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真是娇气 今日风 ...
-
今日风和日丽,春光正好。
全城的百姓都聚集在街道两旁,看着贵妃声势浩大的仪仗徐徐地从承天门进了皇城。
谢重渊将明婳接入宫之后,便交由册封使,将明婳引去了太和殿行册封礼。
明婳这一路虽有些紧张,但之前的教习女官早已和她讲过册封的事宜,她的身旁也一直有引礼女官指引着,是以并未露怯。
等她行完册封礼之后,又去奉先殿祭告了天地祖先,还有上了皇家玉牒,最后明婳由女官引着,到日后自己所住的漪兰殿里时,已是日渐西沉的黄昏时分了。
漪兰殿里玉阶彤庭,碧瓦朱檐,一共由主殿和东西配殿三座殿宇组成。
漪兰殿里的庭院小桥流水,曲径游廊,草木郁郁葱葱,花香氤氲,庭院中一方小池塘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主殿雕梁绣柱,鳞次栉比,以上好的金丝楠木做梁,白玉水晶珠串和鲛纱帐为帘,清一色的黄花梨木雕花案几座榻。
殿内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里间那扇黄花梨木六扇屏风后放着一张黄花梨木雕莲花纹睡榻,睡榻上面悬着一方绣着缠枝芙蓉的绛红色销金帐,在烛灯的照映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明婳进了主殿之后,先在明间的黄花梨木嵌钿螺坐榻上接受了漪兰殿里一众宫人的请安跪拜。
她板着一张明媚娇艳的小脸,端起贵妃的姿态,对着下首众人敲打了一番,要老实本分,忠心不二等话语,随后又给每人赏了一锭金铤,才让众人散了,下去各司其职。
众人皆知晓,座上这位贵妃出身高门,家世显赫,今日帝王亲去辅国公府迎接贵妃,从皇后大婚才能走的皇城的正门,承天门入宫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城。
如今看着这位贵妃的倾城之姿,往后跟着这样的主人,他们更加不怕没好前程,个个都心悦诚服,一脸谄笑地领了赏。
待众人散去之后,明婳去里间由晴云暖雪伺候着,换下了身上繁冗的翟服,拆了头上沉重的九凤花钗冠,换了一身胭脂红绣牡丹纹样的雪缎宫装,后又重新梳了一个简单的交心髻,髻上只簪了一对轻便又不失身份的鎏金嵌芙蓉玉海棠步摇。
今日这身翟服和九凤花钗冠虽华贵无比,但沉甸甸的,穿得久了也累人得很,明婳换了宫装后便累得立即到一旁的花窗下的坐榻上小憩起来。
谁料才用了几口小宫婢送上来的牛乳茶和蜜乳糕垫肚子,便听和晴云一起在外面熟悉这漪兰殿里情况的暖雪进来禀报说,帝王来了。
明婳闻言,心头一紧,赶紧放下了手上那块才咬了一口的蜜乳糕,准备上前相迎。
但她才刚起身,便见换了一身较为简单的暗紫卷云纹圆领袍,银冠束发的帝王走了进来。
她看着因身着常服,比今日接她入宫时见到的那个身着玄色龙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又多了几分似富贵郎君般风流倜傥,丰神俊秀的帝王愣了愣。
直到帝王走近了,明婳才小脸微红地回过神来,慌乱地屈膝,福身行礼,柔声道:“陛下万安。”
谢重渊上前轻轻握着小娘子莹白似雪的纤细皓腕,亲自将人给扶了起来,温声道:“快些起来,往后私下里不用拘这些虚礼。”
他在黔西时,对身边亲近之人就从不讲这些繁文缛节,如今虽成了至高无上的帝王,但在私下里和身边亲近之人相处也还是如从前那般,不拘这些虚礼的。
如今他与眼前这小娘子虽还未有情意,但小娘子从今日起就是他的妻了,日后是与他最亲近之人。
他也已决定,日后要做好眼前这小娘子的夫君,夫妻之间,自然不能讲这些虚礼。
明婳被谢重渊带着薄茧的粗粝大掌握着的手腕有丝丝酥麻的痒意传出,她有些不习惯这样异样的触感,小脸上的红晕更浓了几分,轻声应下:“妾遵命......”
谢重渊直接拉着小娘子一同在坐榻上坐下。
他垂眸,看到两人中间的黄花梨嵌钿螺小几上那只白瓷碟子里的那块被咬了一小口,还沾着些绛红口脂的雪白蜜乳糕,温声问道:“贵妃可曾用膳了?”
