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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阴霾乍起,据理力争
请假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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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结束,义卖集市开始的第二天,夏舒准时出现在华秀升的办公室门口。
华秀升见夏舒进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平和:“忙完了?我看你们场面搞得有些大,脸我家人都听说了要去逛逛,这两天整个云中的人怕是都要去上一趟,不需要再给你两天假?”
夏舒在华秀升对面坐下,说道:“我只是帮忙出点子,后面不用我盯着,他们能处理好。”
华秀升点点头,递给夏舒一本《大学》,开始教学。他讲得极细,每句经文的字义、句读、前人注解的不同说法,都要掰开了揉碎了讲,再让夏舒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确认他真懂了才往下走。
夏舒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他没学过整篇原文,但其中的经典思想他都有接触过,而且他理解力强,华秀升讲一遍他就能抓住核心意思,偶有不明白的地方也能立刻提问。华秀升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讲到兴头上偶尔还会引申开去,从《大学》的三纲领八条目一路聊到历代治国理政的得失,一个时辰的课拖到将近两个时辰才放夏舒离开。
下午是萧扬勋的工科课。萧主任的风格和华秀升截然不同,不讲废话也步乱扯,上来就是公式推导,推完就出题,出完题就让夏舒当场演算。夏舒理科基础好,大多数题目都能心算,少数需要推演的也能在草稿纸上一步步解出来。萧扬勋看完他的演算过程,对他的数学逻辑非常满意,点点头:“还行。”
这样的节奏持续了一周。上午华秀升的国学,下午萧扬勋的工科,晚饭前还要抽空备约翰国语课。约翰国语教材已经排版好了,等初版通过学校会议审核,就可以正式刊印出来。华秀升已经通知夏舒,下周开始先给预科一年级上一个单元的课,届时其他老师也会去旁听。
到了晚上,夏舒偶尔还要赶回旅馆,给侍者小周他们几个上约翰国语课。因为事情比较多,他现在每周只能给他们上两次课了。
市集那边他偶尔去一趟,但每天傍晚吴青都会让李致或者沐鄢跑一趟文科楼,把当天的募捐账目和现场情况跟夏舒简要汇报。
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加速键,转眼就到了六月结尾。
这天下午,夏舒正在华秀升办公室上课。华秀升讲《孟子·公孙丑上》,正讲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那一段,夏舒听得入神。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华主任,夏舒。”门外是李致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华秀升停下来,和夏舒对视一眼,提高声音说了句:“进来。”
李致推开门,额头上全是汗,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看起来是从市集一路跑回来的。他顾不上跟华秀升行礼,直接对夏舒说:“市集出事了。警察局的人来了,要关停我们的集市。”
夏舒立刻站起来,把桌上的纸笔拢到一边。他先看向华秀升,还没开口请假,华秀升已经摆了摆手:“去吧。今天的课明天补。”
夏舒应了一声,跟着李致大步出了文科楼。
两人一路小跑,李致边跑边喘着气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今天上午,对外对接组在巡查时发现,有一家新加入市集的商家在摊位上夹带了脚盆国产的香皂和毛巾。这家商家是前天刚申请进驻的,当时拿来的样品都是本地土布和国产日用品,每天开市时组员也检查陈列品。没想到他们今天趁人多,偷偷把脚盆国货混在国产货里往外摆。
最先发现的是几个学生,他们是近期学生组织的“抵制仇货”活动的成员,对脚盆国货的包装和商标很熟悉。几个学生当即上前质问,要求商家把脚盆国货收起来。
商家却振振有词,说:“这些东西卖出去的钱也是捐给沪市工人的,管它是哪国货。”
学生当然不答应,两边越吵越凶。
围观市民听说是脚盆国货,也纷纷加入声讨。有些天天看学生演的五卅惨案舞台剧看得气愤的人,当场把香皂摔在地上用脚踩,还有人上手拆摊子,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夏舒问:“然后呢?”
李致抹了把汗:“我们赶到的时候正乱着,不知道谁报了警,警察局来了一队人,张局长亲自带的队。他说我们的市集宣扬跟列强搞对抗、扰乱居民生活、还聚众斗殴,要求我们今天必须关停,让所有商户和学生撤离。”
夏舒的脚步顿了一下,问:“张局长?上回那个?”
