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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敬茶 天色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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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才刚露鱼肚白。
主殿里还剩几盏烛灯未灭,里间高案上的九桃鎏金小香炉里,安神的沉水香残烟袅袅。
明婳站在黄花梨木嵌钿螺妆台旁的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由晴云整理着宫装上的绶带。
她从铜镜里瞥见帝王撩开了隔开里间的白玉水晶珠帘进来,忙走上前相迎,福身行礼,“陛下万安!”
谢重渊上前将小娘子给扶了起来,眉心微蹙,提醒道:“昨日不是与婳婳说好了,往后私下里不必拘这些虚礼。”
“是,妾日后定当谨记。”
谢重渊一靠近自己,明婳便想起两人昨夜在卧榻上是如何亲密的。
她方才醒来时,嘴唇虽没察觉到疼了,但瞧着还有些肿,方才晴云用口脂画了许久,才不能让人瞧出来。
此刻看到始作俑者,她羞得小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卷翘的羽睫,羞赧得不敢和他对视。
明婳垂眸避开谢重渊温柔的眼神,清甜软绵的声音有些羞赧道:“陛下来得正好,宫人刚送早膳上来呢!”
谢重渊凤眸微动,先细细查看了小娘子嫣红的唇瓣和俏丽的眼尾。
确认没有看到昨夜红肿的痕迹后,他才稍稍放下心来,想到昨夜自己的鲁莽失礼,他的神色也闪过一丝不自在。
谢重渊清了清嗓子,温声问道:“昨夜婳婳可用了李有福送去的药?脸上还疼吗?”
明婳小脑袋点点又摇摇,小脸微红,她抬起水汪汪的杏眸,望向谢重渊,羞赧地轻声道:“本来就不疼的,昨夜用过了陛下送来的那些伤药更是没事了。”
谢重渊仔细观察着小娘子的神情,见小娘子好似一点都没因昨夜之事厌恶他,害怕他,他忐忑不安的心才松了下来。
方才过来的这一路,他心里居然有些担忧害怕,怕一会儿见到小娘子害怕他或是厌恶他的神情。
他似松了一口气般,轻轻颔首道:“婳婳无碍便好,昨夜是我思虑不周,太过鲁莽,吓到婳婳,还伤到了婳婳。”
“日后婳婳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或是心里有什么委屈,婳婳都尽可说与我,我会尊重婳婳的意愿,婳婳不要委屈了自己。”
“妾多谢陛下垂爱,”明婳仰脸看着谢重渊,轻笑着解释道:“陛下也莫要因此而心怀愧疚。”
“陛下昨夜没有降罪于妾,还待妾这样体贴,妾感恩铭记于心,不怪陛下的。”
说罢,她看了一眼已经布上了丰盛早膳的黄花梨雕花食案,弯唇娇笑道:“我们快些坐下用早膳罢,再说下去,一会儿怕是要耽误陛下回紫宸宫处理政务了呢。”
“妾一会儿也要早些去延福宫里,给太后敬茶请安呢,不好叫长辈久等的。”
他以为小娘子家世显赫,自小千娇万宠,外面那些说小娘子骄奢无度,娇气任性的麻烦性子的传言想来并非是虚言。
不曾想如今相处下来,小娘子虽是有些娇气,但却是个温柔可人,十分识大体,善解人意之人,就连那小小的娇气,如今看着也可爱得很。
现在看来,是他之前昏了头,信了外面那些传言,带着偏见看待小娘子,误会小娘子了。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娇艳如花的笑靥,薄唇微微勾起,随后在食案旁的蒲团上落座。
“今日没有朝会,也耽误不了什么事,一会儿我也与婳婳一道去延福宫里给阿娘请安。”
“阿娘也素来不爱讲那些虚礼,而且她很喜欢婳婳,我们迟一些,她也不会怪罪我们的,我们先好好用早膳。”
“陛下莫不是在哄妾玩笑罢?太后都没见过妾是何模样呢,今日是妾头一回去敬茶请安,总不好失了礼数的。”
明婳小脸红红地在谢重渊的对面落座,羞赧地看了谢重渊一眼。
谢重渊看着一脸谦虚的小娘子,淡笑着温声解释道:“我可没有哄骗婳婳,阿娘就早听闻婳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名。”
“阿娘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没能生得个乖软可爱的小女郎,她最是喜欢婳婳这样生得漂亮可爱的小娘子的。”
“等婳婳晚些到了延福宫里,她亲眼见到婳婳是如何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怕是要留婳婳在延福宫里陪她说上一日的话,婳婳届时可不要嫌烦才好。”