明婳现在对着帝王很是害羞和紧张,她紧捏着绣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局促地端坐着,轻轻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回陛下,还未曾。”
谢重渊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随后朝侯在一旁的李有福沉声吩咐道:“去传膳,让司膳司里的人动作都麻利一些。”
说罢,他又看了侯在一旁的暖雪一眼,声音淡淡地又吩咐道:“你去跟着,让司膳司依着贵妃的喜好来做,顺便将贵妃平素里的饮食喜好还有忌讳告知司膳司里的人。”
“是!”暖雪看帝王生得如此俊朗,又对自家娘子这般温柔体贴,一直侯在一旁抿嘴笑着,闻言更是喜笑颜开地领命,跟着李有福出去了。
谢重渊吩咐完后,将那碟蜜乳糕往明婳的手边推了推,温声道:“这一整日的册封礼确实很是繁冗累人,贵妃方才可是饿急了?”
“司膳司备膳也要一会儿,可再继续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妾谢过陛下,”明婳又继续拿起那块被她才咬了一小口的蜜乳糕,有些紧张地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
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与帝王如何相处,该说些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她用完手里那块蜜乳糕之后,又拈了一块继续吃着,来掩饰她的紧张和无措。
小娘子样子十分乖巧地捧着糕点吃得雪腮鼓鼓的,谢重渊不知为何,忽然就想到了,从前在山中猎回来的那几只抱着萝卜,吃得狼吞虎咽的小兔子。
看着真是可爱得很。
他薄唇边弯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随后,他又将手边那盏还有些温热的牛乳茶推到小娘子面前,有些好笑道:“贵妃再饿也不能吃得这样急,当心将自己噎着了,先喝口牛乳茶缓缓罢。”
明婳闻言,整个人顿了顿,当即就闹了个大红脸,感觉小脸似火烧着了一般,她现在的吃相很不雅吗?
她忙接过帝王递过来那盏牛乳茶,非常端庄典雅地轻轻抿了两口,随后矜持地用绣帕压了压嘴角。
一时无话了。
谢重渊看着一本正经端坐着的小娘子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除却自家母亲之外,他还从未与别的女郎这样单独相处过。
面对眼前这位自己册封的小贵妃,素日里在朝堂上对着百官咄咄逼人的他突然也变得无所适从起来,不知道该如何与之说话相处。
谢重渊沉思片刻,看着这殿内的布置,又主动开口找话,问道:“这漪兰殿内的布置,贵妃可还喜欢?”
“若是有什么不习惯或者是不喜欢的,尽可吩咐人去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不要客气和拘束,可将这当成自家。”
这小娘子自小被家人捧在手心娇宠,想到今日她与家人道别时,脸上的不舍和伤心的样子,如今到了这宫里,怕是会有许多的不习惯。
到了夜里,这小娘子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也说不定。
今日相处下来,明婳察觉出来,帝王非但不似传闻中那样粗犷难看,性子好似也不是传闻中那般喜怒无常的。
起码现在对她来说,帝王是说得上是一个翩翩君子,十分温柔体贴的郎君的。
这会儿又听着他关怀,明婳心里的紧张慢慢消散了不少。
她嗓音清甜地弯唇淡笑道:“妾谢过陛下的关怀,不过妾觉得这宫里的一切都很好,不必再麻烦重新布置了。”
谢重渊淡笑着,温声道:“今日你才入宫,哪里不好也说不出来,日后觉着哪里不好了,再随你的心意重新布置罢。”
“虽说这是宫里,但平日里你不必有那么多的虚礼和规矩,我们同寻常夫妻相处就好。”
“贵妃尽可自在随意些,不要拘束了自己,就当成在还家中时一样,若是有何事有何委屈,都可尽管说与我。”
虽然帝王这番话不可尽当真,但明婳但此刻听着,心里还是很熨帖的。
她弯唇笑着应下,“好,妾谢过陛下......”
说罢,两人又一时无话了,明婳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她垂眸想了想,发现宫婢好似还未来得及给谢重渊送茶上来。
这般想着,她下意识地像在家里和自家兄长们相处时那般,主动拈了一块蜜乳糕递到了谢重渊面前,嗓音清甜软绵,轻声地询问道:“陛下要用一些吗?味道尚可。”
明婳伸手过去的那瞬间,突然羞窘起来,她为何要做这般亲密的举动,好似是要去喂他一般,这实在是太羞人了。
谢重渊平日里不喜欢吃这些黏糊糊,带着甜腻奶味的糕点,但看着小娘子一脸紧张忐忑的神情,他也不忍心拒绝,伸手接过,忍着粘腻的口感吃了起来。
还好宫婢这时也奉了茶上来。
他忙接过灌了几口,压下嘴里的甜腻,明婳也赶紧拿起小几上的牛乳茶,继续小口小口地抿着,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金乌西坠,天色渐渐暗沉了起来。
殿内那几座二十四盏鎏金莲花缠枝灯被小宫婢们陆陆续续地点燃,屋内一时灯火通明起来。
谢重渊一盏茶毕,暖雪和李有福终于带着几个拎着朱漆檀木食盒的小内侍走进来,到花窗下的黄花梨雕花食案边布膳。
食案上摆着三荤两素,一道鲜笋蒸鹅,一道蜜炙鸡,一道四鲜汤羹,一道小葱羊肉糜豆腐,一道五宝鲜蔬。
这些都是明婳近日最爱喜爱的菜肴,分量刚好够两人用。
谢重渊和明婳到黄花梨木雕花食案边的织锦蒲团上相对而坐。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皆沉默不语地低头用起了晚膳,倒也不觉得气氛尴尬了。
明婳方才饿过了头,还有太过紧张,一连吃了好几块蜜乳糕和一盏牛乳茶,她这会儿早就没了饿意。
今日累了一日,食案上虽都是她素日里爱吃的菜肴,但她现在已没有什么胃口。
她慢条斯理地用了一块蒸鹅后,便只挑了那道清淡的小葱羊肉糜豆腐,就着碧玉粳米饭来吃。
谢重渊行军打仗多年,在战场上经常为了赶着去打仗,用膳的速度特别快,如今当了帝王,忙着处理朝政,也依旧保留着这个习惯,在明婳还在小奶猫似的,小口小口地吃着白嫩的豆腐时,他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他用完发现明婳都没怎么用,关怀道:“怎么只拣着豆腐吃?可是司膳司做的这些菜肴都不合贵妃的胃口?”