李致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吴青姐分析,那个商家八成是被收买的。我们的市集越办越火,每天的演讲和话剧宣传效果太好了,整个云中都在流传,有些人可能是怕了,想找借口把市集关掉。”
夏舒没有再问,加快了脚步。
赶到义卖集市时,现场已经僵持了好一阵子。广场入口处的竹门横幅还在风中晃动,但里面的气氛和前几天截然不同。各摊位的商户和学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一起,面色气愤又凝重。
警察局长张局长站在广场中央,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警察,个个腰里别着枪拿着警棍。张局长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正在跟吴青和几个学生干部说话。
张局长的语气不紧不慢,听起来似乎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们这个市集,每天乱哄哄的,搅得满城风雨,现在又聚众斗殴。我体谅你们学生的一片爱国心,之前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们看看今天这事,砸东西、拆摊子,还打人,我再来晚点就出人命了,周围的居民都到警察局状告你们扰民好几回了。今天必须关停,这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街坊邻里的安宁。”
吴青站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毫不退缩:“张局长,今天的事是我们没有审核到位,让害群之马混了进来,只要把这闹事的人请出市集立刻就能恢复秩序。至于您说扰乱居民生活,我们市集开市以来,周围的街坊不但没状告,反而天天来逛,不少人还主动捐了款。您刚才说的那些‘状告’,能不能把状告人的名字告诉我们,我们当面去跟人家道歉?”
旁边几个市民也跟着起哄:“对啊,谁状告的?我就是住这附近的,我怎么不知道有人状告?”
张局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话锋一转:“好,扰民的事暂且不提。但你们在台上天天讲的那些话,煽动民众跟列强对抗,这事总不假吧?万一激怒了洋人,引起外交纠纷,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唐大帅担得起吗?”
一个学生当场就炸了:“什么叫煽动?五卅惨案铁证如山,沪市工人的血还没干呢!我们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讲几句爱国的话,怎么就成了煽动了?”
张局长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朝身后的警察做了个手势:“既然你们不听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几个警察上前一步,要去拆演讲台基上的扩音器。围观市民哗然,有人张开胳膊拦住警察,有人大声喊:“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不去抓那些卖脚盆国货的奸商,反而来拆学生的台子,你们还是不是华国人?”
义卖集市有三百来人,都在声援学生。张局长见群情激涌,又换了一副面孔,朝人群拱了拱手:“各位市民,我张某也是奉命办事,你们别让我为难。这样吧,我不关你们的市集,但今天动手砸东西的那几个学生,我必须带走。他们当众毁坏他人财物,这总是有法可依的。”
这话一出,学生们立刻炸了锅。那几个发现脚盆国货的学生被同学们挡在身后,几十个学生站成一排,死活不让警察靠近。
夏舒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他先快步走到吴青身边,低声问了几句现场的情况,心里已经有了数。然后他没有直接跟张局长对话,而是先走到演讲台基上,拿起扩音器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市民,各位商户,各位同学,请听我说两句。”
扩音器把他的声音放得很大,整个广场都能听见。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张局长也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台上。
夏舒的声音很平稳,不急不躁:“今天市集上发生的事,是我们自己审核不严,让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这一点,我代表市集筹备组向大家道歉。”
他朝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后语气转为坚定:“但是,那家商户夹带脚盆国香皂和毛巾,企图混在义卖品中牟利,被我们的学生发现并制止,这不是聚众斗殴,这是爱国行动。五卅惨案以来,沪市工人罢工至今未复,生活困顿。我们的市集就是为了给他们筹款,所有账目公开透明,所有商户自愿参与、分文不取。今天站出来指认脚盆国货的这几位同学,他们做的正是市集应该做的事,不让一颗铜板落到仇货贩子手里。”
他顿了顿,把手伸向旁边一个学生:“把证据拿上来。”
那学生立刻把几块包装完好的脚盆国香皂和毛巾递上来。夏舒接过来,举到话筒前面,一件一件念出包装上的日文商标和生产地,又让李致把当初审核那家商家时的记录拿过来,当场对照,证明商家拿来的样品和实际售卖的商品不符,是明显的欺诈行为。
台下市民出声支持:“就是这么回事。”
“那商家就是来捣乱的。”
“学生做得对。”