明婳自小就生得白白糯糯,玉雪可爱,无论去到哪里,都有人夸是个小美人坯子,自小在各种各样的赞美恭维声中长大,对于这样的夸奖她往日都是习以为常的。
可此时,平日里那些习以为常的赞美,现在从谢重渊口中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明婳突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起来。
她小脸如火烧般,垂眸羞窘道:“那些都是旁人的夸张之词,陛下莫要拿来取笑妾,真是要羞煞妾了。”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害羞带怯的娇靥,深邃的凤眸带着淡淡的笑意。
“婳婳莫要自谦,我觉得不是夸张之词,昨日一见婳婳我才知,全天下的赞美之词皆不够形容婳婳姣美的容姿。”
他自诩心如止水,不是贪恋美色之人。
那些大臣从前为让他纳小娘子入宫,拉拢明家为己用,将小娘子的容貌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好似全天下的男子都应该倾倒在小娘子石榴裙下,他十分嗤之以鼻。
可想到昨夜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情不自禁,几乎丧失了理智,还有在浴桶里那般失态狼狈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那些大臣对小娘子的容貌的夸赞原来并不是夸大其词。
他也是会情不自禁,为小娘子的容色倾倒的。
明婳听着谢重渊这般真诚直白地夸赞自己,心里暗暗有些小得意。
她抬眸对上谢重渊灼热的目光,小脸却羞红得成了熟透的虾子,她娇声道:“陛下可真是要羞煞妾了,哪里有那么夸张......”
谢重渊发现小娘子脸皮好像很薄,和他总是没说几句话,雪白的小脸就染上了粉色。
不过他觉得小娘子这样子倒是十分的可爱,他很喜欢。
他看着小娘子的娇嫩的粉颊,有些忍不住想伸手上去捏一捏,但想到昨夜小娘子那般害怕自己的靠近,还是强忍了下来。
他虽喜欢小娘子这般娇羞可爱的样子,但也不忍看她如此羞窘。
他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让小娘子羞赧的话题,转而催促道:“婳婳这般的害羞,我便不说了,我们用早膳罢,早膳凉了可就不香了。”
谢重渊素日那双锐利的凤眸里此刻含着几分温润的笑意,他给小娘子的白瓷碗里夹了两只灌汤包和一只齑菜肉饼。
想起昨日小娘子好似爱好甜口,他再欲去给她夹几只红糖芝麻饼时,被她出声制止。
明婳皱着小脸,苦恼道:“够啦!够啦!陛下若是再添,妾该吃不完浪费掉啦!”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可爱的小脸,好笑道:“婳婳真是小猫儿食量!”
但回想起昨夜小娘子红纱寝衣下,那纤薄雪白的腰腹,谢重渊怕给人撑坏了,倒是没再似昨日晚膳那般让她多吃些。
明婳看谢重渊没再给她添了,感激地朝他弯唇笑了笑,随后执起玉箸,扎了一只灌汤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谢重渊看小娘子吃得那般津津有味,自己也胃口大开,用起了早膳。
两人昨夜虽未合房,但今日两人一道用早膳却早已不似昨日用晚膳时那般紧张拘谨不自在,分外的融洽。
用过早膳之后,两人同驾去了太后的延福宫。
延福宫是历朝历代太后的居所,在皇城的位置虽不偏僻,但里面十分清静。
延福宫里,在廊下和庭院中值守或走动的宫婢和内侍都不多,殿宇庭院也与别处美轮美奂,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不同,装饰和布局处处都透着古朴和淡雅。
最新奇的是,庭院中和花圃里种的也不是名贵的花卉树木,而是一些时下的蔬菜瓜果和果树,很有一番别样的野趣,明婳看着很是新奇。
明婳与谢重渊并肩进了正殿,便见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绛紫银线绣莲瓣纹宫装,头梳圆髻,有些斑白的鬓边,簪着一对素雅的瑞鹤腾云纹银钗,看着约莫有五十余岁,生得慈眉善目,笑吟吟望着他们进来的妇人。
太后虽也是自小养尊处优的望族嫡女,但成亲后便随先黔西王去了黔西封地,在黔西生活了快三十年。
黔西是贫瘠穷苦的不毛之地,百姓们大多穷困潦倒,是以黔西王府不似别处的王府那般有丰厚的食邑。
太后与先黔西王伉俪情深,为人又宅心仁厚,贤良淑德,为改善黔西百姓的生活和养兵马,她时常与当地的百姓们一起耕种劳作。
如今的太后虽已贵为一朝太后,可穿着打扮和吃穿用度上仍旧习惯了简朴,是以看着比在上京里养尊处优多年的同龄贵妇们略显得老态些,但也因此看起来更加慈祥亲和。