明婳摇摇头,随后放下手中的玉箸,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对帝王轻声解释。
“回陛下,是妾方才贪嘴,用多了些蜜乳糕和牛乳茶,这会儿不觉着饿,只想吃些清淡的。”
谢重渊看了一眼小娘子纤细的小身板,想到今日一手便可以掌握住的纤细腰肢,他给小娘子的碗里夹了几块肥嫩的蜜炙鸡,温声劝道:“还是要用些肉的,不然哪里来的精神和力气......”
说到力气和精神,谢重渊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到了今夜也算是他们两人的洞房花烛之夜,他素来冷峻的面容微红,突然间闪过一丝不自在的薄红。
明婳并未多想他的话,只蹙着黛眉,看着碗里那块油得发腻的蜜炙鸡有些犯难。
司膳司这只鸡选得太肥了,香脆的皮下面是一层厚腻的肥油,她平日里最是讨厌吃这样的肥腻之物,看着就难以下咽,她看着都想吐了。
在辅国公府里,这样的东西是绝对不能送到她面前的,也不知这宫里的庖厨是如何选食材的。
按理来说,这是帝王的恩赐,她是不能推辞的。
可帝王虽看着有些冷肃,但今日他好像事事都在体贴她,看着实在不像传闻中那般喜怒无常,凶狠之人。
这样的小事,他应该是不会生气的罢?
明婳犹豫片刻,还是大着胆子抬头,一脸可怜兮兮,小心翼翼地犯难道:“可是今日厨房选的这只鸡也太肥了,看着就有些腻人,我、妾吃不了这样腻的肥肉,会吐的......”
黔西是大齐最贫瘠之地,黔西王府并不不富裕,为了养兵马,王府里的吃穿用度有时还不如当地的一些富商。
为了减轻封地百姓的赋税,谢重渊和母亲还有胞弟有时还会和百姓将士们一起开荒耕作,用粗茶淡饭。
母子三人过的都是简朴的日子,自是比不上国都上京辅国公府里的钟鸣鼎食。
如今宫里就只有太后和帝王两个主人,母子两人虽都已是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仍旧习惯节俭,对吃穿用度上的要求没有那般精细,也给国库节省些开支。
这宫里的六局二十四司也跟着帝王和太后,崇尚节俭之风。
谢重渊闻言,脸上倒是没有不悦,只是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真是娇气!”
随后他便将明婳碗里那几块有些肥的蜜炙鸡肉都夹回来自己吃了,又重新给明婳挑了一些瘦得没有一点肥油的。
“谢谢陛下!”明婳看着谢重渊非但没有生气,还重新给她挑菜,她神情一松,笑得眉眼弯弯,突然间觉得胃口都好了起来。
随后,她夹起谢重渊给他挑的肉,小口小口地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看着小娘子那张娇俏动人的小脸变得笑靥如花起来,谢重渊心里的那一点点不耐之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罢了,这样娇娇柔柔的小娘子,被他一道圣旨册封为贵妃,从此离开疼爱她的耶娘,一个人来到这陌生的皇宫里,往后能依靠的,便只有他这个对她来说还是十分陌生的夫君。
便是如今他与小娘子还没有情意,他也应该尽到为人夫的责任,尽力去宠爱她一些。
他如今到底也是一国之君了,小娘子身为他的妻,日后的一国之母,平日里骄奢些也无不可。
总归往后的后宫里也只有她一个,无论小娘子从前在家中是如何养尊处优,挥霍无度的,他想他还是娇养得起的。
在辅国公府里被娇养得似一朵娇花一般的小娘子,总不能嫁了他之后,反倒受起委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