞烈贤淑”的故事,学着如何成为一个符合期待的公主?

      而她手中这本粗陋的坊刻本,又曾经过谁的手?那个“伺候笔墨”的老太监,为何要如此精心地修补它?为何要留下那个暗记?

      谜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但她没有时间深究了。当务之急,是那本地图册——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喻隐手中了。

      她转身朝沈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裙摆拂过青石板路,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路过鸡鸣寺时,她侧目看了一眼。

      寺旁那片青瓦白墙的民居里,有一处小院的门虚掩着。院墙比邻舍高半尺,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柿子树枝,挂着零星的几个红果。

      那就是喻隐的住处。

      沈青黛的脚步没有停。她知道,有些棋,要等对方先落子。

      而她需要做的,是回家继续修复那幅未完成的《秋山萧寺图》,继续清点药材种子,继续绘制逃生路线图。

      乱世将至,每一步都不能错。

      走到沈家巷口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见是丫鬟芸儿气喘吁吁地跑来:“小、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

      沈青黛心头一紧:“什么人?”

      “是、是个姑姑,说是尚宫局的。”芸儿脸色发白,“正在前厅等着,说……说要见小姐。”

      尚宫局。

      沈青黛握紧了手中的《列女传》。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书册递给芸儿:“把这个先收我房里。”又理了理衣袖鬓发,神色恢复平静,“走吧,去见见。”

      前厅里,一个三十余岁的宫装女子正端坐着喝茶。她穿着藕荷色比甲,头戴银簪,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股刻板之气。见沈青黛进来,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

      “可是沈司业之女,沈青黛?”

      “正是民女。”沈青黛敛衽行礼,“不知姑姑驾临,有何吩咐?”

      女子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牙牌:“我姓徐,尚宫局司记。奉贵妃娘娘懿旨,请沈姑娘入宫一趟。”

      “贵妃娘娘?”沈青黛心中飞快思忖——田贵妃。

      “是。”徐司记的语气不容置疑,“娘娘有几件旧首饰需要修复,听闻沈姑娘手艺精湛,特命我来相请。姑娘收拾一下,这就随我入宫吧。”

      沈青黛垂眸:“民女惶恐。只是……近日身子不适,恐难胜任。”

      “身子不适?”徐司记打量着她,“我瞧姑娘气色尚可。再者,宫中太医医术高明,若真有不适,正好请太医瞧瞧。”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推无可推。

      沈青黛抬眼,看向徐司记。对方的目光平静,但深处有种审视的意味——那不是简单的“请匠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一枚棋子。

      “既是娘娘懿旨,”她缓缓屈膝,“民女遵命。只是需容民女更衣,再与家母交代一声。”

      “姑娘请便。”徐司记重新坐下,“一盏茶的工夫,该够了吧?”

      沈青黛退出前厅,快步走向后院。经过书房时,她脚步一顿,推门进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是前几日配的草药粉,服下后会让人脉象虚浮,像极了心气虚损之症。

      她倒出一小撮,和水吞下。药粉微苦,顺着喉管滑下。

      然后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明艳的容颜,清澈的眼睛。她抬手,将鬓边的簪子扶正,又理了理衣襟。

      镜中人也在看她。那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此刻被困在这具十九岁的身体里,困在这个即将倾覆的时代。

      但她不会被困住。

      永远不会。

      “小姐,”芸儿在门外轻声催促,“徐姑姑派人来问了。”

      沈青黛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门。

      “走吧。”

      她走向前厅,走向那道宫门,走向那个吃人的地方。

      但心中,已有了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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