明婳虽也早就听闻德庄太后是个最和善慈爱不过之人,但自古新妇大多是要在舅姑面前站规矩,听教训的。
更何况,如今她的婆母还是当朝的太后,来延福宫这一路,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紧张的。
此刻一进殿,看到太后是这般的慈眉善目,平易近人,还对她笑得这般亲和,明婳紧张忐忑了一路的心才稍稍放下来。
看到身旁的谢重渊向太后行礼请安,她也跪下行了大礼,俯首恭敬道:“妾拜见太后,太后福寿安康。”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太后眉眼带笑,看着正在下首行礼的娇娇柔柔的小娘子是越看越满意,忙示意身旁的兰姑去将人给扶起来。
昨夜帝王没有要贵妃侍寝,而是在漪兰殿的东配殿里宿了一夜的消息不胫而走。
太后晨起后,听闻两人昨夜竟然没有合房,唉声叹气了许久,连早膳都没用几口,心里暗骂了谢重渊混账东西许久。
直到听闻下面的宫人来禀报,说帝王正陪着贵妃来一同向她请安,她心里的忧愁才消散不少,忙喜出望外在正殿里恭候着。
明婳谢礼后才由兰姑扶起,随后接过身旁的小宫婢送上来的茶,走到太后座下跪下,将茶奉上,恭敬道:“太后请用茶。”
“好,”太后笑吟吟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后亲自将小娘子扶了起来,让小娘子在她座前的小圆凳上落座。
她拉着明婳的手,笑得眯眼道:“既喝了婳婳的茶,那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既是一家人,往后私下里用不着拘太多那些累人的虚礼,同寻常人家一般就好,婳婳往后和重渊一样,叫老身阿娘就好。”
明婳能感受到太后对自己的喜欢和满意,她与她期待的目光对视片刻,随后有些害羞地淡笑着,轻声应下,“是,阿娘......”
“欸!”太后满脸欢喜地应下来,“早就听闻辅国公家的小女儿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如今得一见真容,这传闻果然不假。”
“重渊能娶到婳婳这样出身名门,又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明婳闻言,一脸羞赧地低头,谦虚道:“阿娘谬赞了,妾愧不敢当,陛下英明神武,能入宫侍奉陛下,是妾有福气才对......”
“你这孩子,过谦了!”太后看着小娘子一脸娇羞地夸自家的儿子,又看到自家儿子落座之后,那双眼睛就没移开过小娘子的身上,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忙示意身旁的兰姑让小宫婢们将她早早准备好的见面礼都拿出来,随后又将手上那对上好的羊脂玉双环玉镯退了下来,戴到了小娘子的手上。
“这是阿娘母家传女的玉镯,阿娘这辈子没有女儿,你是我们家的长媳,如今便当作是给你的见礼了!”
说罢,她又看了一眼宫婢们捧出来的二十来个大小不一的锦盒,笑着道:“还有这些上贡的首饰和绸缎,阿娘一个老妪用也是糟蹋了,就一直积攒在库房里。”
“如今正好全都拿出来,当是阿娘的见面礼,也正好配你这样的佳人!”
明婳受宠若惊道:“阿娘端庄典雅,淑惠大方,只有这样好的东西才能配得上您呢!”
“但阿娘的一片心意,妾也不该辞,只是这些首饰和绸缎便罢了,这对玉镯这样贵重,并且又是传家之物,如今给了妾怕是不合规矩......”
明婳知晓这手镯意义不一般,按理来说,应是日后的皇后才配得的。
虽说听闻帝王曾言,往后的后宫里只会有她一人,不会再纳二色,但即便是如此,她如今也只是贵妃而已,现下接了,怕是会僭越。
想到此处,明婳忙转头,向在下首落座的谢重渊投去询问的目光。
被自家母亲冷落在一旁喝茶的谢重渊看到小娘子不知所措的目光。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温声道:“我就早说了,阿娘很喜欢婳婳,如今这对玉镯也理应是传给婳婳的,婳婳就安心收下罢,莫要推辞。”
在一旁伺候的宫人听闻帝王此言,心下皆是暗叹起来,看来这往后的内廷之主定是这位贵妃无疑了。
“那妾就谢过阿娘垂爱了。”明婳得到了谢重渊的准许才放下心来,随后起身福身谢礼。
太后被小娘子的小甜嘴哄得笑得合不拢嘴,又看着两人这一来一回地眉来眼去着,心里是更加欢喜了。
他这不解风情,平日里只知道冷着一张脸带兵打仗和处理政务的儿子何时有过这般温柔的神情?
如今与人家小娘子的说话时,那声音温柔得,生怕吓到人家小娘子一般,想来昨夜没合房,怕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